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3个月前 作者: 机械青蛙
    几息过后,谢寒声终于把字条合拢,仔细收回袖间。


    他一手接过田正端着的茶盏搁在廊下,另一只手把鸽子轻轻放在托盘上。


    鸽子不大乐意,爪子扒着他的手指不放,他又用指腹顺了顺它颈后的羽毛,它才勉为其难地松开爪子,蹲在托盘上抖索翅膀。


    “带回去,好好喂,养足精神。”谢寒声嘱咐田正。


    田正连忙把托盘端稳了,鸽子在他手里咕咕叫个没完,脾气挺大。


    田正手忙脚乱地扶住,端着托盘一溜小跑走了。


    谢寒声目送那只鸽子被田正端走,收回目光时神情已回归克制冷静。


    “内库归谁在管?”


    下属回过神来:“内库归属皇后名下,由内务府与凤仪宫共同管理。”


    内库有异动,说明皇后开始动内库的银子了。


    西部边境那支养了好几年的私兵等的是一个动手的信号,而这个信号已经亮起。


    谢寒声在心里将这几件事排了一遍,果断做下决定。


    “通知各路兵马,秘密回京。”


    ……


    ……


    单议秋站在观星台的栏杆后面,一手搭在石栏上,一手拢着被风吹散的袖口,朝远处望。


    上午还是晴天,可这时又有云层聚拢,天边压着厚厚一层积云,风从西北方向灌过来,带来潮闷气味。


    9653在肩头待不住,飘出去绕着观星台飞了一圈,它越飞越远,很快就变成了天边一个小小的光点,单议秋眯着眼追了它一会儿,便看不见了。


    又过了片刻,小光点从西北方向呲溜溜地飞回来,稳稳当当落在单议秋的肩头,还弹了一下。


    单议秋偏过头看它,它便往他颈窝里蹭了蹭,凉丝丝的。


    [明明已经放晴了,也不下雨了,]9653嘟嘟囔囔,[可为怎么还是觉得好闷?]


    单议秋没有回答。


    他再次望向远处那片被风推着缓缓移动的云层,搭在石栏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轻叩两下,风灌进袖口,把衣摆吹得向后翻飞。


    “风雨欲来。”他道。


    信已经寄给谢寒声了。


    鸽子飞出去的那天傍晚也下了雨,单议秋站在廊下,心里把能想到的最坏情况都过了一遍。


    谢寒声收到信,调兵回京,这个过程最快也要三天。然而三天之内,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单议秋试着将如今的形势当做棋局,在心中周旋运筹,越下心里越没底。


    “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忽然说。


    9653在他肩头静了一瞬,一人一统心有灵犀,都觉得今天的天气太过古怪,好像在暗示什么。


    正在这时,观星台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又急又重,三步并作两步地往上窜。


    单议秋回过头去,只见青袍道人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扯着衣领,连呼带喘地爬上观星台。


    他用力朝自己扇风,道髻歪了半寸,几缕碎发从发冠里跑出来,被汗水粘在额角,拂尘也不知丢到哪里去了,整个人喘得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完全没有出家人该有的洒脱飘逸。


    单议秋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两步,不想让他靠近。


    青袍道人发现了,一边喘一边冲他翻白眼:“你躲什么我这一路跑回来,你就不能算了。”


    他摆了摆手,想起有正事要说,暂且放过单议秋的无理之举。


    “情况不太对。”


    单议秋眉心一跳:“怎么不对?”


    “京郊外那几个大营,”青袍道人勉强稳住声音,“我让人从昨儿夜里盯到现在。今天一早,西山大营换防的时辰比平时提前了整整一个时辰,换下来的人没回营房,全在操场上列队。东山那边更不对探子说看见有人往营外搬拒马。”


    他把衣领又扯了扯,声音讽刺:“拒马。大白天搬拒马。那是准备晚上用的。”


    “……”


    单议秋站在栏杆后面,手指重新搭上冰冷的石栏,指甲在石面上慢慢划过一道。


    西山大营,东山驻军,这两个地方离京城都不远,骑兵一个时辰就能冲到皇城根下。


    谢怀成现在人还好好的,养心殿里也没有新的消息传出来,折子还压在他案头没有批,谢奕就已经要动手了。


    “怎么会这么快?”他把手从石栏上收下,拢回袖子里,“陛下还没死。”


    “就是说啊。”青袍道人把手一摊,“我也是这么想的。他爹还活着,他着什么急?”


    现如今,里里外外看,胜算都在谢奕那边。


    他是嫡子,谢桓死了,谢寒声在颍州查案还没回来,朝中又没几个人敢明着跟他唱反调。等到名正言顺的那天不好吗?他现在动手,简直是白送给别人把柄。


    青衣道人完全想不通,顿了顿,眉头拧成一团,猜测:“他疯了?”


    单议秋摇了摇头,止住他接下来的话,反问道:“如果他现在动手,我们有几成胜算?”


    青袍道人闻言,掐指一算:“……不到四成。”


    事发突然,他们完全没预料到,毕竟谢怀成虽然身患重病,可还没死呢,谢奕这么着急做什么?


    “应该是被逼急了。”


    单议秋看出他的疑惑,随口解答:“昨天夜里,皇上派人去了郡王府,要问谢奕的话。”


    这件事是悄悄办的,没有多少人知晓,都太监只传出来这一句,没说具体问了什么,也没说问了多久。


    谢奕一定是被问怕了,以为谢怀成要治他的罪。


    加上谢寒声在颍州越查越深,顺着何敬文的账一路摸到了国丈府,每一条都在往皇后和谢奕身上收。


    天家父子情分,本来就薄得像一张沾了水的纸,经不起一次两次的折腾。


    与其等到谢怀成拿到所有证据、下定决心废了他,不如现在就下手,逼谢怀成立下诏书,一了百了。


    正在这时,廊下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阵脚步比青袍道人方才那一阵更轻更快,却同样急促。


    一直在廊下徘徊的和宁,快步走上观星台。


    向来知根知底的三人,再也没有了往日硬装出来的疏离客套,和宁平日的沉稳在这几步之间碎了大半,没有行礼,连衣摆被风吹得翻卷起来,都顾不上拢。


    她径直走到单议秋面前:“太医院中传来消息,陛下呕血了。”


    单议秋闭上眼睛,指尖在袖中悄悄攥到泛白,无声地骂了一句。


    真烦人。


    算算时间,信应该才刚到谢寒声手里,哪怕快马加鞭,赶回来也得到明天了。


    偏偏赶在这个时候呕血。这么不会挑时间!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他叹了口气,忍不住跟9653抱怨:“我当初为什么选定了谢奕?他好像没有脑子。”


    蠢人的可怕之处既在于蠢,也在于他们时常不按规矩下棋。聪明人还在算下一步的时候,蠢人已经把棋盘整个掀了过来。


    9653安慰般蹭蹭单议秋的脖颈。


    [可能只有没有脑子的人,才做得出这种事情吧。]它猜测。


    这个确实。


    但凡能正常思考、分析利弊,大概都不会跟谢奕一样选择直接掀桌。


    现在好了,大家都陷入被动。


    谢奕本可以名正言顺地等到谢怀成驾崩,可今日之后,就算他继位成功,也逃不过“逼宫夺位”四个字,得不到什么好听的话。


    而他们这些人更是倒了血霉。


    青袍道人的脸色彻底阴沉下去。他学着单议秋的样子,把手搭在石栏上,朝远处那片被云层压得灰蒙蒙的天际线眺望。


    风吹起他道髻上散下来的碎发,沉默在三人之间蔓延。


    几个呼吸后,青袍道人忽然开口,打破了沉寂。


    “你们说,要是败了会怎么样?”


    这话本该是随口一问,但单议秋心里有标准答案。


    因此,他连想也没想便抬起手,先指向自己,语气冷淡:“被烧死。”手指移到和宁身上,“服毒自尽。”


    和宁平静地回望过来。


    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慌乱,安宁如常,如同一潭深水。


    就像很多年前,在那个破败的道观里,她跪在少年单议秋的身边,也是这样平静的目光。


    青袍道人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下文了,忍不住指了指自己:“那我呢?”


    单议秋瞥了他一眼:“你?你失踪了。”


    青袍道人的表情空白了一瞬,随即难以置信地拔高了声音:“我连个葬身之地都没有?这也太不公平了吧?!凭什么?我好歹也是皇上亲封的正真居士,我为阆风殿当牛做马这么多年你俩一个被烧一个服毒,到我这就一句失踪了事?我到底造了什么孽?”


    和宁被他嚷得额头青筋跳动,半点不愿意忍耐,抬手照着他胳膊拧了一把。


    青袍道人嗷地叫了一声,捂着胳膊往旁边跳开,道髻上又散下几缕头发,歪得快要整个塌掉。


    “别闹了。”


    单议秋截断了青袍道人还没出口的牢骚,把袖口整理齐整,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不紧不慢。


    “去联系都太监,让他里外收拾好。趁现在还没动起来,抓紧把人和玉玺都偷出来。”


    能人异士一句话说出口,都有石破天惊的效果。


    青袍道人揉胳膊的动作就此停住,他抬眼瞅着单议秋,先是不可置信,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真准备偷皇帝?”


    单议秋冷淡地瞧了他一眼:“不然呢?等谢奕把刀架他脖子上,逼他下旨?”


    这是下下之举,但阆风殿地势比紫禁城高,本就易守难攻,况且如果谢奕真准备逼宫,找不到谢怀成,那就更能拖延时间,胜算也会增加几分。


    非常情况,要行非常手段,什么礼义廉耻,都先放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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