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3个月前 作者: 机械青蛙
    感受着他的靠近,单议秋的呼吸颤抖一瞬,一抹红晕从颧骨蔓延到耳根,又顺着耳根一路往下,隐没在衣领交叠的阴影里。


    他看起来很渴望得到亲吻,很渴望在灵堂外马车里得到名不正言不顺的欢爱,战栗如欲望般绽开,分外动人。


    谢寒声却没有再靠前。


    他牢牢控制住这仅剩的一点距离,只有吐息若有若无地拂过单议秋的唇角,看着指下的皮肤染上越来越深的绯色,他低声开口。


    “国师,我做了好吓人的梦。你疼疼我,好不好?”


    第126章 所亲所眷


    “……国师,我好害怕。”


    貌似难过的言语徘徊在肩颈之间,明明是在祈求安慰,可话脱口而出,却像是野兽在用尖牙轻轻磨蹭人类的心跳。


    谢寒声喃喃说着,感觉到单议秋在他手中僵硬了一瞬,随即又缓缓放松下来。


    “你害怕什么呢?”单议秋在他头顶问。


    此时,外面一片哭声震天。谢寒声名义上的四哥尸骨未寒,正躺在灵堂后面的棺材里发烂发臭。


    所有来到这里的人,不管心里想的是什么,面上都是一副悲痛欲绝、恨不得以身代之的哀伤。那些哭声与哀悼,几乎要在郡王府上空形成一个无形的漩涡。


    他们两个人身处其中,却又完全跳脱出去,彼此不明不白,难堪地倒在马车里,连衣裳都纠缠在一起,车帘之外便是满府的素白与嚎啕。


    谢寒声手上用力,轻轻一压,单议秋便顺着他的力气倒了下去。


    素白的衣摆在车厢底板上铺展开,仿佛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白宣。


    单议秋的后背贴上软垫,仰面望着马车顶上的木色纹路。谢寒声则把自己的脸埋进他的肩颈处,鼻尖蹭着锁骨上方的一小片温热皮肤,继续诉说自己有多害怕。


    “我做了好吓人的梦,”他半真半假地说,嘴唇蹭过单议秋的衣领,“梦见谁都害怕我,谁都不要我。”


    抚过他发丝的手指微微一顿。


    谢寒声闭着眼睛,那团从昨夜折磨他到现在的火焰还在继续烧着,逼他吐出些更难听的话语。好像只有让单议秋也尝一尝那种灼痛,谢寒声才能得到片刻的安宁。


    “……国师也不要我。”


    他最后说,声音低下去,连自己都不忍心听,“怪我自己没出息。”


    前面那些话未必有多少真心,可最后一句,实在是他最想骂自己的。


    他从来没有做错些什么,是旁人始乱终弃,是旁人将他丢下。可即便被人这样对待了,谢寒声还是舍不得说出多么不堪入耳的话,翻来覆去地骂,最后也只骂到了自己头上。


    真是被洗脑了。


    单议秋的动作微微一顿,又继续抚过谢寒声的头发,动作比方才更轻。


    “国师不会不要你。”他说,声音从胸腔里传上来,从来不曾这样耐心过。


    谢寒声短暂地睁开眼睛,凝视着单议秋衣襟上那些在昏暗光线中若隐若现的暗纹。纹路绣得精细,云纹的尾端拉得细长,蜿蜒盘旋。


    他的目光追着那些纹路走了一小段,轻声开口:“你以前也是这么说的。”


    你说我好看,说你要对我好,说不会让别人伤害我,说他们都不喜欢我也没关系,你喜欢我就够了。


    甜言蜜语谁不会说。最好是一方说得好听,另一方听得舒心,然后两人说完听完一起忘记,这样才算圆满,


    怕就怕一个说得漫不经心,另一个却当了真。


    谢寒声眨了眨眼睛,固执地重复一遍:“你以前也是这样说的。”


    他躺在单议秋的身上,听着单议秋的心跳,看不见单议秋的表情,因此也看不见自己这番话落下去之后,那张素来从容的面孔上究竟浮起了什么。


    谢寒声小心流露出一点愤怒之外的东西,不指望这个冷心冷情的混账能听懂多少。


    他只是难过。


    梦境中的场景似真似假,谢寒声辩不清楚。他好像要被撕扯成两半,一半在国师的庇佑下平安无事地长到了如今,另一半却环顾四周,茫茫无人。


    他听到头顶有人极轻地抽了一口气,还不等谢寒声有所反应,那只方才一直抚着他发顶的手忽然向下滑去,指尖贴着后脑勺的弧线一路往下,格外有目的地伸进衣领,精准地按在了谢寒声脊椎骨的第一节骨头上。


    那个位置太过特殊,曾经有一枚钉子钉在这里,即便如今一片太平,谢寒声的身体还是骤然绷紧,全身的肌肉都在那一瞬间僵成了铁板,打了个哆嗦。


    他没有意识到这一切意味着什么。可单议秋明白了。


    “谢寒声。”


    他继续按着那块骨头,每说一个字就用一下力,指尖在看不见的旧伤上反复地按压,似乎是要将一枚幻觉中的钉子钉得更深。


    “我从来没有不要你。”


    谢寒声当即就要辩驳。他抬起头,话还没来得及被说出口,单议秋忽然用力掐了一下他的后脖颈。


    “听我说!”


    先前那些顺从的假象在这一声低喝中全部碎裂,马车里手握权柄的忽然换了个人。


    单议秋的手指死死扣在谢寒声的后颈上,力道大得指节发白,将谢寒声整个人牢牢地按在自己的肩窝里。


    那一瞬间的凌厉,与方才任由他扯倒的纵容判若两人。


    谢寒声闭上了嘴,想听听这半个负心人还能怎样舌灿莲花。


    然而他没有等来解释,也没有等来辩驳。他感觉到单议秋的手从他的后颈上松开了,转而圈住了他的脖子,两人的心跳在皮肤间碰撞,又缓缓归于同一节奏。


    “我不会不要你的,谢寒声。”单议秋说。


    他的声音忽然就哑了,有什么东西毫无预兆地梗进了喉咙深处。


    “我走了这么远……”


    仿佛明巧如单议秋,也有踌躇不能言的时候,也会不知道该如何在寥寥几句中,将那千头万绪的意思表达明白。


    好在谢寒声也不需要更多。


    他安静地枕在单议秋的心跳上,听着里面比平时略快了一些的搏动声。


    几息之后,他的眼前忽然一片朦胧。


    谢寒声眨了眨眼,一串泪珠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滑进单议秋的衣襟上。


    他突然就好难过。


    他不生气了。他越来越难过。也许之前也不是在生气,他只是太委屈了。


    他委屈他那么喜欢的人不要他。他委屈他找了这么远。他一直在找,从那个梦里找到这个梦里,从这个世界的冬天找到另一个世界的冬天。


    可是没关系。


    只要单议秋没有想过离他远去,那谢寒声多走一些路也没关系。


    灵堂中的哭声愈来愈响,要冲破郡王府上空那片灰蒙蒙的天际。


    而马车里,压在胸腔里的哽咽也随着不厌其烦的安抚愈发放肆起来。


    好像知道有人在心疼他,有人不舍得他流泪,所以他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哭。


    哭得越大声,就越会被爱。


    谢寒声哭到全身都在打哆嗦,他怀疑自己在流血,怀疑自己会在哭声停止之后就这样死掉,将所有的生气连同眼泪一起流干净。


    可下一秒钟,单议秋搂着他翻过了身。两个人的位置颠倒过来。


    单议秋把他捞进怀里,一只手压着他的后脑勺,把那张哭得一塌糊涂的脸用力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衣料被泪水浸得温热而潮湿,贴在谢寒声的脸颊,带着金桂与草木混在一起的清淡香气。


    “没事了。”单议秋说,下巴抵住他的发顶,声音也在微微发颤,“我在这里。”


    他是不是也在流泪?谢寒声琢磨不透。


    明明他们一直在一起,可为什么对视的时候,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


    他怀疑自己最后哭昏了过去。


    意识归于黑暗的前一秒钟,谢寒声想起之前嘱咐田正的话如果他昏倒了,对外就说他是伤心过度。


    谢寒声这辈子没给过谢桓半点好脸色,他死了以后,倒是让所有人都以为谢寒声哭到了昏厥。


    太给他面子了。


    ……


    ……


    “殿下只是忧思过度,加之受了些刺激,所以一时间没能调整过来。只要好好睡上一觉就好了。”


    谢寒声听见屏风后面有人在说话。


    他撑着身体坐起身,撩开床帘一角往外看,自己已经回了寝宫。


    田正守在床边,一张脸愁得皱成了包子褶,见他醒过来,连忙朝屏风外面喊了一声。


    那个还在说话的太医立刻收了话头,从屏风后面快步绕过来,袍角在地砖上擦出轻微的声,半跪在床边。


    “殿下醒了!快让臣再号一次脉。”


    谢寒声的眼睛还疼着,大约是哭了太久,眼眶四周又涩又胀,眨一下都觉得眼皮磨得慌。


    他默不作声地把手递过去,太医双手接过,三根手指搭在腕脉上,屏气凝神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松开手:“殿下身体无虞。”


    “你确定吗?”田正忍不住从旁边探过头来,“殿下昏过去了!”


    “田公公,”太医谨慎地斟酌着措辞,站起身来退后半步,垂着眼皮答道,“殿下只是一时忧思过度,气血上涌才会昏倒。不碍事的,只要静心调养几日便好了。”


    田正看起来不大相信,还想再问,谢寒声撑着额头摆了摆手,示意他闭嘴。


    太医如蒙大赦,躬身退出寝殿,去外面开调养的方子。


    等人走远了,谢寒声才揉了揉眉心:“我真昏过去了?”


    “这还能有假?”田正跪坐在他脚边的脚踏上,仔细回忆道,“是国师最先发觉殿下哭昏过去的。当时府里里里外外乱成一团,国师怕殿下身体不适,还专门替殿下检查了一番,又让您在他的马车里躺了好一会儿。等太医到了以后,他才送您下去的。”


    “他发觉我哭昏过去?”谢寒声意味不明地问。


    “正是呢。”田正浑然不觉他的异样,继续往下说,“陛下方才也亲自来看过,说等您醒了以后差人去给他回话。”


    谢寒声闻言长长地叹了口气,撑着额头,一时间无言以对。


    好歹也是几百岁的人了,竟然真把自己给哭昏了过去。太丢人了。


    谢寒声的一半理智清醒地知道,自己这次昏倒也不全是因为哭从昨夜被噩梦惊醒开始,他就没合过眼,加上这段时间宫里宫外两头奔波忙得脚不沾地,又骤然听说谢桓死了,在郡王府里一通又笑又疯的发泄,早就把仅剩的力气耗了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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