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3个月前 作者: 机械青蛙
    “奴才哪能不着急!”田正跟在他身后,一路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步伐,“现在府里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您又是孤身一人万一出了什么事,可”


    也不知道是怕被人听见,还是在避谶,田正没敢把话说完。


    他那张圆脸皱得极其复杂,眉头拧在一处,嘴唇抿了又抿,急得就差伸手去扯谢寒声的袖子。


    谢寒声偏头瞧着他这副表情,忽然没有忍住,大笑出声。


    也幸亏他们此刻正在回廊最偏最暗的那一段,廊柱粗大,檐角低垂,旁边便是通往后院柴房的小岔路,连府里的下人都很少路过。


    因此即便谢寒声笑声很大,笑得过于放肆,也没有被旁人听见。


    田正人都傻掉了,瞪着眼睛看谢寒声笑得弯了腰,想要伸手去扶,又不敢真的碰到他家殿下,两只手悬在半空中来回比划:“殿下,殿下您怎么了?”


    谢寒声笑得弯下了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指了指灵堂的方向:“你不觉得这很好笑吗?”


    田正非常茫然。


    他一面想阻止自家殿下说些不该说的话,一面也确实是半点都没想明白到底好笑在哪里。


    他酝酿了片刻,试探着小声问:“奴才……实在没看出哪里好笑。”


    谢寒声便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声忽然收拢,语气变得尖刻:“我也不知道哪里好笑。”


    跟犯病似的。


    田正愣在原地。


    谢寒声没再理会他,直起身来,抬手整了整笑乱了的衣领,转身朝正厅的方向走去。


    他确实不觉得好笑。只是除了笑以外,谢寒声找不出更恰当的表达方式。一团积攒了千百年的怨愤,此刻正在他的胸腔里永不停息地燃烧着,烧得他无所适从、头痛欲裂。让他几乎感受到了一种接近受辱的愤怒。


    单议秋一直生活在这样的世界吗?回到灵堂的路上,谢寒声歇斯底里地想。


    他的头越来越痛,可疼痛却没有带来昏沉,反而让他愈发清醒。他头一次用一种接近跳脱的目光看待自己周遭的一切。


    而这样带来的后果,就是他怀疑自己会在自己名义上四哥的灵堂里当场吐出来。


    高高在上,受人敬仰的国师,走在路上,脚步蹭过的泥土都有资格被人跪拜。


    如此高洁,可为什么又如此空洞?


    你就是为了这种破烂生活而离开我的吗?谢寒声想问他。


    去做一具人偶,做一个灾害到来时承受愤怒的角色,这就是你想要的吗?这些都要比我好吗?


    问出这些问题,不亚于在本就伤痕累累的自尊心上再刺一刀。所以谢寒声不会问。


    他觉得自己此生从未这样混乱过,好像他刚刚弄丢了单议秋,跟单议秋隔着千年万年、千世万世的距离,又好像他与单议秋从来没有分别过,他们一直在一起。


    想到这里,谢寒声停下脚步,对跟在身后的田正嘱咐:“一会儿我如果昏过去,就说我是伤心过度。知道吗?”


    田正眼睛瞪得不能更大,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到底什么也没敢问,哆嗦着点了点头。


    谢寒声觉得安排得差不多了,便放心地走进了灵堂。


    ……


    半个时辰的整理筹备,灵堂已经比谢寒声第一次到的时候体面了太多。


    素白的布幔从房梁上垂下来,将四面墙壁遮得严严实实,香案上供着长明灯与五色果品,烛火密密麻麻地排了好几排,把整间灵堂照得亮如白昼。


    空气里弥漫着檀香与纸钱焚烧后的焦糊味,混着灵前女眷身上淡淡的脂粉气,搅成一股沉闷而庄严的肃穆。


    几个郡王府的女眷跪在灵前,其中有谢桓的妻妾,也有府里的庶女与侍婢,哭声此起彼伏。来往的王公贵族神色各异。镇北将军府派来的人站在灵案右侧,面色铁青,一语不发。


    谢寒声排在最后面,敬香的时候,听见身后有嘈杂声。他不需要回头,就知道来者是谁。


    “六弟好像又瘦了。”谢奕说。


    谢寒声回过头,正好瞧见谢奕穿着一身端正的素服跨进灵堂的门槛。那一身素服剪裁合体,衣料是上等的细葛,白得发亮,与他身后那些穿着粗麻孝衣的人站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又理所当然。


    他的仪态很好,脊背挺直,步伐沉稳,面上虽然有恰如其分的悲伤,但不难看出,他精神不错。


    谢寒声点点头:“知道四哥出事的时候,我正在附近,所以……”


    他顺便解释了自己为什么来得这样早。谢奕闻言点了点头,没有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一直是这样的。


    在谢奕看来,能有资格跟他竞争的人只有谢桓,谢寒声不过是个出身卑贱、不受父皇宠爱、也没什么大作为的废物弟弟罢了。


    现在能活得勉强像个人样,只不过是因为父皇近来心情好,心生怜悯。等父皇殡天,谢寒声照旧要被打回原形,踩进尘埃里。


    而也正是这样的忽视,让他在某些瞬间不自觉暴露了些许端倪。


    谢奕看着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的棺材,低头抹泪的同时,嘴角勾起。


    那弧度极浅极快,只在唇角停留了不过一息,便被他用袖口掩住了。可谢寒声看见了。


    那是一个谋杀成功的凶手回到作案现场,观赏自己血腥果实时的笑意。


    谢奕大概已经看见自己身披龙袍的模样了。他除掉了自己登上皇位的最强有力的竞争对手,剩下的人在谢奕看来不过是泛泛之辈。


    他马上就要当皇帝了。


    谢寒声收回目光,从香筒里抽出三根线香,点燃后用手轻轻扇灭明火,将香举到眉心,躬身三拜。


    他听着身后连绵不绝的嚎哭声,在心里计算着,距离阆风殿派人前来还有多长时间。


    一炷香过后,灵堂外有人通报。


    “国师到”


    惶恐悲伤的氛围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跪在灵前的女眷中,有好几个人对着眼色,似乎没料到单议秋会来得这样早。


    按惯例,国师从不出席任何丧仪。


    他上一次踏进灵堂,还是先帝驾崩那一年。


    谢寒声低眉敛目,退到灵堂之外。


    他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看着一队人匆匆靠近灵堂。走在最中央的那个人,他们前几天刚刚见过。


    单议秋穿了一袭素衣,通身上下没有任何装饰,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簪头雕成极简的云纹,通体温润素净。


    他从廊下穿过的时候,衣摆被晨风轻轻拂起,似皎皎仙人下凡来,给皇帝死去的儿子敬香。


    谢寒声又想笑,但现在场景太不合适,他咳嗽一声,将那股笑意硬生生压在嗓子里,抬袖掩住口鼻,只露出两只眼睛。


    那双眼睛追着单议秋的背影,一眨不眨。


    等单议秋走进灵堂之后,谢寒声顺着一条小路离开郡王府,来到王府侧门外,那片停放马车的小空地上。


    阆风殿里配得上给单议秋用的马车,谢寒声全部坐过,因此只一眼,他就从那一排轿子与车马中认出哪一辆是国师的。


    车夫也认出了谢寒声。


    虽然单议秋从来没有在明面上嘱咐过什么,但国师对待六皇子的态度与常人不同,这是阆风殿的宫人都看在眼里的事。


    因此当谢寒声走出郡王府侧门,径直停在马车前,作势要上车时,车夫连拦都没拦一下,反而利索地弯下腰,将踏凳摆好。


    谢寒声在马车里安心坐好,等着敬香的人回来。


    ……


    一刻钟后,车厢外传来脚步声。


    是单议秋的声音,不疾不徐,与平日并无二致:“替我去宫里问一句,看看陛下心情如何,身体又如何。”


    他接着嘱咐和宁,声音隔着车帘传进来:“镇北将军府派了人来,你也叫人去他们府上问一问。告诉他们,我已经为四殿下设了灯火,请他们万万要放心。”


    和宁领命而去,脚步声渐行渐远。


    单议秋又靠近马车几步,这时车夫低声说道:“国师,六殿下在里面。”


    “是吗?”单议秋心不在焉,“我听说他来的很早……”


    他对自己的手下人一向宽和,跟谁都聊得上两句,从来不摆架子。


    平常谢寒声相当喜欢他这点,可是现在,听着单议秋好声好气地跟车夫说话,心里却愈发怨愤,眼前仿佛有妒火在烧。


    对谁都好,就是对他不好,就是不要他。


    妒火中烧之际,一只素白修长的手撩开了车帘。


    天光从帘缝里漏进来,照在那只手的指节上,皮肤薄得几乎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单议秋弯腰走进马车,看见谢寒声以后,他连顿都没有顿一下,便扬起一抹笑容。


    “殿下不该这个时候进我的马车。”他说,漫不经心地劝告,却不含责备,“让人看见就不好”


    话音未落,谢寒声骤然暴起。


    他伸出手,一把扯住单议秋的衣襟,指节攥紧那层素白细葛的经纬,用力之大,直接将单议秋拽到自己身前。


    他从来没有做过这么不敬逾矩的举动,此刻倏地发难,单议秋完全没反应过来,一声短促的惊呼溢出喉咙,随即便被惯性拖进了谢寒声的两膝之间。


    素色柔软的衣摆在他身后逶迤委地,铺展在车厢底板上,仿佛一朵被揉碎了的白昙。金桂的香气愈发浓重,被这一拽搅得四散开来,缠绵地涌进谢寒声的鼻腔。


    单议秋怔怔地抬起头,不明白谢寒声为何忽然作此举动。


    他的发簪歪了半寸,几缕碎发从白玉簪底下松脱出来,垂在耳侧,脸上的神情却没有太惊慌。


    于是谢寒声向下俯身,抬起那只因水汽散尽而变得冰凉的手,指腹贴在单议秋的侧脸,触到的皮肤细腻光滑,他顺着颧骨的弧度缓缓抚摸描摹。


    “国师看着好累,”他低声问,声音沙哑粗糙,“国师做梦了吗?”


    单议秋任由他抚摸,闻言睫毛轻颤一下,像是被谢寒声的目光烫到了,却没有移开视线。


    “国师没有做梦。”他回答。


    “是吗……”


    谢寒声喃喃自语,手指停在单议秋的耳后,没有再动,“可是我做梦了。”


    他身上那些异变的痕迹已经尽数消失了。


    鳞片缩回了皮肤底下,一片一片地重新沉入血肉深处,只在脖颈与肩窝交界的那块金色胎记上留下难以察觉的暗痕,如同被皮肉掩盖的旧伤疤。


    谢寒声还是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鳞片刮伤他的血肉,他要被妒火怨愤烧死了,能救他的人就在眼前。


    他求生心切,难以自控地靠近过去,几乎要将整个人贴在单议秋身上。


    他的胸膛贴着单议秋的肩臂,膝盖抵着单议秋的腿侧,两人吐息纠缠,相隔不过半个指尖的距离。只要再凑近一点,只要他再往前偏那么半寸,就能吻上这位神仙贵人的嘴唇。


    这是从前从没有过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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