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3个月前 作者: 机械青蛙
他已经不是十四五岁的年纪了,通晓人事之后,却不大喜欢漂亮姑娘,反而是午夜梦回之际,总是想起尚且落魄时国师身上的香味。
谢寒声人不傻,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此刻被心上人笑盈盈地盯着看,只觉得一捧火从心肺直直地烧上了脑门,热得他连耳根都在发烫。
“国、国师别拿我开玩笑,”他低声说,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您天人之姿,穿什么都好看。”
他情真意切,半分撒谎的痕迹都没有。
单议秋眼中笑意更浓,嘴里却很谦虚:“殿下谬赞了。”
谢寒声当即就要反驳,可他话还没出口,单议秋便忽然话锋一转:“说起来,殿下也要满十八了。陛下还没有考虑过婚事吗?”
“什么?!”
谢寒声猛地抬起头来,方才脸上的红晕还没来得及褪干净,又涌上了新一轮的潮红。
他张了张嘴,声音忽然就结巴了起来:“国师,我、我还不想成亲……”
单议秋靠回了软垫上,不紧不慢地打量着他:“为什么不想成亲?”
谢寒声倒是很想把实话一鼓作气说出口。那个理由在心里憋了好几年,每天夜里都在嗓子眼儿里打转,转得他心口又酸又胀。
可他估摸着,自己要是当真说了,下一秒就要被国师一脚踹出马车,这辈子都别再想见单议秋了。
于是他把目光偏到一旁,含糊地扯了几个正经理由:“太早了。况且……况且大业未成,没必要太早考虑这些。”
单议秋没有马上接话。
他依旧靠在软垫上,目光从谢寒声那张快要烧熟了的脸上慢慢划过,审视着他的解释。
谢寒声被他看得越来越急,脸上又红了一个度,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
眼看着人就要厥过去了,单议秋才收回目光,语调意味不明地轻声道:“既然殿下不想成亲,那就不成。”
谢寒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怔了怔,试探着问:“真的吗?”
单议秋点了点头:“我不逼你。”
“那就太好了,”谢寒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嗫嚅道,“多谢国师。”
单议秋漫不经心:“这有什么好谢的。”
方才被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此刻虽然安下心来,谢寒声心里还是有些不自在。
他低下头,拿指腹捻了捻袖口上那片干透了的泥渍,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单议秋倒是一点异样都没有表露出来,他把手中的书册搁到一旁,拍了拍自己膝盖边上的软枕。
“殿下今日劳累了。不如在车上睡一会儿,等到地方了我叫你。”
谢寒声不确定地看着他:“可以吗?”
这几年,他也不是没跟国师一起坐过马车。但从来都是在路上说说话,或者像方才那样,单议秋看书,他在旁边安静地坐着。
他从来没有躺下来睡过觉。
“躺下。”单议秋言简意赅。
他都这么说了,谢寒声当然不可能推辞。
他迅速往里侧一躺,挪了挪肩膀,把脑袋妥妥帖帖地枕在那只软枕上。
软枕上还残留着单议秋衣袍上的草木气味,谢寒声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心跳还没平复,嘴角已经开始往上翘了。
“谢谢国师。”他小声说。
单议秋没有应声。
马车平稳地沿着官道向前滑去,车轮碾过沙土路面,发出沉闷而均匀的隆隆声。
等到谢寒声的呼吸从急乱变得悠长,他半撑下身,随手摸了摸膝边人的额发。
第120章 殿下看我仿佛水中月
[他说他不想成亲。]
单议秋靠回软垫:“我听见了。”
[你觉得他是不想成亲,还是不想跟除你以外的人成亲?]
9653的声音听起来很古怪。单议秋循声看去,只见一圈淡黄色的光环悬浮在谢寒声头顶上方,幽幽地散发着柔光,把枕在软枕上睡得正沉的青年衬得跟天使下凡似的。
“你最近又看什么书了吗?”单议秋忍不住问。
也许是最近这段时日太过安逸,9653正在兴致勃勃地提高自己的任务修养,而具体操作流程就是阅读一大堆单议秋并不赞成的破书。
[我在阅读一套在系统空间里非常畅销的丛书,]9653神神秘秘地分享,[我认为我学到了很多统生真谛。]
单议秋挑起一边眉毛:“……比如?”
[比如我们要勇敢地面对失败!]9653说,语气昂扬,[要拥有一颗强大的心脏,要坚定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信念。不能被一时的困难打倒,因为每一个低谷都是下一次高峰的起点]
“好正常的价值观。”
单议秋都诧异了。
9653之前看的那些书,都是应该丢进焚化炉里全部烧成飞灰的货色,一直在强调什么优绩主义、什么系统的绝对权威,很不符合小系统纯洁的心灵,但是这一本似乎还不错。
“挺好的,”他点了点头,适当给予孩子鼓励,“多读书是好事。”
[嘿嘿,我也觉得!]
9653一高兴起来就开始扭来扭去。
它的亮光只有宿主能看到,在相对昏暗的车厢里,一道道浅黄色的流光毫无阻碍地倾洒在谢寒声的脸颊上,像一小片被揉碎了的日光照进车厢,恰好将他微蹙的眉头映照得分明。
四下没有人在看。
和宁早在马车驶出官道时便坐到了车厢外面,车帘垂得严严实实,而谢寒声睡得正沉。
单议秋索性将手中的书册放到一旁,手伸到谢寒声的脖颈后面。手腕稍稍一用力,把人稳稳当当地搬到了自己的腿上。
古代世界的基建终究不够完善,紫禁城的官道已经算得上平整,但马车行驶时仍旧免不了磕磕绊绊。
枕着软枕睡沉了,脑袋会随着车厢的颠簸一下一下地晃,没一会儿就要磕到车壁上,再好睡的人也得磕醒,枕在人腿上反而好一些。
单议秋放松了腿部肌肉,让谢寒声能陷得更深些。
好消息是这人当真半点不见外,甫一躺下便相当自觉地调整了姿势,偏过头,在单议秋的腿上找到那个最熟悉的凹陷,把脸埋进了他的大腿根,鼻尖抵着衣料的褶皱,睡得舒舒服服。
吐息透过几层布料喷在皮肤上,烫意鲜明。
单议秋束好腕间的珠串,免得玛瑙珠子磕到谢寒声的脸颊,指尖轻轻落在他的颧骨上。
“又瘦了些。”他与9653喃喃。
这几年来,随着单议秋在暗中一步一步地铺排,谢寒声逐渐走到了谢怀成的眼前。
皇帝终于意识到,这个出身卑贱又带有妖异之兆的第六个儿子,实际上很好用。他勤勉、缄默、从不多嘴,什么苦差累差都肯接。
谢怀成时常把那些费神费力又不讨好的活计派给谢寒声,而谢寒声从没有拒绝过。常常是十天半个月睡不了一个整觉,满京城地来回奔波。
上次见面时还带着些许少年软肉的脸颊,如今已经消瘦下去,线条锐利而分明,看着便让人觉得疲累。
单议秋叹出一口气,指尖却舍不得离开,而是顺着颧骨向下,划过下颌线,顺着肩膀的轮廓一路丈量下去,看看这几个月未见的日子里,谢寒声是不是又长高了些。
路过衣领的时候,他的手指没有忍住,学着记忆里做过许多次的样子,一挑一勾,指腹将里衣的领口拨开一线。
衣料无声地滑向一侧,露出脖颈与肩膀交界处的一小块皮肤。
在那一片浅色的底色上,安静地落着一枚金色的印记。
“……”
单议秋沉默了片刻,将衣襟重新归拢齐整。
直到那块皮肤重新被遮掩得严严实实,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也说不上现在是什么感觉。
很早之前就已经有所定论的猜测,在这一刻等来了无可置疑的最终答案。本该觉得安稳的,可心头却泛起了一阵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以前看到这串数据,只觉得欣喜有趣。像在一片混乱而不可捉摸的洪流中找到了一个从未变过的锚点。虽然单议秋未必一定需要这个安慰,但谢寒声的存在,的确让他心中安定。
然而如今,谢寒声追到了本源世界。
你是什么时候来的?单议秋想问他。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就已经在爱我了吗?
你爱我,是因为我把你从冬天的冰水池里捞了上来,还是因为我们有过更久远的缘分?
……上一世,你就在爱我了吗?
从来只有别人辜负他。单议秋从没想过某一天,自己也在辜负别人。
“你怎么这么厉害?”他小声问,手掌贴住谢寒声安宁沉睡的侧脸,“你怎么总是能找到我?”
谢寒声没有回答。他什么也听不见,只是睡梦中隐约感觉到了某种柔软的、令人安心的触碰,本能地朝那只手掌的方向又贴近了一些。
鼻尖蹭过单议秋的掌心,留下亲吻般的呼吸。
……
……
谢寒声睡醒时仍旧觉得恍惚。
他眨了眨眼,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此刻不应该在寝殿里,而是在国师的马车中。
可马车里一个人也没有。
车帘低垂,车厢里分外安静,那只被他枕过的软枕还好好地搁在原处,上面残留着几道被压出来的褶痕。
谢寒声一个激灵坐起身来,伸手撩开门帘,却见面前根本就不是阆风殿,而是一座景观别致的别院。
睡了一觉而已,这是到哪儿了?
谢寒声跳下马车,恰逢此时,一阵清风从别院深处穿廊而出,携着湿润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
整座别院都蒙上了一层似真非真的薄薄云雾,不知是从山里漫下来的岚气,还是院中水景蒸腾出的水雾。
空气清凉,带着竹叶特有的微涩清香。檐下的铜铃被风带得轻轻一响,声音清脆泠然。
“这里是栖云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