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3个月前 作者: 机械青蛙
    谢缺当然有所察觉,这段时间父皇对他的态度和缓了太多,而这份和缓背后,一定是国师在中间不动声色地周旋。


    他不了解曾经发生过什么,但他一直在做梦,况且既然宫里宫外都愿意称赞父皇是仁善之君,那为何父皇从来不对他多一分宽容?


    大概是当年的心结太重了。


    国师能撬动这些,已经很好了。再往前一步,也许会惹恼父皇,那绝不是谢缺愿意看到的事。


    “那殿下想让我怎么做呢?”单议秋继续问。


    闻言,谢缺终于抬起头来。


    他咳嗽了一声,很不自在,不肯对上单议秋的视线。


    “我知道……现在提这个还太早。国师也不欠我什么。其实也许让别人来做更合适,但是……”


    要怪只能怪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没有留给谢缺仔细斟酌的时间。说出口的话乱七八糟,毫无逻辑,与其说是在提出一个请求,不如说是在慌乱地为自己辩解。


    单议秋已经没有了方才的紧张。


    他半撑着头,肘弯支在桌面上,安静地看着谢缺语无伦次地说了又说,同时用一只手在身侧比了个不易察觉的手势,嘱咐9653打开录像功能。


    “……”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过去,谢缺终于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全是废话。


    他闭上嘴,再一次羞愧地低下头。


    “如果我没听错的话,殿下刚才列举了一大串我不能这样做的理由,”单议秋温声道,“我很高兴殿下愿意为我着想,但殿下到底要不要告诉我你究竟想要什么?”


    谢缺垂下眼睫。


    好吧,人死不过头点地。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再咽回去只会显得自己更有毛病。


    他咬牙道:“……国师愿不愿意为我取字?”


    说完这一句,谢缺用力闭上眼睛,耳边只剩下自己鼓噪的心跳。


    等待被无限拉长,没有人回答,谢缺心中忐忑,几乎想把说出去的话再全部咽回去。


    他鼓起勇气抬起头,却见单议秋正愣愣地注视着他。


    那张向来温和从容、波澜不兴的面孔上,头一次浮现出几分难以言明的震动,仿佛一池静水被一阵没有来处的风吹过,水面起了皱,底下的暗流也跟着晃了晃。


    单议秋的眼睛是琥珀色,当得起千万座金山。


    此刻谢缺离得够近,窗棂里漏进来的阳光又足够明亮,琥珀遇上明亮日光,有黄金一般的炫目之色。


    他看愣了,不自觉便屏住了呼吸。


    两人默默对视了许久,久到桌案上的烛火轻轻爆了灯花,单议秋才恍然回神。


    “你真的……要我给你取字吗?”


    这话问得奇怪。


    谢缺微微皱了眉,语气不自觉地认真起来:“国师为我取字,是我的福分。”


    单议秋闻言弯起嘴角,笑意浅淡,只浮在唇畔。


    他用一种极轻的、近乎自言自语的声调道:“殿下总是愿意高看我一眼。”


    谢缺当即就要反驳。


    他肚子里早就攒下了一整套铿锵有力的说辞,预备着要在国师妄自菲薄的时候尽数搬出来。


    还不等他开口,单议秋却不再理会他,自顾自地站起身来,走到墙边的书架前,在一排排整齐的书简与纸匣之间翻找。


    他的动作很有目的性,像是在找一个早就知道在哪儿的东西。


    谢缺茫然地跪坐在原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而单议秋翻找了一圈之后,终于从靠近书架底层的一格中抽出一本书。


    谢缺远远看着,觉得那书的封皮非常眼熟。他仔细回忆,记起这本书他见过,前段时间放在单议秋的桌案上,应该是国师刚读完的一本。


    国师这个时候找书做什么?


    谢缺看着单议秋一边低头翻着书页,一边缓步走近,重新坐回他身旁的垫子上。


    单议秋没有念读书上的内容,而是将那本书完全摊开,书脊朝上,书页像鸟翅一样向两侧铺展。


    然后他拎起书脊,轻轻抖了两下。


    书页的夹层里飘落出好几张字条。


    单议秋没有说话,只是将那些字条推到谢缺面前,用目光示意他看。


    谢缺不明所以,本能顺着单议秋的意思,低头去读那些字条。


    他的目光从第一张扫到最后一张,又从最后一张倒回去再看了一遍。


    突兀地,谢缺的肩膀抖了一下,有什么东西毫无防备地撞进胸口,让他整个人都为之一震。


    那些字条上写的,每一个都能作为他的“字”。


    或端正,或清隽,或沉稳,被人反复斟酌,又一笔一画誊上去。


    有几张的边角已经被摩挲得微微发毛,显然被人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过很久。一汪滚烫的酸涩从喉咙口直涌上来,谢缺的眼圈瞬间便红了。


    还不等他开口,单议秋先不太自在地轻咳了一声。


    他把目光偏到一旁,盯着桌案上那朵被蹭脏了的菊花,语气刻意放得漫不经心。


    “前段时间闲着没事,想起了些往事,心中难安。就挑了几个,”他顿了顿,用指尖把最靠近谢缺的那张字条又往前推了推,“殿下看看,有自己喜欢的吗?”


    被他的声音提醒,谢缺才茫然地抬起头。


    他注视着单议秋那张故作镇静的侧脸,一滴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滚了下去,啪嗒一声落在字条上,洇开一小片透明的湿痕。


    他连忙抬手去擦,手背在脸上胡乱蹭了两下,又重新低下头去,凝视着那几张列在面前的窄窄的字条。


    这是国师为他取的字。


    光是想到这一层,谢缺就觉得浑身都在发抖,几乎要跪不住。


    国师真的想过要为他取字


    这一刹那,谢缺满脑子只盘旋着一个念头。


    太值了,哪怕日后夺嫡失败被人拉去菜市口砍头,首级挂在城门上,他也心甘情愿。


    他盼着国师对他好,可他从未奢望过国师对他这样好。


    “这……这些都很好。”


    谢缺的嗓子抖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在打颤,“我刚才真的只是随口一提。国师对我太用心了,我实在……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报。”


    他越说越乱,声音越来越低,到后来几乎变成了含在嗓子眼儿里的咕哝。


    看着他这副认真发愁的模样,单议秋的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他将被眼泪打湿的字条往旁边挪了挪,让墨迹不至于继续洇开。


    “殿下尚未及冠,正式取字尚且不能。但可以先挑一个自己喜欢的,平日里私下用着,”他的声音里含着柔柔笑意,“到那时候,如果殿下还愿意由我来取字的话……”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眉眼之间那点弯弯的弧度已经替他说尽了。


    谢缺听他这样说,立刻端正了坐姿。


    他往后退了半寸,挺直了脊背,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摆出了自己从大本堂学来的最正经最体面的模样,在一张张字条之间慎重挑选。


    这种感觉有些像他曾在书里读到过的抓周孩子被放在正中央,父母亲人将各式各样的好东西围在他周围,让他去抓,抓到什么,他的未来便是什么样子的圆满。


    谢缺没有抓过周,但此刻,他正在挑选国师为他取的新名字,那种感觉比弥补了过去更令他心头滚烫。


    可狂喜只持续了片刻不到,他很快就陷入了难题。


    这些字都太好了,被精心拣选出来,又细细地筛过,筛到最后只剩下最妥帖、最合衬的那几个。


    国师一定费了很多心思。


    可当它们全部摆在面前时,谢缺反而乱了方寸。


    他哪个都喜欢,哪个都想要,他在几张字条之间翻来覆去地犹豫了许久,最后不得不抬起头来求助。


    “国师喜欢哪一个?”


    单议秋一直在旁边看着他挑,闻言伸出手指,在字条之间随手拨弄了一下。


    “这是殿下的名字,应当殿下先喜欢才对。”


    谢缺固执地又问了一遍:“国师最喜欢哪一个呢?”


    他想要一个答案,至于为什么非要这个答案不可,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单议秋的手指突兀地顿了一顿,停在其中一张的上方。


    然后那只手微微蜷了起来,收回去,搁在膝头上,没再碰任何一张。


    “我最喜欢的那个,寓意并不好。”过了片刻,他才轻声说,“殿下想看看当然可以。但那只是我一时兴起,实在不必放在心上。”


    他越是这么说,谢缺越是非看不可。


    “到底是哪个?”


    单议秋难得抿了一下嘴唇,却没有在眼前这些字条中挑选。


    他重新拿起了那本摊开的书,手指在书脊的夹缝里摸索了一下,从最后一页与封底的夹层之间,取出了另一张字条。


    那张字条被折叠过,上面满是褶皱,如同曾被人狠狠揉皱了丢开,又满心不舍地捡回来,仔仔细细地压在书页里,试图抚平那些痕迹。


    他将字条递到谢缺手中,谢缺郑重地接过。


    他把纸条展开,里面写着两个字。


    寒声。


    凝视着这两个字,谢缺无言许久,而后颤抖着呼出一口气,无声地攥紧了手中的字条。


    褶皱叠褶皱,一重添一重。


    谢缺年纪太轻,可他毕竟也读过书。他当然知道这两个字太过萧瑟,太过冷清,不该取在字上。


    国师大约也是觉得不够妥当,才没有将它放进方才那些字条里去让他挑选。


    可是


    可是谢缺喜欢。他真的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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