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3个月前 作者: 机械青蛙
青袍道人瞧着还有些犹豫,和宁见此迅速抬起手腕,看架势又要拧他。
胁迫在前,青袍道人当机立断,举手投降:“好好好,我这就去,我这就去。”
他把歪掉的发冠扶正了些,也不管碎发还在额角糊着,一溜烟跑下了观星台。
脚步声噔噔噔地窜下去,快到最后一个台阶时又踉跄了一下,接着是一句压低了嗓子的脏话,再然后就是越来越远的脚步,消失在廊庑深处。
单议秋收回目光,转身面对着和宁。
观星台上的风比方才更大了些,吹得两个人的衣摆绞在一处。
似是知道单议秋还有别的要嘱咐,和宁伸出手,与单议秋双手交握在一起。
“好姐姐,兵防的事情就靠你了。”
川东的防外兵已经借着换防的由头调进了京城。里外没人知道他们与阆风殿的关系也就是说,在真正交手之前,谁也不会把川东的驻军算进京城这盘棋里。
况且这队兵马只认信物,不认人。单议秋不必亲自前往,和宁可以替他运筹。
这便是他们最后的破局之策。
听出单议秋语气中的凝重之意,和宁一句话都没有多说。
两人最后对视一眼,和宁坚定地点了点头,转身便走,衣摆旋过石阶边缘,很快便消失在观星台下的廊道里。
观星台上再次空荡无人。
单议秋独自站在石栏后面,风从西北方向灌过来,他将碎发拢到耳后,仰头望向天边越压越低的云层。
云层里隐隐透出一点闷雷的闷响,真正的雷暴,已经在路上了。
第131章 殿宇空廖
戌时三刻,宫门落钥。
按规矩,夜值御林军分四班轮换,每班两百人,守十二处宫门与六条要道。戌时这一班本该由玄武门营接手午门防务,来接防的人却比平时晚了一刻钟。
带队的小统领姓孙,在御林军里混了快十年,宫里的规矩早就烂熟于心。
换防这种事,迟到一炷香就算事故,迟到一刻钟就更吓人了。
孙统领过了这么些年,也只遇上过两回。一回是太后驾崩那夜,一回是咸景三年的贡院大火。
今天是第三回。
他站在午门侧面的耳房里,手里的佩刀攥了又松,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把最坏的情况翻来覆去想了三遍。
门帘一掀,冷风灌进来,烛火猛地摇晃。进来的人穿着御林军的甲胄,面孔却是生的。
孙统领看了他一眼,立刻走上前去,先接过牌子,确认无误后又问:“怎么晚了?老周呢?”
“孙统领见谅,”那人拱手,语调四平八稳,“周统领那队人上午被调去西华门了。上峰临时下的调令,说今夜西华门人手不够,从各营抽调了几队过去。我们这队是顶周统领班的,来的路上被盘了两次牌子,耽搁了些工夫。”
西华门人手不够。孙统领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
西华门的守军编制是满的,就算有人告病,也不至于从别的营抽调整队人。除非不是人手不够,是有人要把老周那队调开
他抬眼扫向门外,夜色浓得像墨,宫墙上的风灯被吹得摇来晃去,灯焰在灯笼里左右乱撞。
院墙底下,来接防的那队人整整齐齐地站着,甲胄崭新,站姿端正,目不斜视,每个都将手按在武器上,
不知是不是错觉,当孙统领低下头的时候,他能感觉到有人在暗中打量他。
这队人恐怕不是临时拼凑的,是提前被筛过的,专门等着今晚。
孙统领收回目光,咧嘴一笑:“行,那就交接吧。册子就在桌上,你自己画个押,回头出了岔子,别说我没交清楚。”
说完,他走到门口,都没有往身后看一眼,晃晃悠悠地走了。
出门以后,孙统领没有前往值房,而是拐进了东边那条没有灯的窄巷。确定身后没有人跟之后,他的脚步骤然快了起来。
孙统领在御林军里混了快十年,始终没有升上去,一是因为他的确不会巴结人,二是因为他不能往上升。
十二年前,国师将他从大理寺的死牢里捞出来,那时候的他还不是孙统领,是一桩冤案的主犯,秋后问斩的名单上排第三十七个。
单议秋替他翻了案,把他塞进了御林军,孙统领才有了衣食不愁的今天。
国师从没要求他做过什么,但孙统领心里清楚,他这辈子想要报恩,就得死守住午门,做国师的一双眼睛。
近十年,不对劲的事遇上过不少,值得半夜敲阆风殿门的只有这一回。
孙统领觉得要是慢了一步,就对不起当年那个差点死在牢里的自己。
……
孙统领的家在京城东南角,换完常服出了宫门,他一头扎进了西边的巷子。
夜深了,街上没有人。
孙统领专挑没有灯的小巷子走,穿过三条弄堂,翻过一道半塌的矮墙,从阆风殿后山的小路摸上去。
后山的偏门藏在石壁与灌木之间,常年不开,门上的铁环锈迹斑斑,连洒扫的仆从都懒得往这边来。
他扣住铁环敲了三下,停一息,又敲两下。门里无声无息地开了一道缝。
门房那张老脸从门缝里露出来,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又映出刀剑的亮光。
他认出孙统领,一言不发地拉开门,让他进来,又朝门外望了一眼,确定没有尾巴,才将门重新合拢。
铁闩落下,孙统领跑去后院,还没来得及喘匀气,就看见廊下的风灯还亮着,底下阴影处,正蹲坐着一男一女。
男人穿了一身青色道袍,捧着一张烧饼在嚼,腮帮子鼓得老高,吃相堪称穷凶极恶;女人则是一身宫婢服饰,手里也拿着一角烧饼,单手托着下巴望向远处,姿态倒是比身旁那位斯文得多。
两人都听见了脚步声,一齐抬头看来。
男人是生面孔,不认识,但这个女人,孙统领一眨眼就认出来了。
“和姑姑,”他跑上前去,气息急促,“我有要事禀报国师。”
和宁站起身来,将孙统领从上到下打量了一圈:“孙统领?”
孙统领用力点头:“正是在下。方才我在午门当值,换防的时候来了一队不认识的人,不光迟了一刻钟,且我瞧着他们装备精良,气度也很不一般。恐有变故,特来禀告。”
他说话时还带着一路奔波的微喘,额角上的汗被风灯一照,亮晶晶的。
他知道和宁跟单议秋的关系,眼下这两个人守在门外,指不定国师在里面忙什么,与其等着浪费时间,不如现在就把话讲出来,让和宁来拿主意。
和宁听完以后脸色果然变了。
旁边的道人也不嚼烧饼了,用力捶了捶胸口,把最后一口咽下去,开口道:“还真让他猜中了。”
语气里三分佩服,七分认命。
孙统领来回瞅着两人,意识到国师对此早有猜测。
现下陛下重病,午门换防又有异动,这两桩事撞在一处,他忍不住担忧道:“是否……”
和宁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手里那角烧饼丢给青袍道人,上前两步:“今日的事,多亏孙统领了。”
孙统领马上摇头:“没事。若是这则消息能帮上国师的忙,那便是我分内的事。”
他顿了顿,又道:“国师恩情,我没齿难忘,必然要涌泉相报!”
和宁笑了。
此时恰好廊下一阵风过,灯火摇晃,一道光影从她脸上划过去,照亮了眼下那层薄薄的疲倦之色。
她在这廊下不知守了多久,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鬓发被夜风吹得有些松散,几缕碎发从耳后垂下来,她也顾不上拢。
孙统领心头一动,鬼使神差地问:“和姑姑还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若有,在下万死不辞。”
和宁看了他一眼,原地踱步。
这时,青袍道人忽然站起来,走到孙统领面前,二话不说,把他的手扯到眼前。
孙统领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就要出拳打人,青袍道人却连躲都没躲,专心致志地研究起他的掌纹来。那张沾着烧饼渣的脸凑得极近,鼻尖都快贴上孙统领的虎口了。
过了片刻,他若有所思地开口:“我没记错的话,孙统领有个堂兄在守城门,是吧?”
孙统领一愣:“正是。”
“不如孙统领跟这位堂兄联络一下,若是城门有异动,或是皇子回来,方便见机行事。”
孙统领抬起头,跟和宁对了一眼目光。他的手还被人握着,也不知道这个道士是不是当真把他的来历看得一清二楚。
他缓缓开口:“当年国师替我翻案,又救我母亲,赠我钱财,才使得我一家上下没有流落乞讨。国师之恩,我们全家上下,必当结草衔环以报。”
说完,他当即后退一步,冲着正殿的方向郑重行礼,旋即转身,头也不回就要离开。
就在他即将拐出廊角的那一刹那,身后正殿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摔砸东西的脆响,紧跟着便是一句含糊不清的怒骂。
孙统领脚步一顿,仔细分辨,听清了其中一句。
“单议秋,你欺君罔上”
光是这几个字,已足够让他心神悸动。
孙统领猛地回过头去,却见和宁跟青袍道人并肩站在廊下,和宁朝他摇了摇头,孙统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转身踏入了夜色。
……
偏门合拢之后,青袍道人跟没骨头似的重新坐回台阶上,捞起方才搁在一边的大饼啃了起来。
他已经忙活着奔走了整整一天,这是今天的第一口饭,需要如饿虎扑食一般吃东西,才能缓过劲,不然很有可能两眼一翻厥过去。
和宁也蹲坐下来。
她嫌烧饼太噎得慌,只拿着一角,嚼了两口便停下了,目光重新投向身后那扇紧闭的门。
方才那声骂,孙统领在外面听见了,他们两个人听得更清楚。
从来知道单议秋胆子大,什么都敢做,但能让皇上一下子骂出这么长一串,绝对是本朝头一份。
和宁将剩下的半角烧饼搁在膝上,拿帕子擦了擦手指,表情说不出是无奈还是想笑。
青袍道人咽下最后一口烧饼,噎得不轻,一边捶着胸口一边推门进去。
门刚开了一道缝,一个黑影便直冲他面门而来。道人条件反射一蹲,瓷片擦着他头顶飞过去,碎在他身后的地砖上。
再抬头时,只见昨天还传言说病入膏肓的咸景帝,此刻正气得面色通红,一只手被铁链拴在床柱上,另一只手攥着床沿,整个人往前倾着,一副要提刀杀人的架势。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龙袍早就被换了下来,此刻只穿着一身平常的衣裳,病色还在脸上没褪干净,可那双眼睛里的怒火已经把病气压下去了大半。
他气成这样,始作俑者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老神在在地坐在谢怀成够不着的地方,一手拿着书卷,另一只手盘着珠串,玛瑙珠子在他指间一颗一颗地转过,发出细碎而均匀的碰撞声,衬得他那副闲适的模样愈发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