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3个月前 作者: 机械青蛙
    单议秋闻言面色不改:“是我给他的人马,还是他自己的人马?”


    [他自己的,]9653说,顿了顿又补充道,[主角越来越厉害了。]


    这个确实。


    单议秋微微颔首,没有多想,继续下楼梯。


    可9653观察细致,忍不住又多说:[总感觉他最近干劲十足。]


    自从谢寒声与宿主达成联盟,就一直很上进,从不偷懒,从不推诿。


    可最近他的上进是另一种层级。


    主动出击、未雨绸缪。


    就好像他在某个别人毫无察觉的深夜里,忽然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全新的值得为之奋斗的目标。9653没办法准确地描述自己的这种奇怪预感,只能含含糊糊地表达出来。


    单议秋的脚步顿了一瞬。


    他停在城楼的阴影里,嘴角弯起,言不由衷:“我真的不想知道他又有什么奇思妙想。”


    [你们两个很可爱。]9653非常认真地说。


    单议秋同样认真地回答:“谢谢。”


    ……


    溃堤后第十二天。水退了一半,露出遍地淤泥和横七竖八的尸体。


    周望北来到颍州。


    他扯住缰绳,马在原地踏了几步,蹄子踩进烂泥里,发出沉闷而黏腻的声响。


    隔着很远,那股混杂着水腥与腐臭的气味便扑鼻而来。


    周望北骑在马上,远远地朝颍州城的方向望了一眼,只见城墙还在,可城门外的那些民房只剩下几截高低错落的断壁,城门口临时搭了几座草棚,棚子底下坐着躺着一些灾民,身上裹着看不出颜色的破布,在阴沉的天光下一动不动。


    马蹄声惊动了城门口的人。


    一个地方官模样的人从草棚那边小跑着迎上来。


    这人穿了一身半旧的青色官服,袖口和下摆上沾着好些已经干透了的泥点子,像是刚刚从泥水里过来的。


    他瘦得很,颧骨高高凸起,可面色却并不枯槁,眼珠明亮,脸颊也很干净。


    他跑到周望北马前,停下脚步,整了整被风吹歪的官帽,拱手行礼,声音响亮而殷勤:“下官颍州通判赵廉,奉何知府之命恭迎钦差大人!大人一路辛苦”


    周望北翻身下马,靴子踩进烂泥里。


    他一手牵着缰绳,一手将令牌往前一亮,截断了赵廉那串尚未说完的客套话。


    “灾情如何?城中尚有多少口粮?瘟疫可有方子控制?”


    赵廉脸上的笑容没有变。


    他弯下腰,手仍然拱在身前,语气愈发恭敬:“大人心系灾民,下官感佩。只是大人远道而来,一路风餐露宿,想必早已疲乏。何知府已经在府衙设了宴席,为大人接风洗尘。还请大人随下官先行入城,歇歇脚再议公事大人,这边请。”


    第124章 石中火


    单议秋递上去的药方效用很好。


    太医院只根据患者病重程度替换了几味温和的药材,最初试药的那几个染疫者已经退了热,脓疮结痂,除了面色还有些苍白、下地走动时略显虚弱之外,没有其他副作用。


    单议秋觉得光听太医禀报还不够,亲自去了太医院后院的试药房,将那几个人挨个看了一遍,又坐下来逐一号了脉,才真正放下心来。


    “再过上几日,就能大好了。”他收回手,对面前床榻上的老妇人说道。


    因为这间屋子里住的是年迈体弱的试药病人,所以药味比别的房间更浓些,窗户却只开了一道窄缝,免得过堂风侵了病体。


    单议秋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老人露在外面的半截手腕。


    “您年纪大,体脉虚弱,所以会比旁人好得慢些。但等好了以后就无虞了,不会落下病根。”


    老妇人已经七老八十,头发花白,稀疏地拢在耳后。


    她原本是京城最边角里的贫苦人家,住在城墙根下一间半塌的窝棚里,出城拾柴时染了疫病,差点就死在路边。是太医院派出去的人选中了她,救了她一命。


    年迈加上多日病痛折磨,让她的一双眼睛蒙上了一层灰白的翳,很难看清面前人的具体容貌。


    她只觉得与自己相握的那只手细腻而微凉,指节匀停修长,说话的声音也相当好听,是富贵人家才养得出来的调子。鼻尖除了药汤的苦味之外,还有一缕悠悠的清香。


    老妇人没怎么见过世面,但也有自己的估量。


    她在心里揣摩了好一会儿,觉得如今来的这个人,应该不是寻常的太医。太医们来去匆匆,哪有这样坐下来慢慢跟她讲话的道理。


    约莫是宫里的贵人。


    她颤巍巍地攥着那只手,怕贵人嫌她手粗,只敢虚虚地握着,含糊着嗓子说道:“皇上恩德浩荡……不然草民早就化成一把骨头了,多谢天恩……”


    她不大懂怎么说那些体面好听的官话,只能在脑子里拼命搜刮先前从茶棚外头听说书人讲古时记下来的腔调,东一句西一句地胡乱拼凑。


    又因为年纪大了,牙齿缺了好几颗,说出来的话腔调含糊,让人听着心头发闷。


    老妇人自己也感觉出来了,说着说着声音便低了下去,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她怕自己笨口拙舌,说得不伦不类,要受贵人责罚。


    可没想到的是,对面静默了片刻之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这话我以前也说过,”贵人的声音里含着笑意,细细柔柔,“老夫人不用着急揪心。你真心感谢他,皇上听了会高兴的。”


    老妇人的手不自觉攥紧了一瞬。


    她手上茧子多,又粗又硬,稍一用力便在面前人的手背上攥出几道浅浅的白印子。


    她连忙松了松手指,心里又是局促又是松快。听出对面人没有怪罪,她又忍不住来回感叹,把肚子里那几句学来的话翻来覆去地念叨。


    “贵人真是菩萨心肠……陛下真是菩萨心肠……我们都……”


    她看不清眼前事物,却听到那笑声愈发轻快响亮。


    到后面,那人松开她的手,衣料摩擦的声从床榻边,一路往房门的方向移去。


    老妇人听到他一边走,一边还在笑,笑声被门框拢住,随即融进了外面廊下的风里。


    直到四五步开外,有宫人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替她合上了房门,老妇人才怅然若失地把手收回来,搁在自己胸口上。


    她揉了揉自己模糊的眼睛,心里有些懊恼,又有些说不清的高兴。


    一个时常陪伴着她的小宫女恰在此时端着药碗走进来,脚步轻快,碗里的药汁还冒着热气。


    “大娘,您胆子也太大了!”


    小宫女全程躲着,此刻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她把药碗搁在床边的矮几上,拍了拍胸口,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拉着国师的手不放,换做旁人,早被吓昏过去了!”


    她方才在后面,看得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没料想国师一点都不生气,语气温温柔柔的,跟宫里那些传言中阴阳怪气、喜怒无常的形象全然不同。


    老妇人听她这么一说,自己心里也是咯噔一下,手不自觉地又攥紧了被角:“刚才是……是国师?”


    “是啊。”


    小宫女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国师亲自来太医院,应该是想看看药方研制得如何。大娘您运气真好。”


    老妇人愣了好一阵,随即呵呵地笑出声来。


    她身体快好了,宫里又有试药的报酬发回家里。等她回去以后,一定要跟儿子儿媳好好讲讲今天的事。


    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官是街口的巡城吏,如今竟然跟国师拉了手说了话,回去够她讲上大半年的。


    不过闭眼入睡之前,老妇人又想起一桩顶要紧的事。


    她偏过头,拿那双看不清人的眼睛朝着小宫女的方向,小声问:“国师长得好不好看?”


    小宫女马上笑了,笑声清脆如银铃。


    她没有立刻回答,先端着药碗挪到房门口,探出头朝左右廊下张望了一圈。


    确定没有人后,她才鬼鬼祟祟地跑回床前,凑到老妇人的耳朵边上。


    “国师可好看了!”


    ……


    ……


    另一边,长得可好看可好看的国师刚离开太医院的,还没走到宫道拐角,便在马车边上遇见了出宫办事的六皇子。


    颍州水患一发,宫里宫外忙得乱成了一锅粥。


    可忙乱也分轻重缓急。


    谢寒声的三位兄长要在朝堂上议事,讨论灾情、调配钱粮、与六部内阁反复扯皮,这些是摆在台面上的重头差事。


    而谢寒声则要满京城地四处奔走,办那些细枝末节却缺不得人的活计。


    今日能在这条僻静的偏道上碰见,应当是他好不容易抽出的一线空隙。


    不用靠得太近,单议秋都能看出谢寒声的脸上浮出一层明显的青黑,像是很久没有睡好。


    “来了怎么不上去等着?”单议秋走近过去,抬手朝马车厢比了比,“车上的被褥都是新换过的,还熏了安神香。去睡会儿。”


    谢寒声摇了摇头。


    他就躲在马车侧面的阴影里,背靠着车壁,已经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了。


    听完单议秋的话,他抬起手,扯过马车门帘垂下来的一个角,闷声道:“上面有人。”


    看来不是不打算睡觉,是想睡,结果床位被人占了。


    单议秋不用想都知道,能在这个时候堂而皇之地窝进他马车里的人会是谁。


    他叹了口气,问:“果真吗?”


    谢寒声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单议秋便不再多言,撩起衣摆率先登上马车。谢寒声紧随其后,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只差一步,小鸡崽似的跟在国师后面。


    那副理所当然的架势,就差牵住国师的衣袍,让他领着自己往前走了。


    单议秋掀开满车的帘幔,往里一看,只见和宁与青袍道人一人坐在一边,正各自忙各自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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