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3个月前 作者: 机械青蛙
他跪在周校尉面前,泥水淹过他的膝盖,嗓子都劈了:“大人!再等就来不及了下游有三个县!大人,我家就在下游,求您了”
恐惧让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可他还是要说。
他是第一个开口的,而在他之后,又有十几个人一同跪下,语无伦次地恳求着。他们驻扎在堤岸,就是做这些事情的,不懂为何今夜如此不同。
这时候的时间等一刻少一刻,再晚点就真毁了!
“周、周校尉……”他带着哭腔大喊,“你家也在下面啊!咱们快”
话音戛然而止,一块令牌被周校尉从怀中取出,递到他面前。
闪电恰在此刻劈开夜空,把天地照得惨白。所有人都看清了那面令牌黑底,金边,上面錾刻着只有内廷才会使用的纹样。
看到令牌的瞬间,几个正准备跟着年轻河兵往上冲的老兵全都沉默了。
天灾且能为之一搏,可人祸该如何?
有人早就在等这场雨了。
他们,他们的家人,他们的身家性命,不过就是这河里的污泥,不值一提。
年轻河兵跪在泥水里,雨水灌进他的嘴,他连嘴唇都在抖。
他怔然注视着那面令牌,又茫然看着那条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撕裂开来的溃口,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子时三刻,大坝轰然崩塌。
一连串沉闷的断裂声在耳边炸响,先是条石在洪流的推挤下一块接一块地松脱,然后是夯土层整片整片地坍塌,最后才是铺天盖地的洪水,像一头挣脱了铁链的巨兽,裹挟着泥沙断木、从裂口中一跃而出,咆哮着朝黑暗中那片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扑了过去。
水在咆哮,可水底下所有的声音都低微。
周校尉站在那片没有被洪水淹没的高坡上,面无表情地凝视着脚下那片正在急速扩大的汪洋。
他收刀入鞘,转过身去,声音冷漠,脸色苍白。
“回营,”他对身后那些沉默怔然的兵卒说,“今夜的事,谁也不许提起。”
……
溃堤后不到一个时辰,洪水推进四十里。
三天后,洪水渐退,三府十七县成为一片泽国。
水退去的地方不是原来的土地,淹死的牲畜浮在水面上,肚子胀得浑圆,在阳光下泛着青黑色的冷光。倒塌的房屋只剩几截断墙露出水面,墙头上搭着一件不知是谁家晾在院子里的衣裳,在水里漂了三天,发白发臭。
泡烂的粮食在水中慢慢发酵腐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而恶心的酸臭。泥浆沉积在田地里,等水彻底退去,那些良田上覆盖的将是一层无法耕种的沙砾与碎石。
瘟疫紧随其后。
先是发热,然后是上吐下泻,无药可医,人成片成片地死去。
坟来不及挖,烧也烧不过来。
灾民们聚集在一片没有被淹透的高地上,挤在临时搭起的草棚底下,没有吃的,没有干净的水,没有药。
有人开始偷偷地煮东西吃。
巡粥的衙役在草棚之间巡视的时候,忽然闻到了一股肉香。他顺着香气走过去,拨开几片破布帘子,在一众面色惊慌的灾民中间,找到了一口架在石头上的破锅。
锅里正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肉香味就是从这儿飘出来的。
现在这个时候,哪里还有肉可吃?
衙役心头困惑,看了很久,终于认出那是什么骨头。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踉跄着退出来,捂住嘴弯下腰,吐了一地。
而雨还在下。
……
暴雨连绵,半个月后仍无半分止歇之意。
南边各府县的灾报一封接一封递进京中,驿马跑死了一匹又一匹,到后来连驿站的马都调空了,只能靠人徒步涉水传递。
每封灾报上头的字迹都被雨水洇得模糊不清,可即便隔着那层湿漉漉的纸面,谢怀成也能闻到字里行间透出的泥浆味和腐臭气。
三府十七县尽成泽国,毁掉的房屋不计其数,即将收割的夏粮在水底烂成一团团灰绿色的浆沫。
最叫人胆寒的是瘟疫洪水退一寸,疫气便进一尺,发热、呕血、全身溃烂,染上的人从发病到咽气,不过三五日工夫。
各州府报上来的方子试了一轮又一轮,没有一副管用。
死了多少人,折子上没敢细写,但派下去督粮的御史私下传回的消息说,有些村子已经空了。
灾报抵京当日,谢怀成召集内阁议事。
议事堂里站满了人,户部、工部、吏部的堂官全到齐了,却安静得只剩下檐角雨水滴落的声响。
谢怀成将递上来的折子丢到桌案上,从第一句开始问话。
起先还算好听,但谈着谈着就变成了踢皮球,一圈推诿怒骂下来,眼看着一帮人都要在谢怀成面前动手,谁也不愿先担上责任。
谢怀成坐在案后,一言不发地听完了这场踢皮球,听到最后,他把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方,起身便走,身后跪了一地噤若寒蝉的绯袍。
回到御书房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京城的雨倒是有要停的意思了,从前几日的暴雨如注到如今淅淅沥沥的细丝,风一吹便斜斜地飘进廊下。
可空气里那股沉闷的潮气却丝毫未减,反而因为雨势收小,更显出几分凝滞的憋闷。连御书房里常年燃着的老山檀,都压不住那股子霉漉漉的气息。
谢怀成迈进门槛时,单议秋已经坐在临窗的那把圈椅上了。
他半侧着身,正望着窗外廊檐下那排被雨水淋得发亮的金桂,神情与这满城的风雨毫无瓜葛,仿佛还是那个高居山上的世外之人。
谢怀成没有立即看他,也没有开口说话。
他撑着桌案站了片刻,深吸了两口气,肩背不断起伏,试图将怒火克制。
过了一会儿后,等终于不想骂人了,他抬起头,朝窗外看去。
天灰雨斜,远处宫墙的轮廓被雨雾晕成一片模糊的暗红。御书房里的空气又沉又黏,如同一块浸透了水的棉布捂在口鼻上。
又是一阵怒火冲心,谢怀成忽然抄起桌角那只茶盏,抡圆了胳膊往地上一掼。
碎瓷炸开的脆响在沉闷的房间里格外刺耳,茶水溅上他的袍角,又顺着砖缝慢慢淌开。
殿外候着的太监吓得跪了一地,却没有人敢进来。
谢怀成很少生气。偶尔在养心殿里摔杯砸盏,也都是避着人的。
这是头一次,他在单议秋面前没有忍住。
单议秋坐在圈椅上,安安静静地看完了谢怀成的一通发作。
等到殿外终于有胆大的太监战战兢兢地进来,悄没声息地将地上的碎瓷拾进铜盆里,他才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踱到桌案前,从袖口里取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字条,搁在谢怀成手边。
谢怀成低头看了一眼。
那字条不显眼,用的是最寻常不过的竹纸,边角还有些毛糙,像是从哪本草册上随手撕下来的。
他拨弄着展开,上面是几行端正的小楷,每味药材后面都标注了分量与煎法,末尾却没有署名。
他抬头看向单议秋,眼神中有征询之意。
单议秋淡声解释道:“或许有用。陛下可以先找几个人试药,再斟酌着增减几味药材。”
他没有把话说得太满,偏偏是这种留有余地的措辞,反倒让谢怀成信了。
他忽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一根在胸口梗了许多天的细针终于被抽走,整个人往后一仰,瘫倒在龙椅上。
他抬起那只空着的手用力掐住眉心,指节压在眉骨上揉了一圈又一圈,另一只手上还夹着那张轻飘飘的字条,字条在指间微微发颤。
连日来绷得太紧的神经骤然松了一线,身体有些撑不住了。
“国师此举,是帮了大忙了。”谢怀成说。
单议秋摇了摇头:“陛下谬赞。不过是偶然在古籍上翻到过类似的记载,算不得什么。”
谢怀成没有再客套下去。
他把手从脸上拿开,重新坐直了身子,忧心地望着窗外那片阴沉的天色。
雨丝还在飘,细得几乎看不见,却把天幕压得极低,连宫墙顶上那几片琉璃瓦的反光都暗了下去。
单议秋顺着他的目光也望向窗外,眉心微不可察地蹙紧。
前世也有过这场大雨。但不是今年。
单议秋记得很清楚那场雨是在咸景二十三年夏天才来的,这一世提前了整整三年。
难不成是本源世界重启之后,某些不易察觉的秩序发生了偏移,连带着天时也跟着提前?还是说有什么更早的因果被触动了,才引得这场雨迫不及待地赶来?
单议秋想不通,也没有再往下想。
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谢怀成把那张药方仔细叠好,压在砚台底下,脸上的凝重仍旧未退。
眼下这个时候,他实在不想跟朝中那帮互相踢皮球的大臣们再费口舌,而单议秋恰好在这里,谢怀成沉默了好一阵,终于开口。
“朕得派几个人下去。”
堤坝决了口,淹了三府十七县,朝廷拨赈灾粮、派钦差下去放粮施粥,这是一回事。可还有另一回事也得有人去办查一查有没有奸佞趁机浑水摸鱼,有没有人趁着天灾搜刮民脂民膏。
况且堤坝偏偏在半夜塌了,偏偏那个时辰当值的河防营兵卒全死了。
这里面若说全是天灾,谢怀成不信。
可派谁去查?
他又陷入了沉思,目光不自觉地往单议秋身上飘,希望他能给出一个足够合适恰当的解决方法。
单议秋坦然坐在他对面,顶着那道越来越不加掩饰的目光,一动不动,甚至还有闲心端起茶盏抿下一口。
等到谢怀成终于憋不住了,嘴都张了一半,单议秋才站起身来,踱步走到窗前,弯腰朝外看去。
窗外的雨丝被风一带,斜斜地扫在窗棂上,沾湿了他袖口的一小片。
单议秋在窗边沉思片刻,又从袖子里抽出另一张字条,走回来递过去。
谢怀成展开字条。上面是一份简短的名单,列了六品以上在京官员中所有寒门出身的人。
没有背景靠山,没有盘根错节的姻亲故旧。
七个名字,一笔一画写得端端正正,刚从吏部的考课册上摘出来的。
单议秋伸出手,指尖落在第三个名字上,轻轻一点。
“周望北。礼部主事。父亲周恪,早些年死于雍州民变。此人入朝八年,从不参加任何派系的宴请。”
谢怀成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桌案上轻叩两下,半信半疑地抬起眼:“他能办这个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