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3个月前 作者: 机械青蛙
“应当比其他人强些吧。”单议秋收回手,重新落座,“反正这时候派谁下去,也都是一团浆糊。”
他这话说得不大好听,却是一句大实话。谢怀成沉默了片刻,将那份名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字条折好,也压在了砚台底下。
他没有说准,也没有说不准。但单议秋知道,这件事已经算是定下了。
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挑一个完美无缺的钦差世上也没有那样的人而是先把局面稳住。
周望北身后不涉及党派斗争,又一心办事,忠于皇帝,这种人是最方便下派查案的。
谢怀成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个道理,自然不会放过。
……
正说着,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都太监的声音在门外低低响起:“陛下,几位内阁朝臣在外求见。”
单议秋闻言站起身来。
他最后一次透过御书房的窗户,看向外面将停未停的雨,理了理袖口的褶皱,朝谢怀成略一揖手:“陛下有政务,我就先告退了。”
谢怀成没有留他。
单议秋转身绕过屏风,从御书房的侧门退了出去。
御书房中重新安静下来。
谢怀成独自坐在案后,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地敲在琉璃瓦上,与方才那场短暂的风暴形成了某种疲惫的对照。
他将压在砚台底下的字条重新抽出来,展开,目光在那些端正的小楷上来回扫了两遍。
他抬起手,将药方递给躬身候在一旁的都太监。“交给太医院。让他们速速调配,拿去试药。刻不容缓。”
都太监连忙双手接过,将字条仔细地收进袖中:“奴才这就去。”
他刚要转身,谢怀成却又开口了。“礼部有个小官,叫周望北。让他来见朕。”
都太监愣了一下,在脑子里飞速将礼部那几个常在御前走动的堂官过了一遍,没想起有这号人物。
但他知道现在是非常时期,陛下要动用非常手段,于是什么也没问,只是又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殿门在他身后合拢,等候已久的内阁朝臣依次走入。
谢怀成将那另一张字条也展开,目光落在第三个名字上,指腹在纸面边缘慢慢摩挲。
……
夜半时分,阆风殿外。
一顶不起眼的小轿停在偏门前。
守门人提着灯笼将门拉开一道缝,昏黄的光往轿身上一照,连问也没问,便恭敬地让开了过道。
轿帘掀开,里面的人撑开一把油纸伞,脚步匆匆地踏进了阆风殿的偏院。
他没有往正殿的方向去,而是顺着一条铺了碎石子的小径不断向上。
石子被雨水浸得发亮,踩上去会打滑,他却一步也没有停。
连上了三四层台基之后,这人终于攀上了阆风殿最高处的观星台。
此时,连绵京城半月还多的雨终于停了,云层还没有散尽,只在东边的天际裂开了不规则的缝隙,漏出几粒极淡的星子。
月亮仍旧被挡在云层深处,只在云隙之间渗出一点朦胧的亮色,将观星台上那片平整的青石地面染成了一片温暾的银灰。
夜风湿冷而猛烈,从高台上一览无余地灌进来,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单议秋坐在栏杆边。
他身旁搁着一把撑开的油纸伞,伞柄斜斜地靠住石栏,伞面上还残留着方才那场细雨的湿痕。风呼啸而来的时候,将他的发丝连同宽大的衣摆一同卷起,发尾与袖角搅缠着,在身后翻飞成一片深浅不一的暗色。
来人只看了一眼,便快步向前。
靴底踏在湿漉漉的青石上,发出急促而克制的轻响。
走到离单议秋身后两三步远的地方,来者撩起衣摆,双膝落在冰冷的石板上,跪了下去。
“学生周望北,给国师请安。”
他的声音被风扯散了大半,却字字分明,没有一丝犹豫。
单议秋没有回头,好像早有预料。
“起来吧。”他说。
周望北直起身,抬起头来。
风将他的袍角吹得贴在膝侧,也将观星台檐角悬挂的那盏风灯吹得轻轻摇晃。
灯焰在笼中左右摆动,一明一暗间,暖黄的微光恰好落在他的面孔上。
那是一张年轻的、轮廓分明的面孔,眉骨高而眼窝深,眼角微微下垂,看人时天然带着几分执拗。
这张脸今天下午刚刚出现在御书房里。
第123章 醋意
“比我想得要快一些。”单议秋说,目光从翻卷的云层上收回来,“陛下什么时候下旨?”
周望北脊背挺得笔直,神色恭敬:“明日午后会有旨意。接了旨,臣立刻启程。”
“陛下着急,所以旨意也格外急了些。”单议秋偏过头,借着风灯那点摇曳不定的微光审视他上下,“从今晚开始,你要忙得头脚倒悬了。”
周望北微微一笑,笑意在他方正的脸上浅浅地浮出一瞬,随即被惯常的谨慎压了回去。
“学生已经吩咐下人在家收拾行李了。明日收到旨意,包袱一拎就能走。”
他在单议秋面前自称学生,没有丝毫不适与迟疑,好像他当真与这位长久不显于人前的国师有过多深刻的交情。
可偏偏,今晚其实是他们头一次见面。
单议秋转过身来,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面前这位新出炉的钦差大人。
周望北穿了一身朴素的深色便服,料子是寻常士子才会用的粗纺棉布,袖口处已经磨出了一层薄薄的毛边,很符合他如今礼部主事的微末俸禄。
五官端端正正地摆在方脸上,唯独一双眼睛始终谨慎垂下,只在偶尔抬眼的瞬间,才会从睫毛底漏出些许藏不住的锋芒。
“我对你没有传道之恩,”单议秋实话实说,“你不是我的学生。”
话音落下,周望北又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的膝盖磕在观星台湿漉漉的青石地砖上,一记闷响在空旷的高台上格外清晰,光是听着都觉得骨头疼。
周望北大声喊道:“当年家贫,父亲早亡,母亲又染了重病。学生走投无路之际,是国师派人送来银两,又托人带话,劝导学生专心读书、日后报效朝廷!”
他的声音在夜风里荡开,震得檐角风灯都跟着晃了一下。
“国师虽不曾亲自传道授业,可学生能有今日,次次都靠着国师在关隘处的引导帮扶。国师确实是学生的老师!”
他说得分外急切,那些在心里憋了不知多少年的话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说到最后,周望北喉头猛然一哽,方才强撑出来的那副精明干练的面具,被这一声哽咽冲得七零八落。
他没控制住自己,很大声地抽噎一下,随即慌忙抬起手臂,用官服的粗布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睛。泪水被擦去了,眼眶却红得更厉害。
“救母之恩,无以为报!”
说着,不等单议秋有所反应,周望北伏下身去,额头结结实实地往石砖上砸。
这年头,磕头磕得如此真情实意的人不多见了,一下下去额上便见了红,单议秋担心他在自己这里磕出什么好歹来,连忙从手边抄起书丢了过去。
书脊朝下,正好落在周望北面前的石砖上。周望北的额头砸下去,没磕到冷硬的石头。
他愣了一愣,保持着伏身的姿势没动,肩膀颤抖。
“别真把自己磕傻了,”单议秋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陛下对你委以重任,你要是在出行前把自己磕出毛病来,之后怎么办?”
这话劝到了点子上。周望北脸上浮现出一丝羞愧,他缓缓跪直身体,两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不再磕头了。
他已经意识到自己方才那场突然的爆发极不体面,目光躲闪着,不敢再与单议秋对视。
单议秋心生怜悯,移开目光,不再盯着他那张通红的脸看,转而望向外头被云层遮蔽了大半的夜空。
“……当年给你银两,救你母亲,是因为看你勤学谨慎、刻苦用功。况且也是缘分使然,你恰好到了阆风殿的人能看见的地方。”
他的语气不紧不慢,说着那桩早已归档的旧事。
“今年的水灾不同寻常,堤坝在京中派人巡察前被毁,时间太过凑巧。如果换做平时,陛下选谁去查案,我是不会插手的。但今回……你去查的时候,要千万小心些。”
他没有具体说哪里不同寻常,可周望北听后,神色却有了变化。
他抬起眼,目光坚定:“学生深夜前来,就是想请国师指点迷津。”
其实当周望北还在礼部衙门里,埋头整理那些落了灰的书册时,一听说皇上要召见他,他就察觉出事情与众人料想的全然不同。
那样大的一桩差事,无论怎么算,都不该落到一个毫无根基的礼部小官头上。
选他去,完全是吃力不讨好。
除非前往颍州的这一趟,早就被确定不是什么好差事。
周望北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启程之前来阆风殿走一趟。免得国师有什么嘱咐他没有领悟到位,反而碍了事。
听他说完,单议秋面上浮现出一丝讶然,随即化作了似笑非笑的神色:“想得这么仔细?”
周望北再次躬下身:“此事事关重大,学生不敢擅作主张。”
“你愿意这样想最好。其实也没有太大的事。”
单议秋站起身,弯腰捡起方才丢在一旁的油纸伞,收拢后用伞尖点着地面,踱步走到回廊的檐下。
“颍州跟京城相隔数百里,就算有牵扯,也是千丝万缕、藕断丝连。”
恰好此时一阵凉风从高台的北面袭来,吹得他身上珠玉相互碰撞,泠然作响。
风灌进袖口,将宽大的衣袖吹得向后翻飞,在风灯昏黄的光晕里,投下几道飘摇不定的暗影。
“恐怕要刮好几日的风。”
单议秋朝着风吹来的方向望去,周望北站在他身后,没感觉出多少凉意,只觉得有一股极淡的香味顺着风的方向飘过来。
“放心去查吧,”单议秋说,没有回头,“你查你的案,我挡我的风。互不干扰。”
周望北连忙道了声是,却见单议秋的注意力完全没有放在他身上,而是偏过头,目光落在观星台回廊的拐角处。
那里一片漆黑,风灯的光只能照亮廊下三尺见方的一小片石砖,再往深处,便被浓稠的暗影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