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3个月前 作者: 机械青蛙
    单议秋轻叹:“我实在不知道会这样。”


    谢怀成摇了摇头。


    他从手边拿起一封已经拆了封的密折,朝单议秋的方向一丢。折子在空中翻了半圈,落在单议秋的膝上。


    “朕得好好理理这事,”他身子往后一仰,靠在龙椅上,“但理之前,想先听听国师的意思。”


    单议秋打开折子,前后潦草地扫了一圈,再抬头时,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惊讶:“何敬文贪污?”


    “不光如此。当夜河防营中的几百号人也是他下令杀的。”


    谢怀成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案角那只幸存的花瓶晃了两晃。


    “那个混账朕将颍州交给他,他就是这么替朕守着一方百姓的?几百条人命,几百条!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全填进水里了!”


    谢怀成骂完这一通,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单议秋将折子合拢,双手搁在膝头,安静地等他喘匀了这一口气,才开口:“既然一切都已经清楚明白,陛下又何须我来说话呢?”


    谢怀成摇了摇头,声音忽然沉下去:“周望北还查出了点别的。”


    他没有细说究竟是什么,语气却异常凝重,显然这件事情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意料,甚至超出了谢怀成本人愿意相信的范围。


    单议秋闻言沉默了一息,将折子端端正正地放回了谢怀成的手边,轻声问:“陛下还想查下去吗?”


    谢怀成默然不语,目光落在那封摊开的密折上,面色阴晴不定。


    见他这个反应,单议秋继续说:“其实这件事也好办。左右不过钱财而已,总有充回国库的一天。就是不知道,那些被贪去的钱,是何敬文给自己贪的,还是……”


    他语焉不详,说到最关键的地方便恰到好处地顿住了。


    谢怀成听得眼皮一跳又一跳,太阳穴上的青筋凸起一瞬,已经完全明白了单议秋的暗示。


    那些钱,是用在了买蜡烛、买砖瓦、买通河防营的兵卒上,还是用在了别处?用在了谁身上?


    何敬文一个颍州知府,若身后没有人指使挑唆,他为什么非得去杀几百个河防营的兵?又为什么非得作死,去摊上那一笔钱?


    御书房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那国师觉得,若是继续往下查,还是要让周望北来?”谢怀成问。


    闻言,单议秋将双手在腹前交叠,垂下眼睫,认真思索。谢怀成不催他,把密折往旁边一推,靠在椅背上等。


    片刻的安静后,单议秋缓缓开口:“自古中央下派查案,都要封钦差,为的是名位对等。


    “若是陛下真想细查这件事,那就得派个得宜的人去,让正人君子查正人君子,让流氓无赖查流氓无赖。”


    若此事涉及到了皇子,那当然要派另一个皇子去查。


    话音落下,单议秋抬起头,看向御案后面,谢怀成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目光沉沉。


    两人对上目光,沉默了一息后,谢怀成缓缓地点了点头。


    “国师所言甚是。”


    第128章 颠倒


    单议秋离开养心殿,刚走了没两步,便有一个宫女迎上前来。


    她衣角绣着重瓣菊,针脚细密精致,面庞瞧着很眼熟,单议秋在脑海里短暂地回忆了半秒,想起这是皇后宫里的人。


    他不准备理会,侧身要从她旁边绕过去。可宫女也跟着侧了一步,正正好好挡在他面前,逼得单议秋不得不停下脚步。


    此时宫道上只有零星几个宫人远远地来往,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小方角落里正在发生的僵持。


    宫女垂首,端正地行了个礼:“国师安好。”


    “我很好。”单议秋说,说完便想离开。


    可宫女又往后撤了一步,再次挡在他面前。


    “御花园风景如画,近来又有几株花树开了花,国师不妨前去一观。”


    “哪里都有开花,不一定非得在御花园看。”单议秋道。


    宫女寸步不让:“御花园中不光有花,也有贵人。还是请国师前去一观。”


    从皇后宫里出来的宫女,嘴里的“贵人”只可能有一个。


    单议秋忽然笑了一下,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手上的扳指,玉质的戒面在指节上转了一圈,又被推回原位。


    等到那宫女终于忍不住抬起眼皮,想看看他究竟是什么反应的时候,单议秋才开口:“你家主子想见我?”


    宫女将头低得更深,两手在袖中绞得死紧。


    皇后会见外臣,是不被允许的。国师不算外臣,但也绝对不在内臣的范畴之中。


    这次见面本该是彼此心照不宣的事,可单议秋偏要将这层遮羞布撕开,偏要让她亲口说出来。


    宫女不敢接话,只能硬着头皮又重复了一遍:“请国师前去御花园一观。”


    单议秋回过头,与跟在身后的和宁对上视线。


    和宁的眉毛就要拧成疙瘩,冲他摇头。


    现在正是多事之秋,前几日四皇子刚刚暴病离世,今日国师又跟陛下在养心殿里聊了那么久,隔墙有耳,不知道多少双眼睛正盯着。实在不是去见皇后的好时机。


    依照和宁来看,速速离宫回阆风殿最好,免得惹上一身说不清的是非。


    “国师,稍后还要回殿中祭拜,今日实在不得已,不如……”


    她想的借口还没说完,单议秋便回过头去,冲着那个宫女扬了扬下巴:“带路。”


    宫女面上一喜,连忙转身引着单议秋向前走。


    单议秋刚迈出步子,就听到和宁在身后叹了一口气。


    [她像姐姐,]一直安静看戏的9653忽然在意识里幽幽开口,[或者妈妈。]


    这小系统也不知道最近又在看什么莫名其妙的小说,时常语出惊人。


    单议秋借着抬手的功夫,指尖飞快地小光圈上弹了一下:“她确实有点像。”


    ……


    御花园中栽种的花树都是从各省精挑细选,又专门送到花房培植育种后才精心栽下的。


    一旦到了时节,便是花团锦簇,香气馥郁。


    京城连下了半个多月的雨,其他地方的花木都被风雨打得不成样子,花瓣落了满地,枝叶东倒西歪。可御花园中只需要花匠稍加整理修缮,剪去残枝,扶正花架,便仍然是一派绚烂美景。


    宫女在前面带路,没走几步便会回头看一眼,想确定单议秋是不是还跟在身后。单议秋没怎么理会她。


    他确实挺长时间没来御花园了,偶尔遇到几株开得好的木槿,还专门停住脚步,挑了两枝花型最饱满的折下来,转身递给和宁。


    “国师如果喜欢花,自己留着便是,”和宁还在生气,说话也公事公办,冷腔冷调,“奴婢不喜欢。”


    “你哪里不喜欢了?”单议秋笑着说,把花枝又往她面前递了递,“明明是我惹你生气了,你不愿意要。”


    和宁瞪了他一眼,到底还是把那两枝木槿接了过来,低声道:“国师今日不该来。”


    “早晚都要见一面的。今天不见,以后指不定多麻烦。”


    单议秋平静地说,又从和宁手里把那两枝花抽出来,取下其中一朵含苞待放的,凑到和宁鬓边比划了一下。


    他的声调忽然软下来,细声细气地哄道:“前些天翻库房的时候,看见几块好看的紫翡翠。我晚上回去画好图纸,让他们给你做成首饰,你明天戴好不好?”


    他都这样说了,就算和宁心里有天大的火,也发不出来了。


    她垂下眼,将几朵木槿小心地收入袖中,尾音颇为无奈:“快走吧,国师。贵人在前头等着呢。”


    她不生气了,单议秋一看便知,弯了弯眼睛。


    又走了几十步,绕过一座假山与紫藤花架,一处临水而建的凉亭便豁然出现在眼前。亭子四面通透,檐角挂着几只素色的纱帘,被风轻轻撩动。


    宫女口中的贵人,终于现出了真容。


    单议秋在凉亭的台阶前停下脚步,整了整袖口,双手交拢于身前:“皇后金安。”


    “国师免礼。”


    皇后端坐在凉亭正中的石凳上,今日穿了身素雅的常服,发间只簪了两支银簪,面上也少了几分平日的脂粉,看起来倒比往日更亲和了几分。


    她抬手,示意单议秋平身。


    “国师安好。”


    另一道声音从皇后身后传来。


    单议秋直起身,才发现谢奕就立在亭柱旁边,方才被纱帘遮住了。


    这对母子平日分开看还好,站在一处,那种心有算计的模样真是如出一辙,令人心惊。


    单议秋笑着将两人一一看过,谨慎地停在距离凉亭好几米远的地方。


    “娘娘与殿下在此,不知叫臣前来,是为了什么?”


    皇后淡淡一笑,抬手示意身侧的宫人撤下茶盏,重新奉上一杯新茶。


    “近来诸事不顺,内外有灾。本宫听闻颍州水患未消,又起瘟疫,心中十分不安。宫中四皇子又突发疾病,年纪轻轻便去了……”


    她说到这里微微一顿,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沉下去:“本宫心中实在难以安稳。”


    单议秋听着,面上始终挂着一抹淡而温和的笑意。仿佛恰到好处的面具,纹丝不动地焊在脸上。


    “天灾是常有的事,娘娘不必过于忧心。四皇子命中有此一劫,陛下心中也万分悲痛。但这些都是上天注定,非人力所能及。娘娘是一国之母,肩负后宫之重,更应当保重自身,莫要因哀伤过度而有损凤体。”


    他说得滴水不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礼部拟好的章程里原样摘出来的,既不敷衍,也不过分热络。


    皇后闻言盯着他看了许久,一言不发。


    寻常人在天家威严之前或许会有所畏惧,不安之下显露端倪。可单议秋连皇帝都见了两个,自己更是欺世盗名之徒,皇后给的这点压力根本毫无用处。


    过了许久,也许是意识到自己的招数不管用了,皇后终于移开了目光。


    她垂下眼皮,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而后侧过头看了谢奕一眼,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转回头来,面露忧色。


    “本宫心里也清楚这些。可是奕儿近日身体也不大好,本宫非得问一问国师不可近来天象是否有异?可有冲撞?”


    一直沉默不语的9653在意识里嗤笑出声,单议秋眼中的笑意也跟着重了几分。


    问天象不去问钦天监,非要费劲巴拉地把单议秋请进御花园来问,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理由倒是找得冠冕堂皇。


    多此一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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