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3个月前 作者: 机械青蛙
他从未这样无助过,好像冥冥中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事,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挽回,上穷碧落下黄泉,也找不到那个可以给予他原谅的人。
因为自己是怪物吗?他忍不住想。因为他太扭曲、太可怕了,他在承受天罚,他没有资格留住任何让他感到快乐的人或事。
可为什么不罚他消失,反而让单议秋走了。
他从未做过恶事,他只有单议秋。
为什么偏偏是单议秋……
当痛苦与哀伤熬到某一个浓度,意识便走进了死胡同。烧灼的火焰还在心肺之间不肯熄灭,谢寒声踉跄着扑倒在妆台前,动作幅度过大,险些将铜镜撞翻在地。
镜架在台面上晃了两晃,被他一把按住。
谢寒声记得自己在梦中唯一的念头是什么他没有忘记。
皮肉撕裂的刺痛在此刻蔓延开,从脖颈一路窜上耳后。谢寒声拾起铜镜的同时,看见了自己手指上未干的暗红血渍。
镜面向上翻转,映照进朦胧的暖光,和一双似太阳般燃烧灿烂的眼睛。
怪物的眼睛。
镜面扭曲变换,怪物向下低头。
谢寒声的脖颈上,连日来被他反复摸索确认过无数次的那块皮肤,终于长出了坚硬如礁石的鳞片。
那些鳞片从金色的胎记底下破皮而出,一片压着一片,从颈侧蔓延到肩窝,边缘还挂着新鲜的血珠。
鲜血在鳞片的缝隙之间奔涌,顺着锁骨往下淌,染红了里衣的领口。
谢寒声怔怔地抬手,指腹抚过眼角。
眼尾的皮肤粗糙而坚硬,尚未完全成型的鳞片在细密生长。
谢寒声凝视着镜中面目全非的自己,回忆起梦中偏执疯魔的念头。
单议秋说过要爱他一辈子,他不能半途而废。
单议秋没有跟他告别。谢寒声要把他找回来。
不管他去了哪里,不管他藏进哪个世界,不管要翻过多少座山、跨过多少条河、等上多少个轮回。
他要找到单议秋。
哐当一声响,紧闭的寝殿大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撞开。
一个狼狈的人影裹着夜风一起滚进殿里,趴在门槛上还没爬起来,脸也没抬起,喊声就已经打破寝殿内的死寂,冲进了谢寒声的耳朵。
“殿下,殿下四皇子薨了!”
喊声消弭于喉间,四下寂静无声。
报信人本以为这个消息能换来殿下的惊讶错愕,可没料到,当他喘着粗气抬起头时,谢寒声并不在床上。
他跪在地上,慌乱地朝四周看去,却见谢寒声正站在妆台前,身姿挺拔而稳当,连一丝颤抖也没有。
烛火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而安静的影子,他手中捧着一面铜镜,镜面向下扣在掌心,鲜血顺着边缘往下流淌,滴在妆台下的脚踏上。
“知道了,”他背对着来人,淡声道,“下去吧。我稍后去四哥灵前致祭。”
第125章 梦中身
谢桓死了。
消息在夜半时分从郡王府传出去,天还没亮透便传遍了整座京城。
谢寒声到得算很早的一批,他翻身下马时,东边的天际才刚泛出一线灰蒙蒙的鱼肚白。
郡王府的正门已经挂上了素白。
两盏白绢灯笼高高悬在门楣两侧,惨淡的光晕在晨风里轻轻晃荡,将门前那对石狮子的面目映得忽明忽暗。
临时扯上去的白布从檐口一直垂到门槛,布角没有来得及缀上重物,只用竹条草草地压着边,风一吹便扑簌簌地拍在门框上。
府里府外的下人脚步匆忙而凌乱,后院隐约传来女人压抑的啜泣,断断续续,在灰蒙蒙的天色底下飘荡,听不真切,却无处不在。
谢桓死得太突然了,前几日还在朝堂上为颍州赈灾的款项与户部尚书争得面红耳赤的人,昨夜忽然就没了。
府里的下人还没有从这场变故中回过神来。满府乱糟糟的,连在正厅里奉茶的侍从都跑没了影。
谢寒声站在前厅檐下等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管事急匆匆地从回廊那头小跑过来。他衣襟上沾着香灰,袖口挽得一边高一边低,还没走近就连声告罪。
“六殿下六殿下恕罪,府里实在……”
老管事拱手时声音还在发颤,一双老眼通红,不知是熬的还是哭的。
他没有把话说完,将谢寒声引进了正厅。
正厅里的陈设还没有来得及撤换,桌案上摆着昨日午后撤下来的茶具。座椅上的锦垫尚未换上素色,大红织金的面料在满府素白之间格外刺目。
老管事看到这一幕,脸上实在没有光彩,可郡王妃得知谢桓死后险些晕死过去,现在还躺在卧房里让太医救治,府里上下根本找不出一个能做主的人。
如今能维持这样的局面已经算是体面了,再奢求更多,只怕会忙得更混乱。
他引着谢寒声坐下,又让一个刚从后院跑上来的小丫鬟去沏热茶,连声说了好几遍怠慢,每说一次,脸上的皱纹便愁苦一分。
谢寒声看着,心中百无聊赖,面上仍要装出关切的模样,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该忙什么忙什么去。
老管事闻言如蒙大赦,弓着腰又匆匆赶回灵堂那边去张罗,背影在回廊拐角处一闪不见了。
正厅里安静下来。
谢寒声独自坐了片刻,小丫头将热茶端了上来,
是今年新上的雨前龙井,茶汤清绿,热气袅袅,可惜冲泡手法不够,水温太高,把茶叶烫过了,少了几分应有的甜香。
谢寒声才懒得喝谢桓府上的水,只是将茶盏端在手里,指腹贴着微烫的瓷壁,感受那点热度从指尖慢慢传递到掌心。
厅外廊下不时有人跑过,脚步声一阵急过一阵,偶尔夹杂着压低了嗓子的吩咐与询问。
谢寒声垂着眼,默默等待着。
一个人影出现在正厅门口。
那人只停了不过几息工夫,灰蓝色的袍角在门槛边一闪,目光与谢寒声的视线碰了一下,随即转身快步离去,连门槛都没有跨进来。
谢寒声摸了摸杯盏上的祥云纹路,将茶盏搁回桌上,不动声色地跟了出去。
郡王府里实在太乱了。
后院在搭灵棚,前院在迎客,第一批闻讯赶来的官员挤在花厅里,面面相觑,几个太医模样的人聚在廊下低声争论,御林军的人马刚到。
满府的人各有各的忙乱,没人注意到一前一后两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拐进了花园,藏进假山背后的角落里。
桂树的枝叶低垂,浓密的树冠将这一小片角落遮得严严实实。
等到周围的人声被隔开太远,走在谢寒声前面那人才终于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他穿了一身太医院的官袍,腰间系着从七品的乌木腰牌,牌面上錾刻着“医正”二字。
谢寒声站在他面前:“怎么回事?”
太医姓沈,单名一个济字,在太医院任职刚满三年,品级不高,却是谢寒声亲自挑出来放在太医院里的人。
闻言,他躬下身去,两手套在袖中,语速快而稳,没有半句多余的铺陈。
“昨夜戌时三刻,太医院接到郡王府急信,称四皇子突发身体抱恙,腹痛难忍,急需太医前往救治。院判差了当值的方太医与郑太医二人同来。二人到府后,四皇子自述是午间用了些冷食,疑为肠胃不调。方太医诊了脉,又看了舌苔,开了疏风理气的方子。可药还没来得及煎好,前后不到两个时辰,府里便又传来消息四皇子薨了。”
听沈济讲完经过,谢寒声眉心微蹙,朝桂树缝隙外忙乱的府邸扫了一圈。
花园外头,不时有佩刀的禁卫快步走过,甲胄碰撞的叮当声与远处灵堂里时断时续的哭声混在一处。
这些禁卫不是郡王府的府兵,是刚从宫里临时调来的。
从昨夜以为四皇子不过是吃坏了肚子,到后来骤然暴病离世,中间只隔了不到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太医院的人还没撤,宫里的人已经到了。
现在郡王府里不光有太医院的医官,还有刑部和御林军。
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查清楚谢桓究竟是真的急病暴亡,还是有人在暗中动了手脚。
谢寒声收回目光。
他头还疼着,抬手揉了揉眉心:“你怎么看?”
沈济躬身束手,连一丝犹豫也无:“四皇子的确是因病离世。”
“他自己得的病,还是有人让他得的病?”谢寒声又问。
他问到了点子上。
沈济抬起头来,眼中精光一闪。
他没有明说,而是将两手在袖中交叠得更紧了些,声音压得极低:“都一样的,殿下。四皇子已经死了。若不细查,是查不出来的。”
而现在的情形,根本经不起细查。
颍州水灾未平,瘟疫才刚刚见到一点控制的苗头,朝廷上下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南边。
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从郡王府里查出些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皇帝该怎么给镇北将军府交代?那可是实打实的兵权。
稍有不慎,边关与京城之间那根本就绷得极紧的弦。或许就会骤然断裂。
因此无论谢桓实际上是怎么死的,他现在都只能是因病离世。
这些关窍不用细想也能明白。换做以前,谢寒声或许会觉得唇亡齿寒,心中忧恐。可他现在只觉得好笑。
要不是场景不合适,他可能真会笑出声来。
他摆摆手:“行了,我知道了。去做你该做的事。”
沈济躬身一揖,转身便走。
灰蓝色的袍角在假山石壁上蹭了一下,脚步声匆匆消失在桂树浓荫的深处。
谢寒声靠在假山冷硬的太湖石上,仰头抬手去够头顶那枝探出石缝的桂树枝条。
叶片是深绿色,厚实而光滑,叶缘缀着细密的锯齿。他没有舍得把叶子摘下来,只是用指腹捏了捏,沾了一手昨夜未干的湿意。
约莫一刻钟后,谢寒声才慢悠悠地从假山后面踱步出来。刚踏上回廊,迎面便撞上了急匆匆跑来的田正。
田正脸上满是慌张,额头上憋着一层细汗,呼吸又急又浅,已经在府里找了他好几圈。
“殿下!您去哪儿了?”
“没去哪里,”谢寒声心不在焉地说,脚步未停,“着什么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