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3个月前 作者: 机械青蛙
他望着谢寒声,停了一息,问道:“殿下的意思是,我长什么样你都喜欢?”
头一次言明心意,竟然是在这样的场合。坐在池边的石头上,刚差点被吓晕过去,满手心都是方才攥出来的汗天底下也找不出第二个比他更狼狈的人了。
谢寒声的心跳又加快了几分,明知道场合不对,却还是不合时宜地生出几丝羞怯。
他也知道今天这件事必须说清楚,否则日后对他们两个人而言,都是缠绕不休的阻碍。
思及此处,他干脆狠下心,迎着单议秋的目光,点了点头。
“嗯。”
单议秋沉吟着,将手从他的手腕上拿开。
指尖从腕骨上滑下去,带走了那一小片微凉的触感。他收回手,搁在膝头,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的褶皱。
“这可不好办了。”
两人的皮肤接触骤然断开。谢寒声本就心中失落,听他说不好办,更是一惊。
怎么不好办了?
他忍不住胡思乱想。难不成国师嫌他的心思多余,担心他误了大事,决定不要他了?养了这么久,说不要就不要了?
都说能办大事者必然心怀果敢决断,可这也太决断了他还没来得及争辩证明,怎么就被判了出局?况且他也没做什么呀。
他一直很乖,国师让他念书他就念书,让他睡觉他就睡觉,让他去办差他就去办差,从没有违逆过半个字。
国师也不能一句话都不问就把他打发了。
谢寒声慌了。
他连忙提起嗓子,声音拔高几分:“我是真心的!可如果国师嫌这碍事,我也可以当做没有!”
单议秋还是不看他,眉毛越皱越紧,几乎要拧成一个疙瘩。
谢寒声看着他那两道拧在一起的眉头,心里又慌又难过,没想到头一个让国师皱眉头的人竟然是自己。
他再也坐不住了,连忙调整了姿势,从山石上滑下去,跪到单议秋面前。他伸手扯住了单议秋的衣袖,把那片素色的衣料揉出一团凌乱的褶痕。
“寒声没有半分虚言。”他恳切地说,仰着脸,声音里那股硬邦邦的倔强已经全垮了,只剩下语无伦次的剖白,“这都是我自己的心思,与国师无关。国师若是嫌我碍事,我以后一字不说,一声不露,绝对不会让国师担心……国师,你看看我,我是真心的……”
只能说人被疼惜多了,道歉的时候也会忍不住撒娇。
谢寒声未必知道这一点,可他本能地意识到单议秋不舍得让他难过。
所以方才还斩钉截铁地保证了几句,到了后面便开始不自觉地求饶撒娇,妄图用这种手段博得一点心软,哪怕只有一丝也好。
而事实证明,这个判断确实没有出错。
眼瞧着衣袖都快被扯脱了线,单议秋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重新将视线落回谢寒声脸上,两人默然相对。
夜色模糊了大半的细节,可彼此眼中的神情却一览无余。谢寒声眨了眨眼睛,也说不上是委屈还是惊慌,眼底有一层泪光在月下闪了一瞬,随即便被他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当年国师将我从回霜轩里救出来,细心照料,对我有救命之恩。后来在小寒山上,国师与我分析利弊,这又是再造之德。我这辈子都不会做对不起国师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却更加急切,“况且天底下倾慕国师的人多了去了,比野草野花还多。国师实在不必把我当成什么特例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这又开始胡言乱语了。”单议秋说。
他的神色愈发无奈,却没有几分真正的恼怒,倒像是觉得谢寒声说的这些话又可怜又好笑,愿意多听一会儿。
他偏过头,看着谢寒声攥在自己袖口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白,手背上的青筋隐隐浮现。
“我并非不相信殿下的真心。”
他终于开口,斟酌着每一个字的轻重,“可是真心瞬息万变。殿下如今觉得我千好万好,等日后就未必了。非要一条路走到死,到那时,我们连见一面都觉得彼此难看,岂不是得不偿失?”
谢寒声听他说完这段话,当即觉得胸前被人重重擂了一拳,脸色骤然变得煞白。
他说不好究竟是哪句话让他心痛至此,本能地摇头。“这些都是我一厢情愿,国师真的不必放在心上。”
国师拒绝他是情理之中,谢寒声本来就没有抱别的奢望。
可如果国师从此觉得这件事有风险,觉得他会仗着这份心思做出什么逾矩的事,从此再不见他,那比杀了谢寒声还难受。
谢寒声分得清轻重缓急。
他不需要情爱,他只要国师在身边。
瞧着他神色慌乱、语无伦次的模样,一直冷静的单议秋却忽然又道:“这些话都是别人讲给我的。”
他话锋一转,连气氛都随之轻快了几分,谢寒声怔怔,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
而单议秋也懒得解释。
他今晚喝了点酒,本来就有些许醉意,谢寒声这样又可爱得要命,他忍不住多说几句。
“若真有那一天,你会给我造一座黄金宫殿吗?”他拖着下巴问,手肘支在膝盖上,微微俯下身去,“跟我说些好话,哄我开心?”
谢寒声呆呆看着他,眼眶里的泪还没干,不懂为何眼前忽然柳暗花明。
单议秋看他这副呆样就想笑。
他歪了歪头,继续问:“会让全天下的人都觉得你对我好,然后某天忽然弃我于不顾,让我独身一人待在那座黄金屋里吗?”
谢寒声的脑子里嗡地一声。
可能是觉得这个想象还挺有意思,单议秋的唇角勾起弯弯笑意。
他继续道:“等到那时候,我恐怕就只能在空荡荡的宫殿里做些哀愁诗赋,全天下的人都会知道你冷心冷情,没心没肺。”
谢寒声僵坐在原地,心跳失衡,全身的血液都往头顶涌,四肢却动弹不得。
汉武帝先娶阿娇,承诺造金屋以蔽之,后来阿娇被废,不得面见君王,故有长门赋,以诉哀情。
单议秋的唇角还挂着那弯浅浅的笑意,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趣事,眼中映着月色与池水的碎光,让人无从分辨他究竟是认真的,还是随口玩笑。
“……我、我不是汉武帝。”谢寒声的喉咙干涩得厉害,尝试了两次才艰难道出这么一句话。
单议秋含笑看他:“世间皇帝有千千万,赶得上汉武帝的却不多。况且汉武帝娶阿娇的时候,也未必想过后来又有长门赋。”
相爱时的浓情蜜意不作假。偏偏人心易变,更何况枕边人是皇帝,要什么有什么,更容易变心。
闻听此言,谢寒声忽然感觉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他用力闭了闭眼,将那股疼痛压下去,声音反而稳了下来:“可国师也不是陈阿娇。”
他不会让国师住在金屋子里受苦。
然而哪怕谢寒声此刻咬定自己不会变心,可国师有句话没说错,汉武帝当时娶陈阿娇的时候,也曾豪言壮语,没料到自己会变心。
所以现在发什么誓都不作数,扇不到日后自己的脸。
除非……
谢寒声倏地抬起头,看向坐在自己面前的人。
单议秋不知道在这千回百转之间,谢寒声的脑子里冒出一个多么忤逆狂悖的念头。他若无其事,随手拨开谢寒声额前几缕被汗浸得微湿的碎发,将那些乱发拢到耳后,动作自然而然,仿佛已经做过无数次。
他单方面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夜深了。殿下去休息吧,”他说,“今天的事情谈也就谈了,不会有什么。殿下日后记得小心些。”
是小心一些,别让他人知晓?还是藏好了,连你也不想看见?
谢寒声有心要追问一句,可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清醒了,冷静下来,知道此刻不该跟国师谈这些。这不是最恰当的时机。
等到将来……那天,或许他会有资格问一问。
谢寒声低声告别。
转身的时候,他的衣摆擦过山石的边缘,谢寒声沿着石阶一步步往上走,走到回廊拐角处时,他停住了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单议秋还坐在池水边,仰头望着天边那轮遥遥的冷月,月光洗出一层浅淡的银灰。
谢寒声看了一眼,收回目光,继续走自己的路。
住在金屋子里。他忍不住想那是什么样的情景,又是什么样的感受?
国师会为他建一座金屋子吗?
那一定要花很多钱。如果国师用心至此,谢寒声也愿意做一回陈阿娇。
……
……
半个月后。
一阵狂风从南边吹来,黑云压城。
风从城外旷野上毫无遮拦地灌进京城,城墙上的旗帜哗哗作响,旗面被风鼓成一面面紧绷的弧,旗杆在风中吱呀呻吟。雨还没有到,但翻涌在空气中的潮气已经足够明显,吸进鼻腔里的每一口空气都带着沉甸甸的水腥味,混着尘土被风卷起时的干燥,又湿又呛。
单议秋走出正殿时,恰好又一阵强风扑面而来。
风灌进他的袖口,把宽大的衣袖吹得猎猎翻卷,腰间那组玛瑙禁步被风一带,齐刷刷地向身后飞去,珠子碰撞,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声响。
几滴零星的雨珠率先砸落下来,打在殿前的青石地砖上,沁出深色的湿痕,随即越来越多的雨点跟着落下。
“看样子,要下一阵大雨。”
和宁出现在单议秋他身后,眯着眼望向远方。
风将她的衣角吹起,鬓边几缕碎发在风中乱舞。
夏天偶尔会下几场大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往年都是这样,没什么稀奇,和宁并不担忧。
可当她看向身旁时,却发现单议秋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那张素来从容的面孔上,此刻没有半分笑意。
和宁心头倏地一紧。
“国师,怎么了?”她问。
单议秋摇了摇头。
他转身回到殿中,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
走到桌案前,单议秋随手拨开上面摊着的几卷书简,手指在案面上轻叩两下,推演卜算。
片刻后,他冷声开口:“你去禀报陛下,就说我神思不安,刚才卜了一卦。南方怕有水灾。”
话音落下,和宁心头猛地一惊。
她再次朝天边望去,却见黑云越积越厚,层层叠叠地压在一起,云团的边缘被风撕扯出狰狞的形状,把天幕压得极低极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