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3个月前 作者: 机械青蛙
    从头到尾,她没有回头。


    单议秋收回目光,迈进养心殿。


    他刚一进去,正坐在桌案后面翻看奏折的谢怀成便问:“刚才在外面跟皇后讲了什么?等这么久。”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指了指桌案旁边的座椅,示意单议秋坐下。


    单议秋施施然落了座,把方才在殿外讲过的话又讲了一遍:“皇后问我为什么戴玛瑙。我告诉她最近命里缺火。”


    听他这么说,谢怀成终于抬起头。


    他将单议秋从上到下打量了一圈,眼神讶然:“你今日穿的确实……不同以往。”


    单议秋微微一笑:“不同以往,是好看的意思吗?”


    谢怀成点了点头,眼神愈发古怪。他想追问单议秋为什么忽然转了性,却又不太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想知道答案。


    斟酌片刻之后,他把脑袋重新埋了下去,若无其事地翻了一页奏折,选择无视方才那一点微妙的异样。


    “朕挑了几个字给谢桓。国师看看合不合适。”


    他从桌角抽出几张裁得整整齐齐的红纸,搁在案面上,朝单议秋的方向推了推。


    单议秋起身接过,一张接一张地翻开。


    每个字都端正地写在洒金红纸正中,墨色饱满,是礼部儒臣的手笔。


    “没什么不合适的。钦天监之前没说什么吗?”


    “这些字都是礼部挑完直接送来的,没交给钦天监。国师看过,朕才信。”


    谢怀成头也不抬,声音里藏着点压不下去的火气。


    单议秋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可谢怀成心里还憋着那股闷气,一句话说不痛快,他干脆撂下了笔。


    “钦天监越干越回去了,一帮酒囊饭袋。朕懒得听他们里吧嗦!”


    方才在殿外,皇后还提起钦天监说她近日不顺,眼下谢怀成就开始嫌弃钦天监里吧嗦。


    两个人的态度迥然不同,不用想也知道,肯定跟皇子有关。


    可惜现在不是多嘴的时候。


    单议秋将手中那几张红纸挨个又看了一遍,结合四皇子的生辰八字在心中默默推演,片刻后他向前倾身,将红纸放回桌案上。


    “都是好字。陛下尽管挑选便是。”


    “国师这么说,那朕就放心了。”


    谢怀成随手从一堆红纸里抽出一张,展开来凝神看了片刻,然后递给了侍立在侧的都太监。


    这便是定下了。


    单议秋目睹全程,面色不改。


    他低下头抿了口茶,刚将茶盏搁回案上,殿门外便有人进来禀报:六皇子正在殿外候着。


    “他来做什么?”谢怀成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陛下忘了吧?”


    都太监接过那张定下的红纸,仔细收进袖中,笑着提醒,“您昨儿个吩咐六皇子去京郊的农田巡视一圈。”


    他这么一说,谢怀成想起来了,确实有这么回事。


    “那快让他进来。”


    宫人领命而去。


    单议秋又喝了口茶,神情毫无波动,好像将要进门的那个人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也不值得他多费眼神。


    片刻后,养心殿的大门被人再次推开,急匆匆的脚步声响起,恰逢此时,单议秋放下了茶盏,抬起眼来。


    神采奕奕,风尘仆仆。


    谢寒声迈进殿门的时候,额角还带着一层薄汗,被殿内的暖意一蒸,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清亮。


    他比少年时结实了不少,骨架撑开了,肩背的线条在干练的骑装下隐隐可见,腰束蹀躞,袖口收紧,衣摆上还沾着几点半干的泥渍,看来是从京郊农田直接赶回宫中复命,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


    他的下颌已经收出了利落的棱角,肤色也比在回霜轩时深了些许,唯独那双眉眼仍旧深邃,眉弓之下压着一对黑沉沉的眼珠,目光在殿内烛火的映照下闪了一瞬,仿佛深潭里忽然跃起的碎光。


    谢寒声进门之后脚步未停,直直走到御前,袍角带起一阵细微的风,随即利落地跪了下去。


    他朗声道:“儿臣参见父皇!”


    谢怀成:“平身。”


    谢寒声利落地站直了身,目光只在御前停留了一瞬,便侧过半个身子,对着单议秋的方向,同样行了一礼:“国师安好。”


    单议秋微微颔首:“我很好。殿下有心了。”


    谢寒声直起身,谢怀成没有注意到两人之间的氛围。


    他靠在椅背上,问起了田庄上的收成与水利。


    谢寒声一一作答,哪几处水渠需要加固,哪几个庄子的长势不如预期,田户的人手是否够用,他说得事无巨细,条理分明,连数字都报得清清楚楚。


    谢怀成听着,眉毛从紧皱到渐渐舒展。


    等谢寒声说完最后一条,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做得不错。”


    谢寒声低头行礼,面上没有表露出太多欣喜,很有些宠辱不惊的气度。


    只是当他起身退到一旁时,始终克制的目光才终于有了片刻的游移,往单议秋的方向偏了一偏。


    单议秋也恰好朝他望去。


    两人目光在空气中极短促地碰了一下,又各自收了回来。


    单议秋重新端起茶盏,垂眼看着盏中清澈的茶汤,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谢寒声也将视线转回御前,规规矩矩地站好,仿佛方才那一眼从未发生过。


    “你这次做得确实不错。”


    谢怀成靠回了龙椅上,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真心实意的赞许。


    “你办事愈发勤勉周到了,朕说什么你都放在心上。比你那几个哥哥都让朕放心,越长大越争气。”


    这话说得倒像是真的。


    谢寒声象征性地自谦了几句:“全赖父皇时时关心,师傅们教导有方。儿臣不过是依命行事,不敢居功。”


    单议秋默默围观这场父慈子孝的表演。


    谢怀成难得肯夸这个儿子几句,谢寒声也难得肯被夸,还挺有意思。


    “你再替朕出宫办一件事。”谢怀成说着,拿起了一份早就搁在手边的折子。


    单议秋正在这时站起身:“陛下,我不便参政,先告退了。”


    谢怀成此刻的心思,全放在了将要吩咐谢寒声去办的事上,单议秋说要走,他当即同意,抬了抬手,便将目光重新落回谢寒声身上。


    ……


    单议秋出了养心殿,没有在廊下多做停留,径直带着和宁穿过宫道,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之后,他却并没有吩咐车夫马上驶离,而是让车夫将马车赶到了离宫门不远的一条僻静官道边,停在几株老槐树的阴凉下,默默等待。


    和宁坐在车厢一角,什么也没问。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宫门的方向终于跑出一个人影。


    那人先是停在宫门口,左右张望,视线在官道两侧飞快地扫过,确定没有旁人注意之后,才加快脚步,小跑着冲到了马车前。


    他在车窗旁弯下腰,气息还没喘匀,便压着嗓子朝车帘里喊道。


    “和姑姑!”


    单议秋坐在马车里,听到谢寒声略带粗喘的声音,比方才在养心殿欢快太多。


    “国师在里面吗?”


    和宁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车帘便被人从里面撩开了。


    单议秋从车厢里探出一张脸,目光顺着帘缝落下:“我不在这儿,还能在哪儿?上来。”


    谢寒声站在车窗旁,一瞧见单议秋的脸,便忍不住开始笑。笑意从嘴角一路爬到眼尾,连两粒平时藏得严严实实的虎牙都露了出来。


    他也不多话,手在车辕上一撑,一抬腿一弯腰就钻进了车厢。


    车夫见他坐稳了,扬起鞭子一甩,马车沿着官道平稳地向前驶去。


    车厢中,单议秋问他:“你去哪里?顺路的话送你过去。”


    谢寒声摇了摇头,胸膛还在微微起伏,方才那一路小跑的余韵未消。


    “父皇要我去西郊大营。”


    那何止是不顺路,简直南辕北辙。


    单议秋一挑眉,提醒道:“你要是不想多费时间,就该现在下马车。”


    “不碍事,”谢寒声连忙摇头,怕他真把自己赶下去,“等送下国师,我骑马过去。也用不了太久。”


    他说话时语调还算恭敬,该用的称呼一个字也没少,可那双眼睛却十分不端正,一个劲儿地往单议秋身上瞥。


    从头冠看到手腕,又从手腕到腰间,目光每流连片刻便飞快地移开,移开之后又忍不住再移回来,也说不上究竟存了什么心思。


    单议秋由着他看。


    本来今日穿这些,就是琢磨着给他看的,谢寒声多看几眼,才算不亏本。


    过了一会儿,谢寒声到底没忍住,小声开口道:“国师今天……与往日不同。”


    “怎么个不同法?”单议秋翻过一页书,头也不抬,“说起来,今天有很多人都这样跟我讲。看来不大合适,以后不穿了。”


    他说这话时,心里含着几分玩笑的意思,语调却相当认真,让人听不出他究竟是当真还是逗人。


    谢寒声马上慌了,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玛瑙红润,与国师极为相配。怎么会不合适!”


    单议秋闻言合上了书,似笑非笑:“殿下觉得我好看?”


    方才还急着夸玛瑙红润的人,此刻脸色已经比玛瑙还要红了。


    谢寒声本来就因为自己衣摆上还沾着田间的泥星子,这一路上都相当谨慎,被单议秋这么一瞧,更是浑身不自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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