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3个月前 作者: 机械青蛙
骑装上既有田间带回来的泥星子,也有方才快马时溅上去的新鲜泥点。
他进门时兴奋激动,又在离桌案还剩几步远的地方回过神来,低头看看自己沾满风尘的衣摆,有些犹豫地停住了脚:“不如我先去更衣吧。”
“等你更完衣,饭都凉了。坐吧,多大点事。”单议秋说。
谢寒声便依言高兴地落了座。
他没有动筷子,乖巧等待,单议秋侧过脸,看向站在一旁脸色紧绷的和宁,抛出了一个象征友好的询问:“要不要一起?”
和宁绷着脸摇了摇头。
她朝单议秋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膳厅,消失在廊下的夜色里。
即便是谢寒声,也看得出她生气了。
原先因为终于能坐下来,跟单议秋一起用饭的兴奋神色有了片刻的凝滞,他看着单议秋,目光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生我气了,”单议秋轻描淡写,夹起一片笋放进谢寒声面前的碗里,“跟你没关系。吃吧。”
他既然这么说,谢寒声就没有追问。
他夹起第一筷子菜,先放进单议秋面前的碟子里,然后才动自己的筷子。
……
用过晚膳,仆从轻手轻脚地撤走了空盘。
谢寒声坐在桌前,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杯沿,心里那份不舍开始向上泛。
该走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国师已经为他耽搁了大半天,又留他用了晚饭。再赖下去,就太不知趣了。
可太久没有见到单议秋了。谢寒声忍不住想。
上一次见面还是立冬前后的事,隔着好几层人,在宫里匆匆说了几句话便各自散了,跟没见有什么区别?
虽然一直告诫自己要克制,可一想到只要再多坐片刻,就能跟心上人多待一段时光,那份贪恋便像被晚风撩起来的火苗,压都压不下去。
单议秋看出了谢寒声的神色异样,但他没有点破,只是站起身来,用眼神示意谢寒声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绕过回廊。
栖云别院的回廊建得曲折而幽深,廊腰缦回,两侧的白墙被月光染成了浅淡的银灰色。檐角挑出去的弧线在夜色里只剩下一个安静的剪影,风从廊下穿过,把白日的暑气吹得一丝不剩。
下了几级石阶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一池流水静静地铺展在山石之间,水面宽阔而平滑,像一整块被月光洗过的深色琉璃。池水从不远处的石罅中汩汩流出,沿着一道用卵石铺成的浅沟缓缓向下流淌,水声细碎而清澈,在寂静的夜里听来格外分明。
单议秋在池边的一块平整山石上坐了下来,谢寒声有样学样,也坐了下来。
此时白日的炎热还没有彻底退去,山石被晒了一整个下午,坐上去并不凉,反而有一股温吞的余热。
风从竹林的间隙里穿过来,有清冽凉意。
谢寒声沉默着,目光落在池水上。
水面被夜风吹起层层叠叠的细密波纹,月光打在波纹上,被揉碎成一片又一片跳跃不定的碎银。
他望着那些散碎的光斑在水面上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心里那份不舍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单议秋率先打破沉默:“殿下今天睡得怎么样?”
谢寒声愣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单议秋不是在问他昨晚在床上睡得如何:“国师关怀。睡得很好。”
单议秋点了点头:“看来最近太疲累了。”
“还好。”谢寒声说。
单议秋又换了个问题:“殿下准备什么时候离开?”
谢寒声的心里紧了一下。
他是要走的,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西郊大营那边的事还没办完,明日一早还得再去一趟。
可听到心上人有催他走的意思,心里还是难免泛起了一点别扭。
谢寒声拽拽衣摆上干透了的泥渍,指腹在粗糙的布料上磨蹭,低下头,声音放轻:“这就走。”
“如果不妨事的话,”单议秋依旧望着池水上浮沉不定的碎月,“殿下今晚也可以住下。栖云别院房间多得很,随便挑哪间都行。”
谢寒声的呼吸顿了半拍。
他倏地转过头去看单议秋,发现单议秋的视线仍旧落在池水上,侧脸被月光洗得素淡而沉静,像是随口一提,并不在意他答不答应。
“真的吗?”谢寒声脱口而出,声音抖得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明显,连尾音都飘了一下。
说完,他便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太过外露了,语调里的惊喜都没有设防,那份渴望坦荡荡地铺展在夜风里,连掩一下都来不及。
可既然单议秋没有看他,他也就没有急急忙忙地藏回去,继续注视着单议秋的侧脸,任那股热意在胸口翻涌,嘴角不争气地往上扬。
“是。”单议秋说。
谢寒声实在没有忍住,垂下眼笑了一下。
“国师真好。”他说。
他太年轻,又太喜欢了。明明已经竭尽全力在忍耐,可那份心思到底没能彻底藏住,在只言片语中流露出许多。
单议秋忽然偏过头。
谢寒声躲闪不及,直愣愣地跟他对上了视线。
月光如练,而流水潺潺。
谢寒声看见月光落在单议秋的瞳仁里,那圈柔软清亮的琥珀倒映着自己。
也不知过了多久,单议秋移开了目光。
“殿下不该这么看我。”他望向水面,淡声道。
谢寒声喉咙干渴,心中慌乱:“……我怎样看国师?”
他的声音低哑得厉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头的布料,惊慌失色。
“就这样,”单议秋说,“殿下看我,仿佛水中月。于礼不合。”
他发现了。谢寒声怔然地想。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谢寒声脑海里所有的混沌与喧嚣,余下的只有一片灼亮的空白。
天地都在这一刻急速地旋转起来,然后一齐坠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
第121章 金屋
赶在一头栽倒前,谢寒声撑住石阶,原地晃了晃,坐稳了。
即便是在回霜轩里病得快要死了,被国师捡回阆风殿的那个冬天,谢寒声也没有像这一刻这样丢人过。
那时候他至少还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此刻倒好,人好好的,饭也吃饱了,既没发烧也没中暑,却因为被心上人一句话,吓得差点一头栽进池水里。
看来自己的心性还是太脆弱了,需要多多历练。
原地做了两息的心理建设以后,谢寒声抬起头,小心地往旁边瞥了一眼。
他一边祈祷国师方才恰好走神,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狼狈,一边鼓起勇气把视线送过去,却见单议秋正愣愣地看着他,似乎也被他那副险些栽倒的架势给吓了一跳。
“我原以为殿下身体已经大好了,”两人对上视线,单议秋慢慢地说,措辞比平时更谨慎,“但看来好像……”
他没把话说完,谢寒声已经羞得连脖子都红了。
所以他不光被国师吓得差点栽进池水里,还让国师误以为他身体不行,谢寒声光是想一想都非常抗拒。
“我没病,”他僵着嗓子说,“当年国师与太医照料得十分细致,我真的已经大好了。”
“那这又是为什么呢?”单议秋皱起眉,细细地打量着他,没有因为他的嘴硬便轻易放过,“我看殿下刚才神色恍惚。”
他非要得要一个回答,而谢寒声还没缓过劲来,脑子里乱糟糟的,连一句像样的谎话都编不出来。
吭哧了好一阵,他终于不情不愿地挤出几个字:“我被吓到了。”
单议秋沉默片刻。
池水在两人脚下流淌,石隙里的水流声细碎而绵长,把这段沉默拉得格外磨人。
“……被我?”他问。
谢寒声点了点头,然后又迅速摇头。他现在真的需要认真考虑要不要直接跳进池水,顺着水流一路漂出栖云别院。
他不想待在这里了,他愧对国师恩情,有违祖辈功德,实在羞愧。
谢寒声把脸深深地埋进手掌里,指尖插进额前的碎发,掌心捂住眼睛,准备就这样把自己闷死。
而身旁在经历片刻安静后,忽然传来衣料摩挲的声。
一只手扶住了他的手腕,拇指稳稳当当地扣在谢寒声的腕骨上,将他赖以隐藏的遮蔽从脸上扯了下来。
谢寒声抬起头,惊觉单议秋已经半贴在了自己身上,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不到半掌的距离,原先僵硬的思绪被这一吓,骤然清醒了许多。
“国师不怪我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如果此刻坐在他身边的是旁人任何人谢寒声都会怀疑他们正酝酿着把自己推下水去。但此时此刻,离自己不过半掌之远的人是单议秋。
谢寒声没有感觉到国师在怨他。
“有人会比我更生气。”单议秋平静地说。
他的手仍然搭在谢寒声的手腕上,食指指腹恰好落在一个脉搏点上,急促的心跳随着血液奔流到他的指尖,快得像擂鼓。
单议秋却没有再看谢寒声涨得通红的脸颊,转而将目光移开,凝视着两人脚下的潺潺流水。
“殿下年轻,喜欢些漂亮面孔是正常的。这么说也许有些自夸,”他随意道,语气平淡自然,“但有人曾告诉过我,说我的面庞在男人女人中都属上上乘,心生珍爱之意是人之常情。殿下不必太过惊慌。”
他觉得谢寒声喜欢他,是因为他这张好脸吗?
理智上,谢寒声听得出来这是国师在递台阶,只要他顺着往下走,今晚的一切尴尬便可以就此翻篇。国师不会再追问,也不会再为难他。
可情感上,他不愿意将这一切都归结在如此浅薄的层面上。
“国师,我没有喜欢漂亮的面孔,”他尝试辩驳,声音比方才哑了几分,“不是这样的。”
单议秋闻言转过头来看他。
池水的波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月色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又将那些碎光返照进他的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