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3个月前 作者: 机械青蛙
“为什么呢?”谢寒声耐心追问,指腹仍然贴在他的脉搏上。
只能说人困乏到极点的时候是懒得思索太多的。换做平时,单议秋或许会稍加斟酌,挑一个既能让他放心又不会透露太多的措辞。
但此时他只是打了个哈欠,喃喃道:“以前生病受伤太多,养不好。”
他没有细说,那几个字从喉咙里滑出来以后便断了,彻底坠入了黑甜梦中,呼吸重新变得匀净而绵长。
谢寒声独自睁着眼,望着头顶那片被烛火映得微微泛光的床帐,一夜无言。
……
……
前几日,也许是阴雨连绵的缘故,谢奕染了风寒。虽然不至于妨碍行动,但总觉得胸闷鼻塞,喝了几日药也不见好。
可说来也奇。
四弟的丧事办得体面,谢奕听见消息后,忽然发觉,困扰了自己多日的鼻塞胸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好了。
只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
死了兄弟,好了风寒,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划算的美事。
谢奕靠在马车壁上,闭着眼默默回味方才在灵堂里见到的每一张面孔,嘴角翘了起来。
他是赢家,心中得意非常,有黄袍将要加身的心旷神怡,看什么都顺眼,看什么都高兴。不过这世间的欢喜,唯独跨不过灵堂那道门槛,最后给四弟敬香的时候,谢奕心里的确生出了几许微末的感伤,不全是装出来的。
棺材里躺着的那个,到底是他的血缘兄弟,是跟他有同一个父皇,年少的时候也真心玩乐过。况且谢桓也不是没有才干,就是脑子不太灵光,一定要跟他作对。
如果谢桓肯安安分分,不争不抢,谢奕不至于对他痛下杀手。如今人死了,罪孽却还要他自己背上一份。
成王败寇,历来如此。
唐太宗尚有玄武门之变,他谢奕未必有唐太宗一半的英武,当然也免不了这些俗套。
这样想着,心中那一点微末的感伤便又很快消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愈发舒畅的松快。
面前再也没有能挡住他路的人了。再也没有了。
谢奕心满意足,依旧做出哀伤的模样,拿袖口按了按眼角那几滴被冷风呛出来的泪珠。
刚走出灵堂没多远,他正考虑着要不要再演戏装样子,忽然听见身后有嘈杂声,几个宫人慌慌张张地从回廊那头跑过去,撞翻了廊下的一只铜盆。
谢奕随手扯住一个下人问怎么回事,一打听才知道谢缺在角落里哭昏过去了。
真是废物。谢奕心中暗笑,脸上却挂着同等的哀伤神情。
“六弟一向寡言,可心却是实打实的软。”他对身边几位随行的官员叹道,“四弟过世,我们兄弟几人哪一个能不痛哭一场?”
明面上是在夸谢寒声心肠软和、重情重义,可但凡有脑子的人都能听出来,这其实是在说他是废物。
天子不需要多么心软仁善,心软的人下不了狠手,坐不稳那把椅子,当然也保证不了雍朝千秋万代。
这么多年过去了,谢缺还是那个能被一脚踹进荷花池里的废物。姓谢又怎么样?长了一身龙鳞也像蛇,不伦不类。
恐怕父皇听到消息,也只会觉得谢缺不堪大用。
这样一想,谢奕便更高兴了。他放下车帘,终于露出一抹笑意,一路得意着回了府。
……
因着皇弟离世,谢奕自己府中的陈设也跟着简朴了许多。门楣上撤了红,廊下的灯笼换成了素色,连平日里摆在正厅案上那几件金器都收进了库里。
书房里倒变化不大,只是桌案上多了几卷新收来的书画,是下面的人特意辗转寻来孝敬的。
谢奕坐在书案后面,端展开那幅画卷细细欣赏。画上是个凭栏望月的仕女,眉目婉约,衣带当风。
自从他的皇子妃犯出那桩滔天大错、被废为庶人迁入别院之后,谢奕的府上已经许久没有过这么舒心的日子了。
皇子妃在的时候整日在他耳边絮絮叨叨,不是担心这个就是盘算那个,连带着她爹那个蠢货也三天两头地跑来递话,生怕旁人不知道他们家出了个皇子妃。
现在好了,李家满门抄的抄、流放的流放,再也不会有人在他耳边聒噪。谢奕觉得连茶都比往日香了几分。
他伸手去抚弄画卷上美人的脸,指腹在绢面上轻轻滑过。
美则美矣,可惜是画上去的,少了几分鲜活的风情。
谢奕收回手,不自觉便想起了另一双美人目。
那双眼睛藏在阆风殿的重重帷幔后面,琥珀色的,清透得像上等的松脂,看人的时候总是含着三分若有若无的笑意,好像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懒得说破。
……实在令人心痒难耐,恨不得上手疼爱一番,让那双美目流几滴泪,婉转着求饶。
说起来,谢奕也很久没见过单议秋了。上一次还是在祭典上,隔着老远,只瞧见一个素白的侧影。
听说今天单议秋也来给谢桓敬香了,自己这四弟福气倒是不浅,死后还能让国师亲自来给他上三炷香,多大的体面。
谢奕当时也想过要去见一见国师,可惜情形不大恰当,他不愿意为了一时的美人耽搁了自己的大计。
况且若是他登上了皇位,普天之下所有人都该是他掌中的人。单议秋自然也无法推拒。
只让国师做雍朝的退路,等到天灾人怨的时候推出去承受民愤、当挡箭牌,那未免太可惜了。
何必让美人白白辜负呢?
谢奕将手中的茶盏搁回案上,嘴角还挂着那抹尚未收敛的笑意。
恰逢此时,门外有人来了,脚步声停在门口,轻轻叩了三下。
谢奕将画卷往旁边一推,喊了句进。
门被推开,一个人谨慎地走进来,反手将门合拢,声音恭敬而平稳:“殿下安好。”
谢奕嗯了一声,靠在椅背上,翘起腿,语气散漫而得意:“本宫很好。母后有什么话要带来吗?”
那人抬起头来,是皇后身边常使唤的一个内侍,穿了身不起眼的深灰便服。
他低声道:“颍州的事情不大顺利。娘娘嘱咐奴婢来告诉殿下一声。”
话音出口,谢奕脸上的愉快神情瞬间沉郁下去。
他也没心情再看什么美人图了,一甩手把画卷整个卷起来,重重地丢回桌案上:“怎么回事?那个周望北是怎么回事?!他到底要干什么!”
内侍依旧躬着身,语速又稳又快:“周望北是陛下亲派的钦差,我们的人去试探过他,油盐不进,进颍州的第一天,就掀了接风宴的桌子。”
谢奕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猛地攥紧,指节泛白。他问:“那他会不会”
“不会。”内侍摇头,截住了他的话,“何大人当然明白是要保自己,还是要保全家。况且只要娘娘与殿下不倒,何大人就算犯了天大的过错,陛下也会看在殿下的面子上,留他一命的。”
他说的在理。
何敬文再蠢,也不至于把自己亲姐姐和亲外甥供出去供出去他就真的死定了,不供出去反而还有一线生机。
想到这一层,谢奕的神色终于和缓了些,攥在扶手上的手指缓缓松开,重新靠回椅背上。
“谢桓的事情做得不错。”他夸奖道。
内侍微微一笑:“殿下,这话从何说起?四皇子不是自己发病去世的吗?”
谢奕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出声。
对面的人神色不变,垂着眼皮等待他笑完。
笑了一会儿之后,谢奕忽然又想起什么,伸手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随口问道:“谢缺怎么样了?”
内侍答道:“六殿下被国师发现昏倒,已经送回宫中了。陛下亲自去看过。”
谢奕点了点头,并没有多放在心上。
骤然死了个儿子,又听说另一个儿子吓昏了,他父皇怎么也得去关心两句,这是人之常情。
他摆了摆手,语气又恢复了方才的松弛与笃定:“颍州的事情还是要尽快摆平,不能再查了。保住那些兵卒才是要事,万万不能让他们查到边境!”
“属下知晓。”
内侍应了一声,无声退出门外。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谢奕的心情又好了起来,他将那卷被丢开的画卷重新拿过来,展开后突然觉得那画上的仕女也没方才那么入眼了。
……
……
这已经是单议秋近两个月来第二次进养心殿了。
不光他觉得时机不同往日,连守在殿门口的都太监,脸上的愁苦之色都重了许多。
单议秋刚站到殿门前,便隔着好几道门扇听见里头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声,紧跟着又是一声闷响,不知是什么重物被掼到了地上。
单议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面,又侧过头去看站在他身侧的都太监。
都太监正垂手站着,一副马上眼睛一闭当场昏过去的疲累模样。
单议秋轻咳一声,道:“看来陛下最近……”
都太监摇了摇头,满脸的不可言说。
他看起来很想掐死某个人,但那个人离他实在太远,他够不着,所以只能将愤懑压于心中。
默然片刻之后,都太监压着嗓子,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飞快地说:“昨个夜里,颍州送来一封密折,是御林军亲自送进宫,里外没有假手于人,夹在了湖州巡抚的奏章里。”
单议秋挑了一下眉。
都太监这话的意思是,密折里的内容除了谢怀成以外没有任何人知道连内阁都没有经手。
都太监这时候愿意把底透给他,应当也是心中有了计较,知道谢怀成叫他来就是为了商量颍州的事。
单议秋点了点头,迈步走进殿中。
养心殿里一片狼藉。
地砖上碎了好几只茶盏,还有一只鎏金香炉歪倒在地上,炉盖滚到了桌腿旁边,香灰洒了一地。好在炉中安神香早就凉透了,不至于引发火灾。
殿内的宫人全被遣了出去,连一个打扫的都没留下。单议秋绕过地上那些碎瓷与灰烬,走到御案前面,一言不发地站着。
谢怀成坐在御案后面,两只手撑在桌案上,十指交叉捂着额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头也不抬地哑声道:“国师先坐。”
单议秋便寻了把离御案最近的椅子坐下。
谢怀成把手从额头上放下来,抬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笑意里没有半分欢喜,眉眼之间全是压不住的烦躁与疲惫。
“国师,你让朕派周望北去颍州查水患,真是给朕查出来好大一通麻烦。”
他的语气是笑的,可无论怎么看,都看不出他哪里高兴。大概是被逼得实在没招了,只能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