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3个月前 作者: 机械青蛙
    谢怀成提着鱼竿,看着那条肥硕的鲤鱼在枯草间甩着尾巴,连日来盘踞在眉宇之间的那团阴云终于散开一线。


    他大笑出声,笑声在空旷的湖面上传出去很远,连站在甬道口垂手候着的都太监都忍不住抬起头来望了一眼。


    ……


    当天下午,这尾鲤鱼被养在一只精致的青瓷水缸中,由皇帝身边的都太监亲自捧着,一路穿过大半个皇城,送进了四皇子谢桓的寝殿。


    缸里的鲤鱼甩着尾巴,水花溅在青瓷内壁上,把缸沿上新贴的封条都打湿了一角。


    都太监传了陛下的口谕,只说是今日御钓所得,赐给四殿下赏玩。


    鲤鱼跃龙门。


    真龙天子亲手钓上来的鲤鱼,不送给别人,偏偏送给连日来为查案奔波劳累的四皇子,还用了这样隆重的排场。


    是在暗示什么吗?


    难不成是说四皇子也有跃龙门的能耐?


    一时间,朝野众说纷纭,人心浮动。


    二皇子谢奕摔烂了桌案上的笔洗。


    时间如白驹过隙,飞逝而过。


    第119章 安睡


    咸景二十年夏初。


    养心殿中传来旨意,宣单议秋进宫。


    旨意来得突然,先前一点征兆也没有,和宁将许久不曾打开的首饰盒子尽数启开,一边嘱咐侍女给单议秋换衣裳,一边拣选了好几件成套的发冠送到他面前,让他自己来挑。


    单议秋打了个哈欠,满不在乎:“何必呢?进宫一趟而已,穿这么隆重。”


    “陛下已经许久没有宣国师进宫了。此次是为了什么?”和宁问。


    单议秋撩起眼皮,瞥了她一眼。


    和宁神色严肃,手里捧着两顶头冠正在考量左手是白玉冠,温润内敛,更合国师的气度;右手是那顶早些时候御赐的犀角嵌玛瑙,虽然华贵,却因为是陛下亲赏,戴上便多了一层恭敬的意味。


    她一时拣选不出,索性两套都捧到单议秋跟前,让他自己拿主意。


    “还能为了什么?”单议秋声音懒散,从妆台上拈起一枚耳坠,看了看又丢回去,“左右也都是那些事情。之前又不是没听过。”


    和宁将两顶头冠并排搁在妆台上,轻声道:“四皇子要满二十了。”


    “是啊。皇家的孩子里又多了一个及冠的。”单议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妆台上的一把玉梳,“就是不知道准备怎么封,封去哪里。”


    四年前,单议秋与谢寒声联手,断了谢奕未满二十便封亲王的先例。


    可孩子既已成年,便不能一直养在宫中。两年前陛下封了谢奕一个郡王,也算体面地送出了宫。


    这四年里谢奕与谢桓一直在暗处较着劲,明面上倒没有闹得多难看,反而各自做出了一些说得过去的政绩。


    皇帝既然打定了主意要多磨练磨练这几个儿子,便不好厚此薄彼谢奕封了郡王,谢桓及冠的时候自然也要封。


    这次召单议秋进宫,大约就是商量封王的相关事宜。


    这些关节和宁心里也清楚,因此只略提了几句便撂下了话题。


    她重新捧起那两顶发冠,往单议秋面前递,问:“国师喜欢哪个?”


    单议秋扫去,目光在犀角嵌玛瑙上顿了一息:“玛瑙的这套也太亮眼了。”


    “不算亮眼啊。”


    和宁低下头看看发冠,又抬起眼打量单议秋的脸,认真端详了一番,“衬国师正好。只怕还有些暗淡呢。”


    单议秋沉默了一瞬。


    是不是他最近心情好了些,待人也和善了些,所以和宁才会把这种话说出口?他依稀记得上一世,和宁从没有当面夸过他好看,更别提用这种直言不讳的口吻了。


    “和宁,你是在教我以色侍人吗?”单议秋缓缓问道。


    和宁瞪了他一眼:“不喜欢就算了,何必讲这些。那就白玉冠吧!”


    说着,她摆手让正给单议秋挽发的侍女退后,自己亲自上阵。可还没来得及捧起那顶白玉冠,单议秋又懒洋洋地开口:“还是玛瑙吧。”


    和宁动作停住,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改变了主意。


    看出了她的疑问,单议秋伸出手,摸了摸冠上那颗莹润透亮的深红玛瑙,随口解释道:“我最近命里缺火。”


    这解释更是毫无道理可言,一听便是信口胡诌的。


    和宁摇摇头,颇为无奈:“国师最近的心思真是越来越……”


    她没把话说完,捧起头冠走上前去,手指穿过他散在肩头的乌发,熟练地收拢、挽起、固定。


    镜中的面容被深红的玛瑙一衬,果然比素日多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和宁欣赏着,又问:“有配套的玛瑙珠串,要不要戴?”


    她站在身后,看不清身前人的表情。只感觉国师似乎犹豫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要。”


    和宁垂下眼,遮掩住面上那一缕极淡的笑意。


    她装作随意开口:“配套的还有一组禁步。一并戴上吧。”


    单议秋没有接话。沉默便是默认。


    和宁笑着抬手,朝侍女比了个手势。


    ……


    ……


    夏初的午后,阳光已经足够热烈。


    马车停在宫门外,单议秋从轿厢里出来的时候,被迎面扑来的热气熏得眯了下眼。


    从宫门到养心殿这一段路不算长,但日头毫无遮拦地泼下来,即便只走了半盏茶的工夫,额角也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殿内焚着冰片,凉意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渗出。


    都太监从殿门里迎出来,耸拉着眼皮,声音沙哑和缓:“国师稍候片刻,皇后娘娘正陪着陛下说话。奴才已经进去禀报过了。”


    “不着急。”


    单议秋站在檐下,仰起脸,望向廊外的天空,“今天天气好。”


    他位高权重,哪怕忽然说养心殿石阶下的那窝蚂蚁颇有可爱奇妙之处,都太监也只能顺着他的话往下接。


    “是。入夏后雨天多,今天这样敞亮的日头其实少见。”


    “你年纪不轻了,平日里也小心着点,”单议秋收回目光,嘱咐他,“侍候皇上劳心劳力,要是自己再不加小心,很容易得病的。”


    都太监是跟着谢怀成从潜邸出来的旧人,到如今也近六十了。虽说日常也算养尊处优,但侍奉皇帝太消耗精神。他脸上的皱纹比同龄人多上太多,而且格外深刻。


    没料到单议秋会忽然关心自己,都太监惊讶地抬起眼,在那张素来冷淡的面孔上飞快地扫了一下,又迅速收回目光,低下头去。


    “国师仁善。奴才年纪是大了些,不过身子骨还算硬朗。没大事。”


    “那就好。”单议秋点了点头。


    两人交谈之际,养心殿的大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门轴发出低沉而悠长的一声响,单议秋循声望去,一个身着华服的女人从殿中缓步而出。


    单议秋侧身,低头行礼:“皇后安好。”


    皇后停在他面前,一阵香风扑面而来,上等的沉水香混着龙脑的凉意,浓郁而端庄,压得殿前那片灼热的空气都为之一滞。


    “国师不必如此多礼。”


    她面上带着笑,眼角的细纹被脂粉掩去了大半,只余下些许痕迹。


    “前段日子本宫身体不大爽利,请钦天监来看过,”皇后缓声说道,“说是荧惑入东井,犯及紫微垣侧,于后宫之主略有冲碍。


    “本宫本来还有些忧心,后来细想了想,觉得也没什么大碍,便不了了之了……国师觉得呢?”


    荧惑入东井,犯紫微垣侧


    荧惑为火之精,主兵戈与灾厄;东井八星属水,水火相激,本就凶险。更何况紫微垣乃帝星所在,侧垣被犯,暗指后宫有煞气上冲,轻则损及中宫,重则波及帝座。


    钦天监敢对皇后说这四个字,不是胆子太大,就是被人授意过。


    单议秋听完,面上毫无波动。


    他平静道:“臣今日只觉一片太平,想来星象已经过去了。娘娘吉人自有天相,不必挂怀。”


    皇后闻言微微一笑。


    “那就好。”


    她站在廊下的阴影与日光交界处,笑容显得难以捉摸。


    算起来,这对帝后夫妻都已年过四十,换做民间,必然是皱纹横生、鬓角斑白。但因为他们长年养尊处优,昂贵的脂粉与补品日夜供养,即便有了纹路,也只让人觉得是岁月沉淀下来的不可冒犯的威严。


    闻着她身上的昂贵香料味,单议秋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眸。


    皇后转了话题:“国师今日穿的与平时不同。”


    单议秋笑了一下。“怎么不同?”


    皇后大约是没料到他会这样直接地反问回来,顿了顿,才挑了个不偏不倚的措辞:“国师素日不喜颜色。”


    “近日命里缺火,”单议秋道,“所以用玛瑙填一填。”


    “原来如此。”


    皇后没有再多停留的意思:“既然陛下与国师有要事相商,本宫就不多打扰了。国师快进去吧。”


    说完,她转过身,裙摆拖过光洁的石板地面,随侍的宫女们快步跟上,在她的背影后头缀成一条鸦青色的尾巴。


    单议秋静默着站了两息,随后回过头,目光追上皇后渐行渐远的背影。


    “娘娘快些走吧。过会儿要下大雨。”


    皇后步履不停。


    那袭深紫色的华服在甬道尽头晃了一晃,很快便转过墙角,再也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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