第253章

3个月前 作者: 机械青蛙
    “陛下刚才声音太大了。”


    青袍道人反手关上门,“气血上涌,不利于龙体康健啊。”


    谢怀成更生气了,他指着青袍道人的鼻子,手指都在哆嗦,骂他是“狂悖忤逆之徒”“乱臣贼子”,又转过头去骂单议秋“欺君罔上”“狼子野心”。


    他骂人的词汇量不算丰富,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个词,但胜在气势足,每骂一句铁链就哗啦作响,在狭小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骂到最后,他的嗓子都劈了,还是不肯停。


    谢怀成这辈子大概从来没有这样狼狈过被自己的国师铐在阆风殿的客房里,连骂人都够不到对方。


    单议秋把书本往膝上一搁,颇为厌烦地看向青袍道人:“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我为什么要闭嘴?”


    青袍道人破罐子破摔,找来一盏凉透的茶水灌下去。


    “现如今我连皇上都敢绑,出了事不等别人来杀我,我自己先抹脖子了。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死猪不怕开水烫,单议秋懒得理,亲自走到门前,将碎掉的瓷片一片片捡起。


    房间里空空荡荡,连熏香都没有燃起,细看其实布置得很舒服。被褥是新换的云锦,案上还搁着几册书。偏偏真正住在这里面的人压根没心思观察四周,浪费了他们的精心布置。


    “朕真是没想到,”谢怀成冷笑一声,胸膛剧烈起伏,“天下第一狼子野心之人竟然是国师。此等大逆不道朕从前怎么就没看出来?”


    “陛下谬赞。”


    单议秋将碎瓷片用手帕包好,随手丢进笔洗中,走到圈椅前重新坐下,侧过头,朝着谢怀成笑。


    那抹笑意只浮在唇角,烛火在他眼底投下两团暖黄的光。


    “说我欺世盗名,我认了。至于狼子野心嘛……”


    他漫不经心地环视一圈,随手拍了拍手边的木盒子。


    那盒子不过是寻常的松木,边角磨得发亮,连漆都没上,普通至极,跟搁在柴房里没什么区别。


    可骤然听见那盒子被拍响的声音,谢怀成的眼睛瞪得更大,瞳孔猛地收缩,目眦欲裂。


    单议秋笑得更开心:“……也没说错什么。”


    能号令万民的玉玺,被装在一个破木盒子里,悄没声息地运出了宫。


    谢怀成盯着那只盒子,嘴唇翕动了好几下,被气得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这一切细想起来其实挺好笑,有种说不清的诙谐幽默。


    “妄议立储,挟持天子,私窃玉玺”


    谢怀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每数一桩罪,声音便高一分,铁链随着他身体的震颤哗哗作响,“单议秋,你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多得很。”


    单议秋不紧不慢,指节叩了叩木盒顶盖,重新靠回圈椅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他望着床上那个气得浑身发抖的人,语调忽然从散漫变得认真了几分。


    “陛下,谢奕为人好勇斗狠,看似金玉其表,实则败絮其中。视万民为俎中鱼肉,这样的人一旦做了皇帝,必然生灵涂炭。”


    谢怀成倒喘一口气,恨声道:“你以为朕不知道吗?”


    他的声音嘶哑下去,方才的雷霆之怒忽然被疲惫淹没了大半。


    他靠在床头,铁链垂在身侧。


    “朕难道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可朕没得选了。谢桓死了朕的儿子里,尚有资质的全死了。余下的,或平庸,或懦弱,谁能压得住这满朝的豺狼虎豹?你以为朕不想选个好的?朕是没有第二个奕儿了。”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旁人这辈子都不该听见的东西,如此脆弱疲乏,谢怀成从帝王的躯壳中脱滑而出,变成了一滩苍老无力的肉泥。


    “那在陛下看来,”单议秋忽然抬起眼,语调平静,“谢缺为人,是平庸还是懦弱?”


    话到此处,他之前没能在养心殿里言明的一切,终于在这间狭小的房间里尽数摊开在谢怀成面前。


    谢怀成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单议秋看了好一会儿,先是困惑,再是恍然,随即大笑出声。


    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不止,笑着笑着眼里便只剩下了愤恨与了然:“原来国师打的是这个主意。怎么,老六许了你多少好处,求你替他谋这个位置?”


    单议秋闻言垂眸一笑,丝毫不见怨怒,声音仍然不急不缓。


    “六皇子为人忠直端正,能体恤民之疾苦,不知道比旁人好了多少倍。至于陛下所言与其说是他许了我多少好处,不如说是我千哄万哄,才让他愿意争一争。”


    旁听的青袍道人眼皮子不住地抽。


    这是一点都不避人了,明明可以很正经地把话讲清楚,偏要掺上许多缠绵的调子,让人一听就知道两个人关系不简单。


    “千哄万哄”,这四个字要是传到外面去,够写好几本话本子的。青袍道人一个世俗之外的人都能听明白,谢怀成后宫里那么多妃子,他怎么可能不明白。


    果不其然,单议秋话一出口,躺在床上的皇帝脸色又红了一层,几乎要滴血。


    他破口大骂:“你不知羞耻!”


    “如果一心求生也能称之为羞耻的话,那儒家各位都该去跳河。”


    单议秋语气嘲讽:“谢奕为了一己私利,使颍州几万百姓受困于水灾,又使疫病四起,直到现在也未能完全安顿。既然他都不知道羞耻,那我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这是为君的权谋!你不到这个位置,你哪能明白事事都要权衡,事事都要取舍!”


    谢怀成的声音又拔高几分,嗓子彻底嘶哑。


    他一边说话一边剧烈地咳嗽,咳得整个人都在被子里发颤,好不容易才喘匀了气。


    “你以为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有资格像你一样什么都不管?朕在位二十年,哪一天不是在刀尖上走过来的”


    “权衡取舍。”


    单议秋把词重复一遍,忽然冷冷一笑。


    “陛下恐怕还不知道。就在方才,午门换防,两个大营都出动了。看来是有人等不及了。”


    闻听此言,原先还愤怒不已的谢怀成,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煞白。


    他嘴唇翕动,没有出声,手在被子上不自觉地攥紧,指节泛白。


    青袍道人无声放下手中的茶盏,站直了身体。


    “也不知道这一群人是想救出陛下,”单议秋轻声细语,“还是想为自己另立一位新君。”


    谢怀成神色惊动,倏地坐直了身体。铁链被这一下扯得哗啦作响,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他张了张嘴:“他……他怎么敢……”


    说到一半,谢怀成便说不下去了,因为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谢奕当然敢。


    单议秋注视着他神色惊慌,蓦地柔柔一笑:“陛下不必担心。你在这里,玉玺也在这里。要死我们一起死,反正也没有更好的招数了。”


    恰在此时,一道闪电劈开夜空。


    惨白的电光从窗棂里灌进来,照得昏黄的房间一片煞白。


    单议秋的面孔在光影里半明半暗,眼中没有半分笑意。菩萨面孔在这刹那漠然非常,慈悲里透着一股说不清的疯意。


    谢怀成靠在床头,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人。


    数十年来,他以为自己在驯服一只猛兽,到头来才发现那猛兽从来就没有被驯服过,只是懒得咬人。


    ……


    亥时三刻。


    紧闭的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和宁回到房中。


    她手里提着三只鸽子,每只的胸膛都被箭贯穿,伤口处的血已经半凝了,暗红色的血珠随着她走路的动作,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毯上,一股腥膻气在房间里蔓延开来。


    和宁将鸽子丢在地上,单议秋走近过去,蹲下身,在鸽子脚上的信筒上拨弄了片刻,抽出三张字条。


    他逐一展开,三张写的都是一模一样的内容:


    殿余空寥,人在此处。


    单议秋将三张字条卷在一起,随手丢给床上脸色灰白的谢怀成,转而问和宁:“谁放出的?”


    和宁摇头:“夜色太黑,侍卫只射下来这三只。具体是从哪一扇门飞出去的,还在查。”


    阆风殿门户紧闭,这个时候不能大张旗鼓地搜,单议秋点了点头,并不觉得意外。


    “麻烦从来都出在门户上。宫里的消息漏起来跟筛子似的,咱们这里也未必能锁得太紧。”


    他心态倒是好,顺便嘱咐和宁:“让他们做好准备。那帮人进养心殿找,恐怕还要过几个时辰。等他们反应过来宫中无人,就要来咱们这里了。”


    和宁明白他的意思,接过单议秋递来的茶盏,喝下一口,退了出去。


    房门在她身后匆匆合拢。


    单议秋停在原地,相当嫌弃地拿脚尖拨了拨地上那几只死鸽子,把其中最肥的一只翻了个面。


    忽然,9653在他眼前亮起,带来一个好消息。


    [谢寒声定位成功。两方距离估算:5小时42分钟。]


    ……


    素琴已经在房间里转了半个时辰。


    她控制不住地咬紧下唇,手指绞着袖口,半旧的绸料被揉出了一团褶皱。


    廊下偶尔有宫人快步走过,每响一次她的肩膀便绷紧一分。阆风殿今夜灯火格外亮,廊下的灯笼比平日多了一倍,人影憧憧地映在纱窗上。


    素琴在这里伺候了好些年,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阵仗所有通往正殿的路都被封了,和宁手下的人挨个盘查进出偏殿的宫人,连倒夜香的老妪都被从头到脚搜了一遍。


    素琴心里实在害怕,不敢再等了。


    她咬了咬牙,快步走到桌前,蹲下身,从桌案底下的暗格里取出宣纸。


    纸已经被裁成了好几块窄窄的长条,每一块都只有手指宽,正好够写一行字。


    墨汁用完了,素琴从发间拔下那根用了许多年的银簪,往左手无名指指腹上一扎,血珠涌出来。


    她用簪尖蘸了,借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线月光,在那张窄纸上小心写下一行字。


    写完以后,素琴把纸凑近窗口晾了片刻,又放回桌上,拿指尖碾成一个小小的纸团,用蜡封好。


    接着,她到墙角蹲下身,嘴唇撮起来,发出一声尖锐细小的声响。


    墙根下静了一息,砖缝里忽然钻出一个黑色的影子。


    那是一只老鼠,皮毛黑得发亮,尾巴又细又长,小眼睛在黑暗中闪着两点幽幽的光。


    见它出现,素琴心头一喜,半跪在地上,伸手去摸老鼠的头。老鼠没有躲,反而往她掌心里拱,胡须蹭在手腕上,有点痒,素琴笑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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