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3个月前 作者: 机械青蛙
和宁手里拈着针线,针尖在布面上上下翻飞,青袍道人则大剌剌地靠在软垫上,手里捧着一把炒黄豆,嚼得咯嘣响。
听见帘幔被掀开的动静,两人一起抬起头来,又同时看见了跟在单议秋身后的谢寒声。
和宁的表情尚算镇定,青袍道人则茫然地停下了咀嚼,眼睛在单议秋和谢寒声之间来回转。
和宁率先开口:“六殿下什么时候到的?”
“他刚到。”
单议秋上前半步,顺势侧身,在青袍道人的小腿上踢了一下,“去赶车。”
“嘿,真有意思明明有车夫,干嘛还要我?我好歹也是陛下亲封的正真居士!”
青袍道人梗着脖子抗议,可三双眼睛一齐盯着他,没有一个人愿意替他说话。
青袍道人沉默了一瞬,认命地把手里剩下的炒黄豆全揣进袖子里,嘟囔着捞起马鞭,钻出了车厢。
世界终于清静了。
单议秋得以坐下,往软垫上靠了靠。
谢寒声也挨着他靠在车壁上,与他的肩膀之间只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
马车微微晃动,青袍道人在外面骂骂咧咧地甩了一鞭,车轮重新滚动起来。
和宁从身旁的小匣里取出两块叠整齐的热帕子递过来。
单议秋接过,一边擦手一边凑近谢寒声:“这下高兴了?”
谢寒声瞥了他一眼,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倒不是说,他当真有多嫌弃马车上有两个人。
主要是最近他跟国师之间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以至于谢寒声每次看见和宁,心里都发怵。
而青袍道人的话实在太多,时常不着四六,谢寒声不想跟他拉扯那些有的没的废话,所以方才宁愿一个人守在马车外头,等国师出来替他清场。
他娇气。单议秋看明白了,觉得挺有意思。
马车沿着宫道平稳地驶了片刻,车轮碾过青石板上的积水,单议秋忽然若无其事地开口:“颍州怎么样?”
谢寒声偏过头看他:“国师什么意思?”
“别装。”
单议秋哼笑一声,把手里的帕子叠了两叠搁在一旁:“周望北给我回信还得费老大劲。问你更快。”
他这么轻松随意地将谢寒声之前暗中布下的眼线与人手拆了个干净。换做寻常人,早就心生忌惮,甚至要琢磨着痛下杀手剪除后患了。
可谢寒声的脑子跟别人长得不一样,被单议秋拆穿以后,他心里非但没有半分慌张,反而漾开了一阵微妙的愉悦。
国师与他同心同德,无有不言。
他的手下就是国师的手下,他的东西也归国师所用。他们之间不需要藏着掖着,不需要互相试探。
他以后,说不定也……
再想下去恐怕要暴露心思。谢寒声清了清嗓子,收敛心神,把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往深处压了压。
“听说周望北到颍州的第一天,地方官府设宴接风。他当着满桌官员的面发了一通大火,把桌子都掀了。”
“不出所料,”单议秋说,“那他当天晚上睡哪儿了?”
“睡在城隍庙里,跟灾民一起挤的通铺。”谢寒声如实道。
不管周望北是当真体恤民情到这般地步,还是在刻意为自己造势立威,他这一通掀桌子加睡破庙的做法,已经在颍州上下传遍了。
灾民对他心生信任,后续放粮查案都好办得多。
单议秋点了点头:“然后呢?”
“然后他开始查账,”谢寒声说,“我手下的人讲,他已经从今年的账册翻进去了,正在往前倒查,如今已经查到了三年前。”
三年前。蚌牛口重修堤坝的那一年。
单议秋靠在车壁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膝头轻叩:“他如果查得仔细,一定能查出问题。就是不知道能查多深罢了。”
手下的人徇私枉法、贪污朝廷拨下去的修堤银两,跟何敬文本人亲自插手贪污,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量级。
如果周望北能死死咬住何敬文不放,顺着账目上的漏洞一层一层往上扒,那他们这边上就能顺势将线索一路牵进皇后宫中。
前世,单议秋并不知道颍州水灾的背后藏了这么多弯弯绕绕。
那时的他身体很不好,入秋之后咳得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又没有系统从旁协助,光是研制那张药方,就已经耗去了大半心力。
至于死伤惨重的河防营,和那些在洪水与饥荒中挣扎的颍州百姓,早在单议秋有精力关心之前,就已经化作了史书上轻飘飘的寥寥几笔。
如果不是后来谢奕曾在他面前洋洋自得,酒后失言,多说了几句不该说的细节,单议秋甚至未必能将颍州与皇后扯上关系。
“河防营当夜值守的所有兵卒,据说都淹死了。”
单议秋与坐在对面的和宁对上目光,和宁停住手中针线。
“不过细说也未必……”
毕竟几百号人,挨个杀也要费上好一阵功夫。况且那时灾情凶猛,谁都是顾头不顾尾,保命要紧。说不定就有人运气好,趁乱逃过了一劫。
和宁闻言,眸色微微闪动。
谢寒声坐在他旁边,也听出了这话里的弦外之音,眉心蹙起:“国师意欲如何?”
“我暗示了周望北去查。你也让你手下的人去查。”
单议秋把手拢进袖子里,声音中多了几分困倦。
“能找到最好,找不到也别担心。眼下主要是救人查账,把堤坝重新修起来,把灾民安顿好。其余的都往后放。”
“明白。”
谢寒声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
他现在看着还精神,嘴上答得稳稳当当,可实际上眼皮已经在往下坠了。睫毛隔一会儿便扫下来,又被他硬撑着掀上去,反反复复。
马车前面,青袍道人一直竖着耳朵听车厢里的动静,此时终于逮着了谈话的间隙,一扬手,鞭梢抽在车门框上。
“少爷小姐们能不能可怜可怜我这个车夫?好歹我也是皇上正儿八经封的正真居士,聊天的时候能不能带上我?”
他每次起手就是这一句,单议秋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身旁的谢寒声动了动,单议秋没有去看,片刻之后,他感觉到有人谨慎地靠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他偏过头去。
谢寒声双眼紧闭,呼吸匀净而绵长。
睡沉了的人什么也顾不上,青黑的眼窝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柔和几分。
再往前看,和宁正低头,仔细绣着手里的活计。
她的针脚走得格外专注,仿佛膝上那件旧衣的袖口是全天底下最要紧的事。
她装作自己什么也没发现,一个两个掩耳盗铃,细想起来便觉得很好玩。
单议秋无声地弯了弯嘴角,抬起手,在谢寒声的发顶轻拍两下。
“睡吧,六殿下。这是一盘大棋,得养足精神。”他说。
“国师也好久没睡了,歇息会儿吧,”和宁头也不抬地开口,“到了我会叫你们。”
……
青袍道人熟门熟路地把马车赶到了工部外面的一条小巷里。
人下了车,青袍道人从车辕上探出半个身子,挥着手热情地跟谢寒声告别。
单议秋睡意朦胧,靠在软垫上不想多动弹,连车帘都懒得撩开去看。等谢寒声的身影消失在巷口之后,他才缓缓坐直了身体,偏过头,与和宁对上了目光。
和宁默默看着他。
那件旧衣被叠得整整齐齐搁在膝上,和宁的目光很安静,单议秋等待着。
片刻之后,和宁将膝上的针线往旁边挪了挪,谨慎地开口:“国师可否记得几年前的一卦?”
单议秋没有言语。
车厢里只余下车轮碾过路面的隆隆闷响,和车外远处隐约传来的街市人声。
和宁继续说下去,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奴婢此前一直不明白那卦象究竟应在何处。可是近日发生了太多事,越看越心惊,总觉得似曾相识。是否……”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单议秋知道她在说什么。
天水讼卦。主争讼,主口舌,主人事纠葛。世爻临官鬼,动而化凶。又有财爻暗动、兄弟临煞,意为祸起于贪名逐利,因利相争。
这个卦象放在皇家,哪一天都恰好合适。但能让单议秋亲自起卦又沉吟良久的大事,和宁这些年也只见过一回。
迎着和宁的目光,单议秋面上的疲乏之意越来越明显。
片刻之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见此,和宁倒吸一口凉气,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马车外面,青袍道人扬起马鞭甩了个弯,鞭梢在空中炸开一声脆响。
马车再度行驶起来。
……
嘶哑的惨叫声在寝殿中响起。
那声音只冲出了半声,随即被生生拗断了,戛然而止。
烛火猛烈地摇晃了一瞬,火苗被气浪推得几乎伏倒,赶在有人发现异样之前,惨叫被重新压回了喉咙深处,只余下一阵粗重而急促的喘息,闷闷地从床幔后面传出来。
又过了一阵,床幔从里面被人一把掀开,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滚下床榻。
谢寒声觉得自己刚才死掉了一半,此刻还没来得及复活。他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膝盖发软,踉踉跄跄,每走一步都要扶着什么。
梦里失去所爱的痛感太过真实,如同一把锈刀在胸口来回锯割,以至于谢寒声明明知道自己此刻就站在寝殿里,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四处张望,试图在一片空荡与昏暗之中,找寻一个从来不曾存在过的身影。
他在梦里丢了一个人。他跟那个人相爱至深,可那个人忽然就不见了。
这种感觉简直就像被人用一把钢刀贯穿胸腹,冰凉的痛感从伤口处往四肢百骸蔓延,
绝望,无所适从,无穷无尽的困惑。
是他哪里做得不够好吗?为何如此干脆又如此隐秘地与他分别?
那种几乎要将心肺一并烧穿的恐慌折磨着他,哪怕清醒了,谢寒声仍然想要痛哭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