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3个月前 作者: 机械青蛙
看见单议秋出来,他躬身行礼,老脸僵硬,显露不出多少神色,默默等待吩咐。
等到殿门合拢,单议秋才道:“药不要再喝了。太医那里,你想办法换个人。”
都太监的眼皮抽动,若有所感,随即躬身更低,一言不发。
两人的交谈尽在不言间,单议秋沿着来时的偏道往回走。
……
雨已经停了,夜风从宫墙顶上灌下来,冷而利。
他走了好一段路,意识里忽然响起9653的声音。
[他刚才为什么要问你是不是替谢寒声问的呀?]
小系统听完全程,却一知半解,憋了一肚子的话要问。
“因为他在试探我,”单议秋没有停步,耐心解释,“他并不想知道答案,他只是想确认我到底站在哪一边。”
单议秋的意图已经不能表达得更明显了,现场只要有人长了耳朵,就会听出他不支持立谢奕,但谢怀成装作没听懂。
因为现在还不到摊牌的时候,暂且粉饰太平是明智之举。
[他就那么中意那个纵火犯?]9653拔高声音,气得不清,[到底有什么好的?!真是讨厌!]
自从知道是谢奕命人将单议秋绑上火祭台,9653就一直在背地里给他起各种难听的外号,纵火犯是最近的新宠。
单议秋停下脚步,空望着远处。
他眉头微皱:“他想立谢奕,不是因为他觉得谢奕最好,而是因为他觉得谢奕最安全。”
谢奕够狠,能压住朝里朝外那些蠢蠢欲动的人。谢怀成怕的不是谢奕杀人,他怕的是选错了人,江山不稳。
9653似懂非懂,继续问:[那你刚才问他谢奕会不会继续杀,他为什么不回答?]
单议秋冷笑:“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谢怀成知道谢桓是怎么死的,也知道河防营几百号人是怎么死的,更知道颍州水患因何而起。
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不愿意考虑这些。
人老了,快死了,变得懦弱了,不敢承担代价。
单议秋重新迈开步子,走到角门前,推开冰冷的门闩,
9653飘到他身前,充当一盏不会被雨丝熄灭的小灯。
[那我们之后要怎么办呢?]
“不怎么办,”单议秋百无聊赖,“该说的我都说了,剩下的他自己会想。”
9653还是不放心:[他要是最后还是立了谢奕,是不是就会很麻烦?]
单议秋推开偏门,雨后的冷风扑面而来,裹着泥土与枯叶的气息。他跨出门槛,停在官道前,把被风吹乱的斗篷重新拢好。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一线,将那层素来温和安定的面孔映得半明半暗。
听见9653的猜测,单议秋轻笑出声,笑意浮在唇角,眼底有冷冰层层凝结。
“他想立谁当皇帝就立谁?”他道,“他以为现在是什么时候?别做梦了。”
第130章 胆大妄为
颍州城东有一座旧宅,是前朝一个世家大族的祖业。
这个家族在前朝覆灭时被诛了满门,宅子充公,几十年没人住过。这回洪灾淹了小半个颍州,城西城北的房舍倒了大半,城东地势高,这座旧宅反倒成了少数还能住人的地方。
谢寒声住进去以后,只吩咐收拾了东厢房两间屋子,一间睡觉,一间议事,其余全晾在原地。
狂风吹过,院子里像是住了几百只鬼,一起嚎哭不止,令人头疼。
庭院里的地砖碎了好几块,裂缝里挤出几丛半死不活的青苔,踩上去滑腻古怪。墙角的柳树树皮开裂,枝条稀稀拉拉垂着,风一吹便扑簌簌扫在院墙上,如同一把用秃了的扫帚。
此时天色阴沉,乌云压低,风里掺着细密的水雾,空气里尽是散不尽的苦药湿气,跟庭院里潮湿的泥土味搅在一起。
待久了,连衣服上都是这个味道。
谢寒声走到檐下,迎面吹来的风,将身后书房里的纸张吹得哗啦作响。
他比离京时高了些,原先合身的骑装如今袖口短了半寸,露出一截被冷风吹得发白的手腕。本就冷峻的面容又消瘦许多,颧骨轮廓在阴沉天光下格外分明,眉眼之间更添被磨砺过的锋芒。
在颍州待了一个多月的人,都认得这副模样,
刚抵达颍州时,这位六皇子尚且能装,耐着性子跟地方官员周旋,坐在主位上听他们推诿扯皮,偶尔还笑一笑。
随着账本越查越深,谢寒声脸上的笑一天比一天少,查到第十七顶乌纱帽的时候,更是亲自把人踢进了河里,让周遭人数着数,等淹死才离开,狠狠立了把威风。
如今颍州上下,连风声都要绕着他走。
一个下属从回廊那头快步过来,靴底踩在破砖上咯吱响,看见谢寒声以后,在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殿下,太医院送来的药方分发下去了,服用三日以上的病患热退了大半。”
他声音欣喜,神色也雀跃。
谢寒声的反应倒是很平淡,嗯了一声,接过仆人从旁边递来的帕子,擦拭手上未干的墨痕。
下属又道:“施粥点的账目也对过了,今日多支了四石米,给城隍庙那边新搭的棚子。”
谢寒声把帕子丢回仆人手里:“不用事事都报,省下来的粮食盯紧些,别让人倒手卖了。”
下属闻言一慌,知道自己多话了,却没有退下,而是又往前挪了半步,压低了声音。
“殿下,何敬文的那些银子汇给了一个叫黄兴商号的地方。商号三年前给蚌牛口堤坝供过石料,账上记的是供了八千块,实际只送了不到三千。”
谢寒声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挑了一下眉毛:“多买少供?”
“是。属下查了颍州城门三年前的过关记录,那年夏天有另一队车马从京城运了石料进来,数目刚好补上了缺的那部分。”
“是哪一家?”
下属道:“京城田家。”
田正正巧端着茶盘从廊下经过,听见这句话,差点把茶盘摔地上。
“不是我家!”他急得嗓子都劈了,为自己辩解,“殿下你知道的,我从小在宫里当差,绝不可能”
这是在颍州吹风淋雨,变傻了。
谢寒声抬手把他按住,继续问下属:“京城多的是田家,具体哪个?”
下属咽了口唾沫:“国丈府上。”
院中安静了片刻。
风把柳树吹得沙沙作响,人心浮动。
皇后娘家真是操心天下百姓,专门派人从京城拉石料到颍州修堤坝,用心何其良苦,修完三年堤坝就不得不塌。
其中的讽刺意味令人心头发笑,谢寒声将袖口慢慢捋平,遮住了那截冻得发白的手腕。
等袖口连一丝褶皱也无,他才道:“查清楚他们送来的石头到底是石料还是别的东西。再去查一查,国丈府上的人回去的时候车上装了什么。送来的是石头,运走的未必是。”
下属连忙应下,刚要退开,院门外又进来一个人。
来者瘦得跟竹竿一样,官服穿在身上晃晃荡荡,袖口磨破了好几处,头发黑白夹杂,叫花子似的狼狈。
他是颍州通判,姓赵,生性清廉正直,在何敬文手底下熬了五六年,一直是把冷板凳当床睡。
谢寒声刚到颍州时,他看这位六殿下的眼神跟看之前所有钦差没什么两样,认定是个草包败絮之徒。
一个多月过去,那双被颍州官场磨得世故的眼珠子里,竟然多出了几分许久不曾有过的亮光。
他迈进庭院,利索行了个礼,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册子。
“殿下让臣去查的那笔被昧下来的银子,臣找到了。”
话音落下,好几道目光一同转到他身上,赵通判面色不改,将账册递上前去。
“何敬文贪的那些银子,除了打点京城关系和自己享乐外,有一大半被人转了好几道手,最后汇到西部边境去了。”
旁边那个下属愣了:“西部边境一共就驻扎了几万人,又有朝廷专门拨款,怎么用得了这么多银子?”
闻听此言,本来将要递到谢寒声手中的账册,又被抽了回去。
赵通判把册子翻得哗哗响:“数目确实对不上。朝廷每年拨过去的军饷从来没断过,这笔钱是额外加的,够把整条边境线的兵再养上三年。”
西部近日并无战事,哪里就用得了这样多的钱?况且即便用了,为什么京中查账的时候,从来没查出过错漏。
京中办事跟颍州可不一样,少一道程序都要从头再来,这么大数额的钱财,连续三年都查不出来,必定有问题。
下属的脸色变了:“除非那边根本不止朝廷报上去的那点人。”
“我琢磨着也是,”赵通判说,“西北离京城虽远,可是有几条道却一马平川。如果里应外合,有通关密令,就更方便了。”
他这辈子没进京城当过官,说话做事跟穷山恶水出的刁民似的,一点都不顾及。下属听得汗毛都要立起来了,连忙拍了他一巴掌,示意他闭嘴。
有人在西部边境养了一支不在册的私兵,这摆明了是要谋逆!
谢寒声接过册子,冷笑一声:“也许人早就多起来了。”
他把册子丢还给赵通判,恰在此时,羽翼扑簌的声响从院墙上方传来。
三人皆抬起头,只见一只鸽子从灰蒙蒙的天幕中穿出,通体羽毛光亮,泛着隐隐珠光,双翅一展,姿态异常矫健。
即便飞了几百里,仍然神气得像是刚从鸽舍里放出来的。
它绕着庭院飞了一圈,找准位置收拢翅膀,落在谢寒声伸出的手臂上,歪着头,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叫声。
训练成熟的信鸽可以认人,这只就是。
颍州这么大的地方,这么多的人,它只肯落在谢寒声的手臂上,其他人碰它,是要挨啄的。
谢寒声摸摸它的脑袋,又从信筒里抽出一张字条。
展开的瞬间,方才还冷得像刀锋一样的面庞,忽然便柔缓了下去。
“内库有异动。
桂花漂亮,但太少了,入不了香囊,甚为遗憾。”
书信者字迹清隽,意味又分外深长,一笔一划都要写进谢寒声心里。
他的指腹在字条边缘摩挲着,反复看了好几遍。院子里没有人敢出声。赵通判和下属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困惑,不明白方才还杀伐决断的阎王,怎么一转眼就褪回了人形,眼角眉梢挂着的温柔藏都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