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3个月前 作者: 机械青蛙
    话虽如此,他还是开口:“近日阴云散去,紫微帝星大有璀璨之兆。帝星主天子,天子洪福无疆,娘娘与殿下皆是陛下身边人,自然同披恩泽。”


    皇后抬眼看他,单议秋故作恭敬着躬了躬身,继续道:“无论前些时日有什么灾祸,近日都不会再有了。娘娘大可以安心。若殿下身体实在不适,或许该请太医前来诊治,臣于此道并不精通,不敢妄言。”


    皇后点了点头,面上的忧色却没有褪去几分。


    而在她身后,谢奕从单议秋出现开始,就一直盯着他看。单议秋的视线扫过,从他脸上一掠而过,连一点停留都欠奉。


    皇后沉吟着,似乎还有话要讲。


    赶在她开口之前,单议秋语气关切:“臣观娘娘神色似乎有些沉郁,是在担心什么吗?”


    “本宫是怕陛下劳累,”皇后说,眉毛皱得更紧,“灾祸频出,陛下瘦了太多”


    “陛下劳累,是因为凡事亲力亲为。”


    单议秋打断她:“若是愿意将手中事务分些下去,应当会好些。”


    他这话说得,有议政之嫌。皇后眉心微微一跳,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均匀的脚步声从宫道那头传过来。


    众人皆循声看去,只见一个养心殿的太监朝着凉亭快步走来。


    他走到凉亭台阶下,先是挨个行礼,然后直起身子,清了清嗓子。


    “禀娘娘、殿下、国师。陛下刚刚有旨意下达。”


    未说出口的话被咽回喉间,皇后放下茶盏:“什么旨意?”


    一直离了好几步远的谢奕也朝这边靠近过来,面露惊异之色。


    宣旨太监端正道:“陛下下旨,册封六殿下授专属差事,命其即刻赶赴颍州地界,彻查当地大小诸事民情吏治,钱粮风物,一应尽数核验探查。”


    太监的声音落下之后,凉亭内外出现了极短暂的寂静。


    一两息的功夫里,所有人的呼吸同时停下一拍。


    皇后脸上那层温良的忧色终于裂开缝隙,露出深藏的愤怒。她的手指在茶盏边沿上停住,指节颤抖,看起来恨不得将茶盏摔个粉碎。


    谢奕的反应比皇后更明显一些,肩膀绷紧,面色僵硬,好一阵才缓和回去,勉强拼凑出恰如其分的神色。


    宣完旨,太监便不再多留,朝凉亭里外各鞠了一躬,转身快步走了。


    单议秋转过头来,笑意了然,声音放得又轻又缓:“现下有六殿下替陛下分忧,娘娘不必再担心了。”


    说完,他也不关注凉亭里的两人颜色何等难看,双手交叠于身前行了一礼,直起身来,转身便走。


    和宁紧随其后,两个人快步将凉亭与亭中的贵人甩在了身后。


    ……


    ……


    阆风殿的马车停在宫门外。车夫却没像往常那样高高坐在车辕上,而是抄着马鞭蹲在宫墙根下,恨不得跟马车隔上十万八千里。


    他低着头研究墙缝里的砖泥,背影专注而深沉。


    单议秋与和宁对视一眼。和宁的眉毛又皱了起来,看起来愈发无奈,好像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单议秋笑着冲她摆了摆手,和宁不再挣扎,转身走到车夫旁边,也懒得摆出研究砖缝的假模假样,双手抱胸,往墙根下一站,盯着墙角的一丛小草看。


    单议秋独自走到马车前。


    还不等他伸手撩帘子,一双手便从车厢里面伸了出来。


    那双手又快又准,一手揽在单议秋的腰间,一手托在他的膝弯,一把便将人悬了空,直接抱进了车厢里。


    单议秋低低地惊呼了一声,眼前从白昼般的光亮骤然坠入车厢内的昏暗。再亮起来时,他已经稳稳当当地躺在了谢寒声的怀里。


    “不是该走了吗?”单议秋眨了眨眼,抬手去扯他垂在自己肩头的一缕碎发,“什么时候养出来的毛病?专喜欢躲在马车里吓人。”


    “你管这叫毛病?”谢寒声挑了挑眉。


    他换上一身易于行动的装束,深色的骑装收束利落,袖口扎紧,腰束革带,头发也只是简单地梳拢在脑后,没有戴冠,只用一根深色的发带。比平日少了些端方,却多了别样的倜傥利落。


    单议秋心里很喜欢,面上也没有遮掩,屈起手指,用指节轻柔蹭过谢寒声的眼角。


    谢寒声眨眨眼,朝着他的触碰靠拢过来,睫毛扫过他的指背。


    “也许不算毛病,但确实很吓人。”单议秋说。


    “才没有。”


    谢寒声嗤笑,手臂在他腰间又收紧了几分,下巴抵在他的发顶上,声音从胸腔里传上来,带着得意肯定的余韵。


    “你喜欢。”


    “是,”单议秋哼笑出声,懒懒地靠在他怀里,“我这辈子最喜欢的就是一个皇子躲在我的马车里,动不动就突然吓我一跳,还拦着我,不让我动。”


    “你把我说得很下流。”谢寒声如实评价道,“但我不下流。”


    如果他当真是个流氓无赖,第一次把单议秋抱进车厢里的时候,就非得把他折腾到连哭都哭不出力气来才肯罢休。


    但他是正人君子。所以除了安安分分地把人抱在怀里之外,谢寒声一丝逾矩也无,手规规矩矩地圈在单议秋的腰间,连指尖都没有多往衣料底下探进半分。


    “你确实不下流。”单议秋点头认可。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相当放松地赖在谢寒声怀里。


    “什么时候走?”他问。


    “马上,”谢寒声说,下巴埋进单议秋的肩窝,“就是来见见你。见完就走。”


    单议秋嗯了一声,没有说那些你侬我侬的临别话,反而转了个话头,声调沉稳下来。


    “你这次虽然是去颍州,但问题未必全出在颍州。那些钱来路不明,去处却只有那几个。”


    谢寒声脸上的笑意也收了几分,仍然和单议秋缠绵在一起,眼睛却已经不再是方才那副柔和亲昵的神色。


    “皇后下了两手准备。”他说,“一手是赌谢奕顺理成章被立为储君,另一手是……”


    “如果继位无望,就发动兵变。”单议秋接上了他没说完的那半句话,语调平淡,“那些钱八成是投到哪里去养私兵了。京城附近的驻军里,说不定也有他们的姻亲故旧。”


    皇后是铁了心要做名正言顺的皇太后。谁挡路,就杀谁。


    谢桓当了那只出头鸟,死得不明不白,接下来就要轮到其他人了。


    皇帝派谢寒声去颍州查案,虽然表面上不意味着什么,可如果谢寒声真有本事,真能查出何敬文跟私兵、跟京中军防之间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那他的存在将不亚于眼中钉、肉中刺。


    皇后和谢奕会不惜一切代价把他拔掉。


    这些道理他们心里都清楚。


    谢寒声低下头,圈住单议秋的手腕,拇指在他的掌心里慢慢摩挲着。


    他低声嘱咐:“我手下也有些人。你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等我走后,别忘了联络他们。不管出了什么事情,好歹保全自己。”


    离别在即,他们没有多少时间说那些好听的话。谢寒声颇为不舍地揉搓着单议秋的手腕,指节在他的腕骨上来回地抚摸。


    默然片刻,他牵起单议秋的手,五指穿过他的指缝,将他的手背压在自己掌心底下,两人十指相扣。


    他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单议秋的眼睛,一眨不眨:“你不能再不要我了。以前的事情,绝不能再有第二次。”


    单议秋想要反驳,可谢寒声的目光异常坚定,根本不是在追究以前,而是借题发挥,指望单议秋能把他的话听进心里。


    于是所有的辩解都在这一刻苍白无力。


    单议秋叹了口气。“好的。我等你回来。”


    这就是谢寒声想要的唯一承诺。


    他点了点头,松开了单议秋的手,将他从自己怀里抱起,小心地放到一旁,站身将要掀帘离开。


    可刚爬起来,一只手突然拦在了胸前。


    谢寒声低头看去,单议秋的手腕下一个用力,他就被推着重新坐了回去。


    “怎么”


    话音未落,原先乖巧懒散地窝在怀里的人忽然翻过身来,手臂勾住了谢寒声的脖子,腰下一个使力,整个人便稳稳当当地跨坐在了谢寒声的大腿上,衣摆在两人之间铺展开来。


    “殿下是正人君子,我就不一样了。”


    单议秋含笑靠近过来,鼻尖几乎要碰上谢寒声的鼻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近在咫尺,眼底映着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天光,亮得灼人。


    “我是天底下最欺世盗名之人。离别在即,得亲一下才行。”


    缠绵的话语消弭在纠缠的唇舌之间。


    ……


    马车外,和宁蹲在地上,揪掉了一根长在城墙根砖缝里的草叶。


    她看了看手里的半截草茎,又面无表情地揪掉了另一根。


    跟她肩并肩蹲着的车夫终于放弃了研究砖缝,转而开始看砖缝旁边那一队正在搬家的蚂蚁。


    他看了好一会儿,等那队蚂蚁扛着白色的卵穿过砖面上的细纹,才终于侧过头,小声问道:“咱们以后怎么叫六皇子?”


    “你什么意思?”和宁头也没回,“该怎么叫就怎么叫。”


    “是这么没错。”


    车夫挠了挠头,脸上浮现出一种真诚的困惑。也不知道是不是跟青袍道人待在一起太久了,他也变得话多且毫无厘头起来,想到什么便问什么:“用不用叫国师夫人什么的?有这种东西吗?”


    和宁冷哼一声,将草叶往地上一丢。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屑:“没有。”


    话音刚落,她听见身后马车厢传来细微的动静。和宁迅速转过身去,只见谢寒声正从马车上跳下来。


    他全身上下看起来一切如常,衣冠端正,体面齐整,连腰间的革带都没有歪半分。唯独那张脸上,从颧骨到耳根,晕着一片尚未褪尽的薄红,像是被人用胭脂在脸颊上扫了一层。


    他板着脸,硬做出冷淡从容的模样,朝和宁的方向飞快地看了一眼,略略点了点头,脚步不停地转身便走,背影利索得很。


    和宁转过头,面对车夫那张满是求知欲的脸,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国师夫人这种东西。”


    ……


    ……


    六皇子奉旨离京统查颍州事务,眨眼间已有六日。


    阆风殿的后院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树下搁着竹编的矮榻与一方石桌。


    青袍道人歪在矮榻上,后背靠着树干,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姿态懒散。


    他手里拿了厚厚一沓信件,看一张往石桌上丢一张。没一会儿,石桌上已经堆了一小摞。


    “我看过了,”他把最后一张信纸也丢到桌上,“风泾、合栖两个大营的统领受过你的恩惠,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只要你说句话,他们愿意立刻调兵。你指谁他们杀谁,保证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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