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3个月前 作者: 机械青蛙
    “我想要这个。”


    他抬起眼,直直地看进单议秋的眼睛。


    “国师,若以后谢缺真有这个运气,能得国师亲自束冠取字请国师为我取字寒声。”


    “……”


    他的语气太过坚定,以至于如果此时四下无人,单议秋大概会垂下眼睛,任由那一点温热的东西从眼角漫出。


    秋声万户竹,寒色五陵松。


    谢寒声。


    *


    *


    重阳节后,谢缺满载而归,乐颠颠地回宫复命去了。


    养心殿里许久没有消息传出,趁着这段空隙,单议秋将手中的丝线尽数理顺清楚。一把石子撒下去,也能在眼前这潭状似平静的湖面上掀起轩然大波。


    时光飞逝而过。


    十月,十一月,立冬静悄悄地过去了,封王的消息始终没有从宫墙里传出来。


    四皇子谢桓近日劳累了不少,吏部、刑部、都察院、御史台来回奔波,人瘦了一圈,眼下的青黑连粉都遮不住。


    起初围观的朝臣们还抱着几分看热闹的轻松心态,私下里赌这场旧案能翻出什么水花,可随着案卷越翻越深,牵连越扯越广,再没有人笑得出来了。


    这几日,朝中气氛格外凝重,不少追随二皇子的朝臣屡次上疏攻击镇北将军府,折子递进去便如石沉大海,偶有几封被批复的,措辞也冷淡得令人心惊。


    更有人想从谢桓查案的程序上找纰漏,反被一一挡了回去,惹上一身腥。


    单议秋稳坐阆风殿,每日该喝茶喝茶,该看书看书。和宁把朝堂上的动向一条一条报给他听,他听着,偶尔在谢桓查错方向的时候,借着某个不起眼的渠道隐晦地点拨一二,帮他走回正确的路上。


    终于,赶在年节之前的一个早晨,宫中传来消息。


    一夜奔波的四皇子谢桓终于进宫复命,三法司的堂官随后跟随,一行人从深夜等到天明,进养心殿的时候东方才刚泛鱼肚白。


    当天的早朝直接取消,养心殿内外全是御林军,铁甲冷光映着冬日稀薄的晨曦,连一只苍蝇都靠不过去。廊下几个小太监屏气凝神地垂手站着,隐约听见殿内传来摔砸杯盏的脆响。


    到了下午,三道圣旨接连发出宫。


    二皇子妃李氏,性行不端,德不配位,即日褫夺皇子妃封号,废为庶人,移居别院,无诏不得擅出。


    户部仓部郎中李则安,阖家上下,即刻收押,交刑部与大理寺严审不贷。


    第三道


    召二皇子谢奕即刻入宫,不得延误。


    第118章 白驹过隙


    单议秋耐心等了三日。等到太医们终于不再火急火燎地往养心殿里赶,他才施施然从墙上取下那根许久未动的鱼竿,带着出了门。


    阆风殿不在皇宫中,占地极广,前殿后殿之外,还有一片不小的湖。


    湖是引了活水进来的,此时冬意凛然,水面上却还没有结冰,只在靠近岸边的浅处凝了一层薄薄的霜色,像一面被呵了冷气的铜镜。


    一阵风自湖对岸的枯柳间穿过来,贴着水面低低地刮过,掀起层层叠叠的细密纹路,把倒映在水中的那片灰蒙蒙的天光揉得细碎。


    湖边日常守着几个仆从,专管洒扫和照看水岸。今日天寒,他们本以为不会有人来,正缩在避风处搓着手闲聊,远远望见单议秋从甬道上走过来,便赶紧立直了身子。


    其中一个年纪轻些的丫头小跑着迎上前去,还没来得及开口,单议秋便朝她摆了摆手,示意不用跟着。


    仆从们便只将蒲团和矮凳搬到水边一处避风的位置,又去备了手炉搁在矮凳旁,之后安静退开了。


    单议秋今日穿了一身深色的厚氅,领口翻出一圈墨灰色的风毛,将下颌衬得格外清瘦白净。


    他在蒲团上坐下,将那根竹竿横在膝头,先花了好一顿工夫理清鱼线。


    竹竿是故人相赠,用了许多年,竿身已经被手掌摩挲出了光滑的包浆,握在手里温润趁手,冬日里触上去也不觉得冰。


    他穿饵的动作很是娴熟,指尖捏住鱼钩,两下便将饵挂得妥帖,然后站起身,手腕一抖,鱼线在空中划出一道细长的弧,钩坠无声地切入水面,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浮漂在水面上轻轻晃了晃,便稳稳地立住了。


    湖上很安静,风从枯柳间穿过,又从水面滑过去,连呼啸声都难以入耳。


    9653进入这个世界这么久,头一次感觉到如此安宁的自在。


    它从单议秋的肩头飘下来,蹲在那圈墨灰色风毛的褶皱里,全神贯注地盯着湖面上那根小小的浮漂。


    [湖里面有什么鱼呀?]它问。


    虽然系统主观上无法进食,但这是他们即将得到的劳动成果,9653很乐意思考一下该怎么烹饪。


    单议秋闻言浅淡一笑:“不是很清楚。”


    [那我们多久能钓上来呢?]9653继续问。


    “还是不知道。”单议秋说,“我已经很久没有在这里钓过鱼了。”


    这片大湖的最底下埋着莲藕,明年夏天一定开得遮天蔽日。


    单议秋不怎么钓鱼,但那样的盛夏美景确实见过。


    他把鱼竿换了个手,偏过头,哄着9653玩:“等闲下来,我带你摘菱角吧。这片湖里有很多,经常有宫人偷坐小船下去摘,摘了以后当天就吃完了。”


    在名义上,阆风殿应该是全天下最清净的地方。


    单议秋除了典礼祭祀之外,从来不管这些闲事,都是和宁知道以后,当做玩笑话讲给他听的。


    据说一个跟和宁关系不错的小侍女,趁着休沐,跟同乡摘了满满一篮菱角,专门送了和宁一捧。


    和宁一面保证不说出去,转头却直接带着篮子进了单议秋的书房,把那些水灵灵的菱角往他桌上一搁,跟他分享。


    单议秋还依稀记得那味道,咬开来是脆的,清甜里带着一点水生植物特有的微涩。


    9653未必熟悉菱角的味道,但光是想想都觉得好玩。


    小光圈在肩头摇来摇去,开开心心地答应了。


    这几个月宿主的心情一直不错。9653偷偷地想,大概是因为终于找到了那串紧跟不舍的数据。


    故人重逢,当然高兴。


    不过9653心中也有自己的疑虑。


    这段时间它一直陪着宿主,没有要紧工作,便到处自己闲逛,也听到了不少关于宿主的流言。小系统有心想要问清楚,可又担心问的问题太冒昧,让宿主再想起前世那些惨死的不好经历,所以一直犹豫踌躇,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它可能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小光圈不会撒谎,藏着事情的时候还挺明显,一直在风毛上蹭来蹭去,安静得反常。


    单议秋只往肩上瞥了一眼,就看出来了。


    “你可以问问题,”他说,目光重新落回湖面上“虽然我知道外面有人传说我是瓷像成的精,但我其实不是。我不会碎的。”


    9653被他逗得吭哧吭哧地笑,笑完了,它终于不再犹豫:[玄符是什么?]


    这是困扰了它很久的问题。


    按照9653在这个世界里收集到的各类信息来看,宿主之所以能成为国师,并且权倾朝野,就是因为他手中握有一个叫“玄符”的东西。


    这个东西对如今的雍朝大有裨益,还曾经帮助过开国皇帝奠定基业。


    有人传说这是天上神仙送下来的神器,而宿主是唯一能驾驭它的人雍朝凭此而立,国师凭此而尊。


    9653相当好奇,憋着没问好几天了。


    问完以后,它着急忙慌地等着单议秋解答,而单议秋却依旧望着湖面上那些被风吹起的细密波纹,默然片刻后,莞尔一笑。


    “玄符,就是一块黑铁。”


    他做出讲述秘密的模样,把声量压得极低,像是在分享一个绝不能让别人听去的玩笑。


    “只不过被雕刻成了哗众取宠的样子。”


    9653的光圈猛地一滞:[什么?!]


    “天底下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的神器,”单议秋安然道,语气轻描淡写,“只不过样子奇怪些,再趁着人多的时候做出点动静,鼓舞军心罢了。”


    说完,他咳嗽一声,将鱼竿搭在手旁的支架上,调整了一下姿势。


    矮凳坐久了,腰有些酸,单议秋又把手炉往膝边挪了挪,重新靠回去,眯眼望向那片灰蒙蒙的水面,像是在看一帧只有他自己能望见的旧日影像。


    当年,雍朝的开国皇帝还只是个起义的将军,手下部众不过几万人,虽然已经成了气候,可跟其他几路兵马相比,还是欠缺太多。


    一次河口狭路相逢,本身便寡不敌众,再加上后续昏招频出,差点叫人家全灭了。


    如果说如今的雍朝是一团熊熊燃烧的大火,那场河岸对战,差点把这团火给浇透。


    “我那时是个乞丐。”单议秋坦然道,“还不到十岁呢。”


    他仍旧望着那片湖,眼神却变得格外遥远,眼前这面寂寥空阔的冬水,正在他瞳孔里幻化成血腥惨烈的战场,遍地俱是倒伏的尸首与还在燃烧的军旗。


    做乞丐时,单议秋没有名字。


    他不知自己从何而来,当然也不知自己该往何处去,如同一头饿疯了的幼兽,凭借本能,满世界找衣穿,找饭吃。


    他唯一的行头是一身破烂衣裳和一根中间劈了叉的木棍,连打狗都不敢用力。战争让他的日子很不好过,往往求到几口饭,还没来得及咽下,身上便已经多了许多伤痕。


    很多次死里逃生,明明是往太平地界去的,可到的时候已经战乱成灾,死人比活人还多。


    没有饭吃,没有人疼,只能自己艰难求生。


    官府偶尔会发点赏钱,让他们这些流民去埋尸体。单议秋年纪小,力气也小,但饿急眼了,两只手一起用力,也能把两具尸体拖进坑里。


    他拼尽全力干一天,能挣到一碗碎米稀粥。


    到了晚上,有人往坑里点火。人肉烧焦的味道跟炙肉有那么几分相像,闻得越久越恶心。


    单议秋捧着破碗蹲在火坑边上,周围是跟他一样的人。每一个人的脸色都在火光映衬下忽明忽暗,眼窝深陷,颧骨高凸,像死了似的。


    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在身后那片被烧焦的荒地上歪歪扭扭地贴了一地。


    坑里是烧焦的死人,坑外是挣扎的死人。


    有天夜里太冷了,单议秋有点想离火近一些,可还没往前挪动,便被人从后面扯住了。


    他回过头,看见是个老头,穿的还算齐整,正意味不明地打量着自己。


    “你谁?”单议秋问。


    老头咧嘴一笑:“我是你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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