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3个月前 作者: 机械青蛙
和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马车旁边,手里抱着一叠干净整齐的巾帕,面上无甚表情。
“离西郊大营很近。殿下现在出发的话,半个时辰就能到。”
她向后侧身,抬手示意了一个方向。
别院侧面有一条不起眼的小径,通向一片被竹丛半掩着的马厩。厩门口挂着一盏风灯,橘黄的灯火在暮色里轻轻摇晃,映出厩内几匹骏马安静的轮廓。
“厩里有上好的骠马,殿下可以自取。”
谢寒声还没反应过来状况:“国师不是要回阆风殿吗?”
“国师从没说要回阆风殿,”和宁的语调四平八稳,“西郊多郊野山林,地气清灵,适合清修卜算。栖云别院离西郊大营近,既可替陛下镇住营中兵煞、调和军中气运,又不耽误国师静修。国师一时兴起,也会来住上几日。”
她似乎是在解释什么。
谢寒声喉结滚动,试探道:“所以国师本来就想来这儿住……不是为了我?”
和宁闻言掀起眼皮看他。
那眼神是无尽的冷酷严厉,被她这么一盯,谢寒声浑身都不自在起来,总觉得她在生气,眼神如同审视一个不怀好意的盗贼。
顶着这样的目光,他不自觉便挺直了胸膛,试图给自己鼓一鼓劲。
他最近很乖,从来没有给国师惹过事情。国师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国师让他睡觉他也乖乖睡了。和宁不能因为他听国师的话就对他不满。
“……不,”和宁说,“国师今日来栖云别院,就是为了殿下。”
谢寒声张了张嘴。
哦。
恍然大悟的那一刹那,谢寒声根本来不及控制自己的表情。一股热意从胸口直直地窜上脸颊,从耳根烧到额角,连脖颈都泛起了绯红。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飘:“那……那多谢国师疼我。”
“国师的确如此。”
和宁仍旧在用一种看阴险狡诈之徒的眼神看他。
谢寒声刚占了天大的便宜,实在不好意思翻脸,只能默默承受着那股几乎要把他扎穿的目光,站在别院门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幸亏没过多久,和宁终于将目光移开了。
她低头将怀里的巾帕重新理了理,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公事公办:“如果殿下要忙的事情不算繁琐,可以回来用晚膳。”
她顿了顿,不情愿地把后面的话也一并转达:“国师让我转告您栖云别院有几道小菜很别致,在别的地方吃不到。”
谢寒声想也没想便点了头:“谢谢姑姑,我一定回来!”
和宁微微颔首,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低声嘱咐:“虽然国师有吩咐,但请殿下悄悄来。如果传到皇上耳中,就不好了。”
毕竟这几年谢寒声与单议秋的往来大多是在私底下进行的,皇帝只清楚国师比从前更偏爱这位六皇子,但并不知道这两个人背地里,已经把如何坐一坐他的龙椅都盘算了好几个来回。
凡事还是要谨慎一些。
谢寒声二话不说便郑重应下,接着快速转身,一溜烟绕过和宁,朝马厩的方向大步跑去。
他的脚步又轻又快,袍角在身后翻飞,跟身后有火在追着他烧似的。
和宁停在原地,对自己方才造成的威慑效果感到满意。
她轻轻地哼了一声,端着巾帕返回别院。
……
单议秋没有待在房间里。
栖云别院里有一片专门开辟出的小药圃,栽种着像芝草、茯苓、麦冬这类药材。
药圃不大,不过几畦见方,周围用青砖矮矮地围了一圈,以防山间的野兔夜里进来偷啃。
平时有专门侍弄药材的仆从负责照料,现在还没到收获的季节,田垄间只有一片深深浅浅的绿色。
和宁找到单议秋的时候,正好见他挽着袖子、提着衣摆,蹲在药田里面,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给一株茯苓翻土。
听见和宁的脚步声,他连头也没抬,铲尖撬开一小块板结的泥土:“你训他了?”
和宁停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一言不发。
她不用回答,单议秋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你不该训他。”他平静地说,“他没有做错什么。”
“他的心思会害了你的,”和宁道,“国师,还是趁早掐灭得好。”
她和单议秋的关系从来都不是主仆那么简单。
当年,单议秋受封国师之前,曾与丰霞道人见了最后一面。那时和宁就站在两人旁边,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那少年嶙峋而单薄的脊背在暮色里挺得笔直。
丰霞道人问他后不后悔,又问他怕不怕。少年咬着牙,一个字也没有说。
和宁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那副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的模样,便听出了他沉默之中所有的否认。
她听出来了,丰霞道人当然也听出来了。
“人要找死是拦不住的。”
老人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看透了一切之后的坦然。
他将拂尘搭在臂弯里,朝和宁的方向偏了偏头,“但是,让和宁跟你一起吧。”
和宁当即向前迈了半步,与跪在地上的少年对上了目光。
如果说单议秋的野心是赤裸裸毫不掩饰,那和宁的野心便都被她小心藏好,从不展露人前。
丰霞道人心里很明白没有野心的人,是不会为单议秋停留的。单议秋所能吸引的,都是和他怀揣着相同欲望的人。
和宁也想走到高处去看一看,因此她一直陪在单议秋身边。
她当然不可能让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皇子,毁了他们如今挣来的一切。
她的心思全都写在了眼中,单议秋只瞥了一眼便什么都读懂了。
沉默片刻后,他将手里的铲子丢进了松软的泥土中,仍然蹲在地上,抬起脸来。
“你在怕什么?”他问和宁。
和宁抿紧嘴唇。
她走得靠近了一些,裙摆蹭过几株麦冬狭长的叶片,蹲下身,与单议秋平齐。
“寻常人家尚且朝三暮四,更何况帝王家,”她轻声道,“他今日可以说得千好万好,恨不得把一颗心掏出来捧到你面前。可等日后他当真荣耀了,你便……”
她有心将话说得再难听一些,然而面对单议秋那双平静得近乎温柔的琥珀色眼睛,和宁实在狠不下心。
“我便像那失了光泽的鱼眼睛,裂了缝的白玉扇,”单议秋慢慢地替她把后面的话接上了,语气不急不缓,“不仅不讨喜,还越来越碍眼。”
这不都知道吗?和宁见鬼似的盯着他。
知道还犯。
一时恍惚做出不得体的举动是一回事,明知故犯是另一回事。
和宁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一股闷气堵在心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再次尝试着放软了声调,把那些本不该由她来说的话一个接一个地往外掏。
“人的品行是会变的。皇帝的品行更是与常人不同。他以后一定会娶很多女人喜欢的、不喜欢的,他都要娶。他还会生很多孩子,恐怕每晚都会睡在不一样的地方。到时候,国师又将置于何地?”
她说得掏心掏肺,一万句不该说出口的话全都在今天说尽了,可见是真情实意,急到了极处。
单议秋似乎也没料到和宁敢把话说得这么明白,无言片刻后,他低下头,握住和宁垂在身侧的手。
“好姐姐。难得有你疼我。”他轻声说。
和宁重重地叹了口气。
她回握住单议秋的手,握得比他还用力:“我疼国师,也麻烦国师疼疼我。六殿下现在再好,国师也不该与他纠缠。况且谁知道等日后他会怎么看待如今?若他觉得这是屈辱,是国师逼迫,恐怕你我到时候”
她咬了咬牙,到底没有把最坏的那几个字说出口。
她说得苦口婆心,一字一句都是在拆自己胸口里的那团担忧。
单议秋听着,却不知被哪一句戳中了什么地方,忽然弯起嘴角,连眼角都染上了笑意。
和宁有些恼了:“又笑什么?”
“你竟然从来没有觉得我们会失败。”单议秋说,那双眼睛里的笑意还没有散,“连他日后登基都想到了。”
和宁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她费解地看着单议秋,好像他问了一个根本不值得思考的问题:“会失败吗?”
她是真的从来没考虑过这种可能性。国师打定主意要做的事情,就没有做不成的。
况且那几个皇子也没有多聪明,事情若当真难办起来,也不过是多杀一批人,继位时名不正言不顺,被后世骂上几百年罢了。又不是输不起。
单议秋笑得更高兴了,眉眼弯弯:“是啊。怎么会失败呢?”
先前弥漫在眉眼之间的愁云惨淡,被这几声笑一扫而空。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泥土,把袖子从手肘上放下来,一边整理袖口的系带,一边溜溜达达地往别院的方向走了。
步伐轻快,与方才蹲在田里翻土时判若两人。
和宁仍旧蹲在地上,望着眼前那丛随风摇晃的麦冬,细长的叶片拂过她的裙摆,在暮色里轻轻地摇。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方才国师根本就没有答应她任何事。
被含糊过去了!
……
夜里,栖云别院的膳房忙得热火朝天。
好几样别致的山间菜肴被精心烹饪,最后一碟菜刚摆上桌,外面便有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院门口戛然而止。
马匹打了个响鼻,紧接着便是靴底踏在石板上的声音,三步并作两步地往膳厅的方向过来。
单议秋将手中翻了大半的书册丢到一旁,偏了偏头,刚好躲过和宁从旁边递来的意味深长的目光。
再一抬眼,那个跑了一下午西郊大营的人已经迈进了门槛。
“国师在等我吗?”谢寒声问。
他一路快马加鞭,头发被风吹得凌乱,几缕碎发从冠帽底下跑了出来,贴在额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