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3个月前 作者: 机械青蛙
这么大的雨,如果连下许多天会怎么样?
和宁慌忙转身离开阆风殿,递了牌子进宫去。
……
与此同时,谢寒声摔倒在地。
闷痛将他从梦中拽了出来,眼前一片眩晕的白色,什么也看不清,耳边是自己的呼吸声,粗重急促。
他慌乱着撑起身体,不顾身旁宫人伸过来搀扶的手,跌跌撞撞地扑到窗前,双手用力推开窗户,向外望去。
风雨欲来。
天幕已经暗沉得像入了夜,明明应当阳光最明媚的时辰,外面却黑压压的一片墨色。
狂风从敞开的窗口灌进来,把窗扇吹得撞在墙上,砰地一声巨响。冷风裹着尘土与潮气扑上他的面孔。
只往天上看了一眼,跟随梦境而来的刺痛便逼着他低下了头。
谢寒声一手撑着窗台,一手用力揉着太阳穴,指节压在穴位上,用力到颤抖。
梦里的画面还在脑浆中翻腾,他的左手不自觉地向脖颈处抚去。指腹触到温热的皮肤,上面什么也没有。
“殿下!怎么了?”
田正惊慌失措地跑进来,吓得不轻。
这段时间殿下又开始做梦了,虽然每次醒来都咬着牙说没事,但他每次的反应都让人看得心惊肉跳。
田正推开几个碍事的宫人,挥手让他们都离开寝殿,自己则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去,蹲在谢寒声的身旁。
谢寒声还低着头,一只手搭在自己的颈侧,指腹在那块皮肤上反复地摩挲。
过了许久,他才沙哑着嗓子开口:“田正,你看看我的脖子和肩膀。”
田正听得茫然,顺从他的意思,凑过去仔细去查看。
他看得格外仔细,连衣领边缘的皮肤都翻开来瞧了一遍。殿外的天光虽然昏暗,但凑得这么近,该看见的都能看见。
反复几次后,他的语气里满是困惑:“殿下要我看什么?”
“有没有鳞片?”谢寒声低声问。
田正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有没有鳞片?”谢寒声又问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沙哑疲累。
“没有啊。”
田正百思不得其解,又凑近仔细查看,确认自己没有看漏任何东西:“殿下,您的脖子上什么都没有。”
“那血呢?”谢寒声追问。
田正依旧摇头:“殿下,您身上什么都没有。好好的。”
谢寒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抬起手,朝田正摆了摆。
他的掌心朝外,手背朝着自己,意味非常明确。
田正虽然担心得要命,但谢寒声的嘱咐他不敢不听,只能一步三回头地挪向殿门,退出去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
大门合拢的声音传进寝殿,混着狂风呼啸,将整个房间笼在一片沉沉的昏暗之中。
等四周空荡无人,谢寒声才再次将手搭在颈侧。
梦里将鳞片生抠下来的感觉,在此刻依旧鲜明,鲜血顺着伤口向外奔涌,而鳞片滑腻又锋利,谢寒声甚至听见了自己尖锐嘲弄的笑声。
觉得我的鳞片好看吗?觉得我这副怪物模样漂亮吗?他癫狂地想。我把它送给你好不好?
于是从自己身上硬扯下来的那部分,被他强行塞进一只惨白无力的手中,好像一份过分血腥的礼物,格外不解风情。
谢寒声的头疼得更厉害了。
他用力揉着太阳穴,指节压在眼眶上,试图将那阵刺痛压下去。
他真的是个怪物吗?如果是的话,那又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不自觉地搓了搓脖颈上的金色印记。
那是他从生下来就带着的胎记,和一般人的颜色不同。
除了田正以外,没有人知道这块胎记的存在。在梦里,谢寒声扯下鳞片的位置,恰好就是这块胎记所在的地方。
究竟是他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还是前世的记忆真的找上了他?
谢寒声想不通。
窗外的风声更大了,吹得窗扇在框里吱吱嘎嘎地摇,天幕上蒙了一层厚得透不过光的灰布。
不用想也知道,一场大雨马上就要倾盆而下。
谢寒声缓了好一会儿,觉得差不多了,便挣扎着站起身。
才走到殿门口。刚跨出门槛,便看见一个侍女急匆匆地从廊下跑过来,脚步又碎又急,在他面前刹住,草草行了个礼,便急急开口。
“殿下,刚刚养心殿中有人传来消息国师身旁的和宁姑姑进宫了,说是有要事要禀报皇上。”
国师很少派和宁进宫,更别提这么着急。
一定是天大的事。
谢寒声抬起头,望着天边滚滚而来的积云。
那云又黑又厚,一层叠一层,云底的边缘被风吹得翻卷起来,露出底下隐约可怖的深灰色。
他收回目光,压下心口那股被梦境搅起来的不安:“留神些。有消息,马上来禀报。”
侍女领命而去。
谢寒声转身返回殿中,刚走了几步,脚下忽然顿住,回忆起梦中的异样。
在梦里,他扯下鳞片,是要送给谁的。
尽管怀着嘲弄讽刺的心情,可将那枚血迹斑斑的鳞片递过去的时候,谢寒声的确体会到了些许旖旎缠绵的情绪余韵,好像对面前人喜爱不已。
鳞片血腥也罢,丑陋也好,的的确确是一份礼物。
他要送给谁?
第122章 水患
暴雨连绵,半个月后仍旧没有半分要停歇的迹象。
天像是被捅穿了一个窟窿,雨水兜头盖脸地往下灌,从南到北,从京郊到州县,没有一处不在涝。
御道上积水没过脚踝,宫墙根下沁出一圈一圈深色的湿痕,连养心殿里常年干燥的金砖地面都泛起了潮气,踩上去滑腻腻的。
水患终于酿成。
谢怀成连发三道急诏,命南边各州府上报汛情,折子一封比一封来得慢,不是驿站不肯跑,而是路已经被水冲断了。
……
子时初,蚌牛口。
堤坝横跨河道,一边是尚且能控制的浅层河流,一边是接近满溢的临水坡。
堤坝是前朝修的,夯土层里掺了石灰与糯米浆,用了近百年,管过无数次春汛,从来不曾出过纰漏。
今夜却不同。
暴雨连下半个月,水已经涨到了一个从未有过的高度,浑浊的洪流裹挟着上游冲下来的树枝碎木,一遍一遍地撞击着坝体。
守堤的老兵蹲在坝脚的条石上,拿袖口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正要从心里骂上几句,忽然看见脚边有东西在往外渗。
他眯了眯眼,仔细朝下看去,发现是一小股浑浊的泥水,正从石缝里往外挤,越挤越多,越流越急。
渗水了!
老兵猛地站起身,扯下腰间的铜锣,抡起锣槌就是一通狠敲。
锣声尖锐刺耳,穿透雨幕,在漆黑的夜色里一波一波地荡出去。
按规矩,锣响就是死令。守堤的、巡夜的、在棚里歇着的,不管职位高低,只要听锣响,全都要在片刻之间上堤抢险。
这是写在河防营营规第一行的铁律,没有人不知道。
子时一刻,河防营百人队赶到现场。
百来号人扛着沙包、麻袋、铁锹,在堤下的泥水里跑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黑线。
雨下得睁不开眼,火把点不燃,只能借着偶尔劈开云层的一道闪电看清彼此的脸。所有人的面孔都是青白色,攥紧工具,呼吸绷紧,只等带队校尉一声令下。
带队校尉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姓周,在河防营干了十几年,熬资历熬到这个位置。
此刻他站在堤坝侧面的高坡上,既不下令填土,也不下令布桩,而是不断地回头张望,看向身后的茫茫雨色。
一个老河工等急了。
他在河防上待了半辈子,此时肩上扛着一只百来斤的沙包,泥水从沙包底下滴滴答答地淌,膝盖陷在烂泥里,拔腿都费劲。
他看见那渗水的地方已经从石缝扩成了一条小指宽的裂缝,水从裂缝里往外滋,滋得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急。
想到身后村里住着全家老小,他等不了了,扛着沙包就往堤上冲。
察觉他的意图,周校尉快速拔刀。刀锋在闪电下一亮,横在那老兵面前,离他胸口不到三寸。
“没有上峰手令,”他说,声音被雨幕裹成了一道冷冰冰的铁线,“谁也不许动。”
老兵呆在原地。
他扛着沙包站在泥水里,看看那把刀,又看看堤坝上那条正在一寸一寸扩大的裂缝,实在想不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嘴唇哆嗦,到底没敢再往前踏一步。
子时二刻,溃口从三尺扩到了三丈。
浑浊的河水从裂口处灌出,冲刷着坝下的泥土,把地基一块一块地掏空。溃口边缘的条石开始松动,在洪流的冲击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让人联想到一些丑恶巨大的东西,正在水底翻身。
此时如果全力填堵,或许仍有挽救的余地,哪怕不能修复堤坝,至少也可以争取时间,降低损失。
一个年轻的河兵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
他不过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刚从乡下出来时的土气,嘴角上连根像样的胡须都没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