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3个月前 作者: 机械青蛙
夜深时,又下起了雨。
秋末冬初的细雨,密而细,落在瓦上几乎没有声音。殿中烛火都撤了大半,只余案角一盏长明灯。
单议秋坐在灯下面对棋盘,和宁忽然推门进来,脚步又急又碎,衣摆上沾了一片细密的雨珠。
她将门扇合拢,快步走到单议秋面前,声音尽可能压低:“宫中传来消息。陛下今晚不曾翻牌子,也未召任何人进养心殿。都太监方才亲自去太医院取了一帖药。”
单议秋拈着棋子的手指顿了一瞬,抬起头来。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异动吗?”他问。
和宁摇头:“一如往常。”
都太监亲自去取药,本身就透着一股不寻常。
如果是平常生病,叫太医去看又能怎么样?这副架势,倒更像是怕走漏了消息。
思及此处,单议秋搁下棋子:“我要进宫。”
和宁毫无意外之色,她从柜里取出一件深灰色斗篷,抖开替他披在肩上。
“国师觉得事出反常?”
“我觉得是谢怀成自己不想张扬。”
“你的意思是”
“之前的病是累的,这次未必,”单议秋系好系带,“走吧。”
……
雨丝细密,落在斗篷上无声无息。
阆风殿的偏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缝。门房提着灯笼站在阴影里,看见单议秋出来,低眉敛目,将灯笼往他脚前的石阶上照了照,快速退到一旁。
一辆黑顶小轿已经停在了门边,单议秋坐上去后,轿夫无声抬起轿子,专挑没有巡逻禁卫的偏道,快步朝宫城走去。
脚下的石板路被雨淋得湿滑,积水中倒映着宫墙上悬挂的风灯,光晕被涟漪揉得碎碎的。
绕过乾元殿后面的窄巷,从御膳房旁边的小角门穿过去,再拐一道弯,养心殿后面的那排石榴树便出现在眼前。
树叶被雨打得低垂,树影后面透出殿内昏黄的烛火。
都太监亲自站在养心殿的后门外。
本该守卫森严的养心殿后门,此时竟只有他一人。廊檐很窄,遮不住斜飞的雨丝,都太监半侧身子的衣袖已经洇湿了一片。
远远望见那个裹着深灰斗篷的人影从石榴树后面走出来,他脸上的表情骤然一松,随即又谨慎收敛。
他没有迎上前,而是微微侧过身,将那只没有沾雨的手搭在门扇上。
单议秋走到门前,拉下兜帽,都太监低声提醒:“陛下醒着。”
说完,他手指用力,门扇无声地向内滑开。
等那道素灰的人影没入门后,都太监又将门原样合拢,用拂尘扫了扫飘飞的雨丝,继续守在廊檐下。
……
养心殿里只点了两盏烛台,光线昏暗,大半个寝殿都沉在阴影里。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着安神香的清苦,龙床的帐子放了一半,另半边用铜钩挂着,帐上绣的五爪金龙在烛火里若隐若现。
谢怀成半靠在床头,双目紧闭,面色灰白,额角沁着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的手边放着一本翻开的奏折,朱笔批了一半便搁下了,墨已经半干。
很难说是病入神智还是药效发作,单议秋进门时没有刻意藏住动静,可谢怀成半点苏醒的意思都没有。
昔日威严端重的天子被病痛折磨,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单议秋解下滴着水的斗篷,随手搭在屏风旁边的衣架上,走到床前跪坐在脚踏上,伸出手,三根手指搭住谢怀成的腕脉。
指尖触到的皮肤干燥而发烫,脉搏在指腹下急促地跳着,忽浮忽沉,忽紧忽涩。
这不是劳累过度的脉象,也不是风寒。
单议秋眉心蹙起:“9653。”
短暂的嗡鸣过后,一道蓝光自视野中央亮起。
几秒钟后,蓝光消失,9653开口:[扫描完成。血液中检测到强效毒素,至少含有三种不同的毒性物质。累积时间不少于十天。已造成肝功能损伤与心率失常。]
给出检查结果的总结报告后,它顿了顿,又补充道:[很严重。]
单议秋收回手。
十天……
那差不多是在定下派人去颍州后开始下毒。
皇后做了两手准备,继位不成则兵变。现在皇帝中毒已深,继位几乎已成定局,外面养的私兵就是兜底的牌。
要是谢寒声查出皇后与这笔银子的关系,就等于抄了她的底牌。
单议秋心头一动,找准穴位用力按了下去,谢怀成在昏迷中感觉到疼痛,手指抽动,呻吟出声。
他的眼睑颤动着,过了好一阵才睁开一道缝。
看见跪在床边的单议秋,谢怀成先是一怔,随即嘴角弯起,并不觉得单议秋出现在他病重之时的床榻边,是多么值得意外的事情。
“周望北又递了折子,”他开门见山,声音沙哑,“说何敬文背后还有人。朕没批。”
单议秋沉默地注视着他。
谢怀成望着帐顶,目光有些涣散,忽然问:“国师觉得,朕的几个儿子里,谁最像朕?”
单议秋静默片刻才开口:“陛下觉得呢?”
“朕在问国师。”
“陛下心里已经有了人选,”单议秋垂下眼睫,“臣怎么看不重要。”
谢怀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缓缓说:“奕儿最像朕。”
单议秋没有接话。
烛火摇曳,他安静跪坐在脚踏上,湿透的黑发贴着苍白的面颊,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肩头,眼珠乌黑发沉,仿佛一只水鬼冒雨前来。
殿中忽然变得很静,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噼啪声。
又过了片刻,谢怀成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微弱。
“他够狠。朕在他这个年纪,也够狠。后来坐上了这把椅子,反而狠不起来了。总想着能不杀就不杀,能留一线就留一线……”
说到这里,谢怀成忽然剧烈咳嗽,声响像是从胸腔里撕出来的,原先煞白的脸色在一通呛咳后变得通红。
“……可是这天下,有些人不杀不行,有些事不狠不行,”他趴在床榻边,把头转过来,“仁君坐不稳这把椅子。奕儿从小就懂这个道理。”
单议秋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四平八稳、视若罔闻:“陛下这话,是想告诉臣什么?”
谢怀成没有直接回答。
他艰难地调整姿势,重新望向帐顶,目光里忽然浮现出一种单议秋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东西。
不是帝王的权衡,也不是父亲的温情,而是某种疲惫的、不愿深究的妥协。
“朕这辈子,选错过很多……选太子的事上,不能再错!”
谢怀成喘息着:“奕儿够狠,朕不立他,他也会杀光所有挡路的人自己坐上这把椅子……与其让他踩着兄弟的尸骨爬上来,不如朕现在就给他,皆大欢喜。”
此番言语,太多无可奈何,堂堂帝王被自己的孩子吓破了胆,装出思虑深长的模样,预备妥协退让,实在好笑。
单议秋沉默片刻,尽力做出恭敬的姿态,轻声询问:“那陛下觉得,他坐上去以后,还会继续杀吗?”
闻听此言,谢怀成的手指在被子上用力抓握,他凝视着单议秋,眼神深重,眉眼下压着帝王的审视。
“这是何意?”
单议秋不曾回避他的目光,继续道:“臣问这句话,不是替自己。阆风殿不涉朝政,谁坐龙椅都与臣无关。但陛下方才说,您这辈子选错过很多。臣只是想知道,陛下这一次,有没有可能又选错了?”
“……”
烛火摇了三摇,谢怀成收回目光。
他没有回答单议秋的问题,而是道:“国师今日的话,比平时多了些。”
单议秋垂眸:“是臣失礼。”
谢怀成摇了摇头,忽然又开口,自言自语:“国师从来不替人说话,今天却问了许多。朕知道你跟老六走得近。朕也知道老六在颍州被人动了手。朕知道的事,比你想象中多。”
他顿了顿,语气里是少见的困惑:“朕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替老六问这一句……是替他,还是替你自己?”
单议秋安静一息,抬起眼来:“陛下觉得是什么?”
谢怀成观察着他的表情,很久后忽然笑了,笑得又咳了起来,整个人在被子里发颤,一副命不久矣的惨淡模样。
他摆摆手,喘匀了气,感慨道:“单议秋啊单议秋,朕认识你这么多年,你从来不肯把话说透。朕今天也不想逼你。朕只问你一件事老六这个人,你觉得他像朕吗?”
单议秋微垂眼睫,似乎在斟酌措辞。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六殿下像陛下,但有些地方不像。”
“哪里不像?”
“陛下说过,六殿下还不够狠。”
单议秋直视谢怀成的脸,眼神平静:“臣倒觉得,不是他不狠,是他狠的方向不一样。有些人狠,是对所有人都狠。有些人狠,是有所选择、有所考量。这两种狠,陛下觉得哪种更适合做皇帝?”
谢怀成陷入沉默。
单议秋给出的答案不是他喜欢的,也不利于他已经做好的安排,他望着帐顶,默然片刻后摆了摆手,不愿再谈,示意单议秋离开。
单议秋看懂了他的未言之意。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他把掉在地上的奏折捡起,放在脚踏边上,起身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斗篷,重新披上。
他转过身来,望着床上的谢怀成。
“陛下的药,以后不要再喝了。”
谢怀成缓缓点了点头,注视着单议秋系好系带。
临要走了,单议秋又道:“陛下若想换个人来瞧脉,臣可以安排。”
谢怀成闭着眼,似笑非笑:“国师今晚的话,确实比平时多了太多。”
单议秋对着他深深一揖,绕过屏风,推开后门。
都太监还站在廊檐下,姿势与方才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