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3个月前 作者: 机械青蛙
    ……


    说到这里,单议秋忽然偏过头,看向肩上的9653:“你知道他是谁吗?”


    沉浸在故事里的小系统愣了一下,飞速运转自己的数据流。


    它想起了立在小寒山道观里的那座牌位。


    [……丰霞道人?]它试探着问。


    “对,”单议秋点头,嘴角弯了一下,“他下山入世,偶然捡到了我。我跟着他混了半年多,他能教我的,都教我了。后来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他留下一封书信就走了。而我继续往南走,恰好遇上了当年雍朝的部队。”


    那时的谢家军已经到了穷途末路的地步。


    河口一败,损兵折将,营寨里伤兵的哀嚎日夜不绝。除非背水一战,否则绝无生还可能。军心涣散,连主将都在帐中沉默了一整夜。


    单议秋也不知道自己那时在想什么,只是觉得一个走投无路的人,碰上一支走投无路的军队,两边都该搏一搏,说不定能闯出一条生路。


    所以他敲断了路边一根士兵丢弃的长矛,从矛尖上选了一块看起来模样还算齐整的黑铁。


    他把那块黑铁揣在怀里,只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自己要讲的话,接着便义无反顾地冲进了谢军大营。


    他运气好。


    一次义无反顾,给自己赚来了几十年的荣华富贵。


    “其实他们都知道我在扯谎。但那又怎么样呢?”单议秋柔柔地笑了一下,笑意在冬日的薄光里格外清浅,“赢了不就行了?反正治天下就是要骗的。他们骗,我也骗,彼此心里有数就好。”


    至于后来


    也不知道刚才回忆中的哪一幕戳中了他的神经,单议秋忽然笑得更开心了,眼角弯起来的弧度比方才更大,笑得露出两粒虎牙,忘乎所以。


    他偏头打量了一下9653的状态,确定它还能承受更多之后,轻声问道:“知道为什么谢奕一定要烧死我吗?”


    9653打了个哆嗦。小光圈在风毛上缩了缩,心里害怕极了,可还是坚强地说:[不知道。]


    单议秋悄声道:“因为他告诉天下人,玄符在我的身体里。把我烧成焦炭,玄符就出来了。”


    此话一出,强作坚强的小系统抖得跟筛子似的。如果不是场合实在不对劲,9653一定要吓得哭出来。


    单议秋说完,也知道自己刚才过分了,只是死前听了这么一个笑话,不说心里难受。


    他连忙将小光圈拢进掌心里,细致安慰,小心劝哄。


    哄了好一会儿,小光圈才终于不哆嗦了,只是还蔫蔫地伏在他掌心里,余悸未消。


    单议秋重新把它放回自己的肩膀上,伸手扯了扯鱼竿,浮漂在水面上纹丝不动,也不知道底下还有没有饵。


    恰逢此时,身后忽然有脚步声靠近。


    那脚步声不紧不慢,靴底踩在湖边冻得半硬的泥地上,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从容节奏。


    单议秋没有回头。


    “朕在养心殿里焦头烂额,国师倒乐得自在。”


    单议秋这才笑着回过身去。


    谢怀成穿了一身藏蓝色的常服,外面披着件厚重的玄色大氅,正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他的身后没有跟着浩浩荡荡的仪仗,只有一个都太监远远地站在甬道那头,低眉垂眼地候着。


    说来,两人也有两三个月未见了,谢怀成似乎比上次见面时清瘦了一些,脸色也不如往日红润,眼下有一层淡青色的影子,大约是连日来被走水案闹的。


    “钓鱼能清心养神,”单议秋起身,往旁边挪了一步,把自己方才坐的位置让出来,“陛下要不要试试?”


    他嘴里在询问,人却已经挪到了另一把凳子上,将鱼竿留在了原位。


    谢怀成也没有推辞。


    他大大方方地走过去坐下,提起鱼竿往水面上一瞧线还在,钩也还在,可上面的饵已经被啃得干干净净,连一丝残渣都没剩下。


    他忍不住嗤了一声:“你这池子里的鱼成精了。平日捞都捞不上来,钓又怎么方便?”


    “我平时又不钓它们,它们哪来的机会学偷鱼饵?”


    单议秋也不明白。自己说到底是坐了一个时辰了,竟真的一条都没钓上来,连咬钩的动静都没听见几回。


    谢怀成便笑了。


    他一面忌惮着单议秋手中的权势,一面又真心实意地乐得知道,即便被尊为国师,这个人仍然有不甚清楚的地方。


    这种感觉让谢怀成心里很痛快。


    他提起鱼竿重新穿饵,动作比单议秋笨拙些。


    “你宫里的人,必然总是来这儿消遣,”谢怀成拿脚后跟轻轻磕了一下地面,“光看看这些芦苇和脚印便都知道了。”


    单议秋顺着他的目光低头向下看去。


    岸边的泥地上果然印着不少深浅不一的足迹,有的已经被冻硬了,边缘结着一层薄霜,有的还微微泛着潮气,显然是近日才踩出来的。芦苇丛里也有几根被折断的旧杆,斜斜地倒在水面上。


    他知晓了,便安安稳稳地坐回自己那把矮凳上,把手炉搁在膝头,将厚氅又拢了拢。


    “看来第一条鱼要靠陛下了。也不知道今日餐桌上能不能多一道菜。”


    谢怀成笑得更高兴了些。


    说到底,他今日出宫来阆风殿,就是因为宫里的那些破事太令他头疼。


    皇后虽然素日里稳重大方,可一旦涉及亲子,到底关心则乱。这几日总是在他耳边里外劝导,明面上句句都在劝他以朝局为重,可字缝里全是在替谢奕说话。


    谢怀成听着心烦,又不能发作,只好找个由头出宫透透气。


    可他自己也不是沉得住气的性子。


    安静了不过一炷香的工夫,连浮漂都没动几下,谢怀成便先开了口。


    “国师知道最近的事了吗?”


    单议秋半边脸埋在墨灰色的风毛里,只露出一双微微弯起的眼睛:“陛下连发三道旨意,雷霆君威降下,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谢怀成叹了口气。


    他晃了晃手中的鱼竿,竿梢搅动水面,波澜骤起,把浮漂带得东倒西歪。


    等水面重新平复下来,他才沉沉开口:“朕是真生气。被愚弄尚且能够忍耐,可一想到那么多有才之士就那么死在大火里,实在……”


    “户部仓管贪财,把原先的上等蜡烛换成了下等。偏偏贪心不足,连新修贡院时的砖瓦木材都一并换了。”


    单议秋平淡道,语气没有多少起伏。“本来未必会事发,偏偏那夜起了大风。”


    烛火摇动,烧了考卷,考卷又迅速向上飞起,燎着了帷幔和梁木。一切发生得太快,不过瞬息之间,一间号房便燃成了火海。


    那夜的贡院,上百间号房连成一片,考生们挤在狭窄的隔间里,唯一的出口是一条窄得只容两人并肩的甬道。


    火烧起来的时候,浓烟先灌满了整条甬道,把出口堵得严严实实。细想怎么能不心惊。


    单议秋轻轻叹了口气:“已经事隔多年,陛下仍愿意追查幕后真凶,已经难能可贵了。不必过多苛责自己。”


    谢怀成没有接话,脸上的凝重之色久久不曾散去。


    单议秋只看了一眼便明白了。


    现在困扰谢怀成的,不是过去的那些人命已经死了的人不会再回来,卷宗翻得再厚,也不过是给活人一个交代。


    真正让当今皇帝寝食难安的,是谢奕。


    早早便在心中定下的储君,犯了这样大的错,虽然并非他亲自授意,可难保他不知情。皇子妃日日与他同床共枕,她母家做下的那些勾当,谢奕当真一点都不知晓吗?


    皇子妃被废为庶人那天,单议秋得到消息,谢怀成亲自去见了那个女人。


    也不知道两人关起门来聊了什么,回宫以后,谢怀成又发了一场大火,把养心殿里的茶盏摔得粉碎。


    大概是知道了一些他不想知道的事。单议秋对此并不感兴趣。


    他侧过身,往谢怀成那边略微倾了倾,闲聊般说道:“其实陛下正值壮年,本当不必过早考虑国本。”


    谢怀成提着鱼竿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转头,目光依旧落在湖面的浮漂上,可肩膀的弧度比方才紧了一点。


    单议秋只当没看见,继续道:“若是提前让哪位皇子知道,自己已经被寄予厚望,日后行事未必就能处处妥帖。倘若自觉身处高位,愈发谦逊倒还好说,就怕恃宠生骄。朝中众臣也会见风使舵,到那时就难办了。”


    他每一句话都说得入情入理,像是在替君王权衡利弊,又像是在替那位素未谋面的储君考虑周全。


    谢怀成终于转过头来,看向单议秋。


    他面上的表情已经变了几变,那双与谢缺有三分相似的眼睛微微眯起来,目光里多了一层单议秋并不陌生的东西。


    “国师给朕讲这些,就不怕朕心生忌惮吗?”他问。语调听起来仍旧随和,甚至带着几分笑模样,可那份笑意没有渗进眼底。


    单议秋垂下眼眸,笑意浅淡而坦然,仿佛君王的威慑不过是一句无伤大雅的玩笑。


    “陛下是真龙天子,我虽被尊为国师,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介凡人。能做什么?”


    他把手炉捧在手中,十指拢在那层温热的铜胎珐琅上,慢条斯理地暖着手。


    “况且,若是陛下真有驾崩那日,我大概也差不多了。”


    谢怀成移开目光:“国师这话说得颇为灰心。”


    “实话实说罢了,”单议秋道,语气轻而又轻,“陛下若是实在担忧,日后可以有旨意。”


    他就差明摆着说等谢怀成死后,可以下令让他殉葬了。


    这话在此前是从未被提起过的。或许是近来诸事繁琐,让这位一向安坐钓鱼台的国师也感受到了几分危机,不得不再表一次忠心。


    谢怀成的神色一成不变,握着鱼竿的手指却松了。


    默了片刻,他的语气终究缓和下来:“国师说笑了。朕能有什么旨意呢?”


    聪明人讲话是不用说清楚的。单议秋微微一笑,不再言语。


    而正在这时,湖面上的浮漂忽然猛地往下一沉。


    谢怀成下意识攥紧了竿柄,方才那点微妙的气氛瞬间被打破。


    他看准了时机,用力向上一提


    鱼竿弯成一道弧,鱼线绷得笔直,水面上哗啦一阵翻腾,一尾大鱼腾跃而出。鳞片在冬日薄薄的日光下闪了一瞬,银红交错,水珠四溅。


    单议秋眯起眼,认出来了。


    “是鲤鱼。”


    他笑了,从矮凳上站起身来,踱步到边上去看那条正在草地上弹跳的大鱼。


    “都说鲤鱼跃龙门。陛下钓了鲤鱼,对您来说,说不定是个好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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