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3个月前 作者: 机械青蛙
……
几篇政论读完,单议秋还安安稳稳地靠在小榻上,摆弄手里的剪纸,谢缺却已经神情恍惚了。
趁着喝茶的间歇垂下头去,他盯着茶盏里浮沉的叶片,脑子里的思绪疯狂翻涌。
国师平日读书,都是这般精辟绝妙的吗?这些书随便翻出一页,都能在大本堂里讲上整整一堂课,可为何谢缺从来没有听师傅提起过?
若说师傅嫌他资质愚钝,不配学这些,那也罢了。可谢奕那些人也从来不曾读过,太奇怪了。
这样的书,这样的好文章
谢缺想不通。
他把茶盏搁回案上,思来想去也只能将一切归结于单议秋有眼光,能从浩如烟海的书库里精准地挑出最好的那一两本。而自己纯粹是运气太好,赶上了给国师当读书童子的好差事,借此也能长长见识。
也许是他发愣的时间实在太长了,原本正垂着眼、十指翻飞摆弄剪纸的单议秋头也不抬,语气悠悠地飘过来一句:“我能听出来你在想事。”
谢缺:“……”
他手指一紧,险些把茶盏碰翻,随后稳住心神,憋了半秒:“国师神通广大。”
此话一出,单议秋终于把眼皮撩起来了。
他用一种颇为怪异的目光看向谢缺,片刻后才慢吞吞地问:“这是在夸人吗?”
谢缺愣愣地点了点头:“是啊。国师在我心中,一向神通广大。”
“……行吧。”
单议秋没再追究,继续摆弄手里那几张花花绿绿的薄纸,剪刀在他指间一张一合,碎纸屑簌簌地落在膝头的绢帕上。
他随口道,“这几本书都挺有意思的,你没事可以多翻翻。但也别读死了。”
见国师主动提起自己最感兴趣的话题,谢缺终于没有忍住。
他放下茶盏,轻声说:“我从前从未见过这几本书。”
“那你在学堂里,孙奋时都是怎么教你们的?”
“四书五经,”谢缺说,“还有旁的一些圣贤书。师傅博古通今,讲得很精辟,很有用处。”
单议秋手里的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最后一道纸边。
他将剪刀搁回桌上,抖开掌心里那摞连成串的剪纸。
“圣贤书是读着玩的。拿来办事,百无一用。”
他说话的语气太过轻巧,以至于谢缺几乎没能立刻反应过来这话里的分量。
等那分量终于沉甸甸地落在心头时,他不自觉地攥紧了膝头的书页,指节在纸面上压出一道浅浅的褶痕。
没一会儿,单议秋抬起手来。
几根修长的手指上都挂了细线,线的另一端垂着薄纸剪成的蝴蝶。
他将手挪到谢缺面前,手指只微微动了几下,那几只纸蝴蝶便随着指节的翻动振翅欲飞。
谢缺的目光追着那几只蝴蝶,脑子里还回荡着方才的话语。
他盯着蝴蝶的翅膀:“那国师认为当如何呢?”
单议秋把手指放下,纸蝴蝶落回掌心,叠成一摞单薄的纸片。
“这可说不好。我跟你讲这些,不是让你去钻牛角尖。很多事情靠读书是读不出来的得亲身去做。”
他说得颇为正经,是在认认真真地教谢缺怎样读书做事。可这一番话里的真诚,却给错了人。
谢缺沉默半晌,心中酸涩。
他斟酌道:“国师愿意教诲,谢缺感激不尽,可我这辈子恐怕都要被困住了,未必能……”
如果一定要说实话的话,谢缺并不觉得自己能活到出宫立府。
他大概会早早夭亡,父皇为他沉郁上一时半刻,就会将他抛到脑后,继续做那个宽厚温良的仁君。
田正或许会哭得很惨,谢缺只希望他不要一时想不开,生出什么类似殉葬的蠢主意。但也仅此而已了。
而且死未必是最糟的。
就算他真有运气,能熬到离宫立府的那一天,日后无论哪个兄弟登上龙椅,等待谢缺的都不会是好日子。
国师亲手把处世立身的良策送到他面前,如此疼爱,他却要辜负心意。
谢缺头一回如此怨恼自身处境,一团早该熄灭的火重新烧起,烧得他肺腑俱痛、满心不甘,他兀自低下头去。
单议秋沉默地注视着他,许久才移开目光。
他没有再提念书的事,而是道:“今天下午我要去一趟小寒山。你跟我一起。”
……
小寒山坐落在京城近郊,是皇家的辖地。
时值春日,正是京城人家扶老携幼出城踏青的时节,但小寒山脚下却人烟稀少,沿路只见杂树新叶初发,几丛野生的山桃开到了尽头,花瓣落了小半,余下的也褪了色。
山势起伏平缓,石阶两侧长着不知名的灌木,偶尔有一两声鸟鸣从不知哪片林子里漏出来,叫得短促而清脆。
马车停在山脚,不能再往上了,一条石阶铺就的山路在眼前蜿蜒。
从山脚走到山顶的道观,要靠自己一步一步走上去。
单议秋换了一身便于行走的素色衣袍,腰间束带,袖口收紧,身后跟了几个随从,拿什么的都有。
和宁站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只木盒。
“走吧,”单议秋说,“路有点长。”
几个随从都没有应声。谢缺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这句话是对自己一个人说的。
他连忙点头:“我能跟上。”
像是觉得他好玩,单议秋轻笑一声,转身踏上第一级石阶。
小寒山的山顶有一座道观,规模不大,殿宇也没有几重,可香火却经年不断,据说自前朝起便一直燃着。天色如果足够清明,站的位置又凑巧,能从山脚,隔着老远望见山顶飘下来的缕缕青烟。
那座道观没有名字。先帝在世时曾欲亲赐一块匾额,笔墨都备好了,后来不知为何又不了了之。
谢缺从没出过宫,但偶尔也听人零零星星地提起过,知道这座道观先前的观主,是国师的恩长。
所以国师每隔一段时日便会上山祭拜,谢缺本以为会更声势浩大些,却没想到只带了几个人,来回都悄无声息。
……
登上最后一级石阶时,谢缺额头上沁出了薄薄一层汗。
还没来得及喘匀一口气,他抬眼便看见道观门口站了一个青袍道人。
道观的院墙是灰白的,正殿的飞檐伸出来,覆着一层深灰色的瓦。殿门微敞,里面透出隐约的烛光与缭绕的烟气,三清尊像在烟雾中若隐若现。
青袍道人见到单议秋,弯腰行礼:“贵人来了。”
单议秋回礼,和宁随之躬身。
谢缺头一次见识这种场面,不知道该怎么做,便学着众人的样子也弯下腰去。
接着,青袍道人朝身后一摆手,一个梳着道髻的小童从门后转出来,手里端着茶托,托上一盏清茶。
“国师请喝茶。”
单议秋接过茶盏,只抿了一口又放回去。
小童端着茶托退到一旁。
直到这时,青袍道人的目光才终于落到了谢缺身上。
他的眼神很平静,却莫名让人觉得清明透亮,好像什么都能看清。
谢缺有些紧张,开始回忆自己是否在上山途中太过劳累,以至于显得形容不堪。
还不等他琢磨出个所以然,青袍道人已经收回了视线:“国师从没带新人来过。”
单议秋道:“今天带了。”
两个人像是在打哑谜,青袍道人点点头,没有再问,侧身让开门:“国师请进。”
道观确如传闻中一般小。
进门便是正殿,殿门适中,门槛却沉得很,是整块的青石凿成的。
三清尊像立于殿中,铜铸的法身被岁月染成沉沉的暗金色,面目在缭绕的香烟中看不真切,只余三道庄严而模糊的轮廓,俯视着殿下这一方不大的空间。
几个随行的随从都默然停在门外,只有单议秋与和宁迈过门槛。
谢缺觉得自己大约就是个来凑数的,到门口就停下,没有继续往里走。
可单议秋却顿步在殿前,逆光将他的轮廓削成一道清瘦剪影。
“谢缺,过来。”他说。
谢缺急忙跟上前去。
跨过那道青石门槛时,他的心跳忽然无端地快了两拍。
正殿里头恰好摆着三只蒲团,一字排开。单议秋撩起衣摆,跪在正中间,谢缺与和宁一左一右,跟着跪下。
殿内气氛肃穆,跪拜之后,单议秋抬头朝三尊沉默的法身望去,殿中的烛火映在他的瞳孔里,仿佛两颗静止的星子。
他穿着素色的衣袍,跪在恢宏的殿宇之下,身形显得格外消瘦。三清真人垂目俯视,目光慈悲而漠然,几乎要将人的吐息都压进蒲团里去。
“你去吧,”单议秋对和宁说,空旷的殿宇中荡开低低的回响,“我稍后到。”
和宁提起木盒,从蒲团上起身,无声地退入殿后的门洞。
殿中只剩下两个人。
谢缺还跪在右侧的蒲团上,不知自己该做什么,也不知道国师想做什么。
他隐隐能感觉到这座道观对国师来说,意义非凡。
当年,单议秋便是从这座山顶被先帝亲自接下山去,奉为国师的。
那时的国师,大约也就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或许跟自己现在差不多年纪。一句“天降玄符,以启雍”的谶言落下,这个少年便骤然成了国之命脉,千万斤的担子压在了肩上。
难以想象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过了许久,直到谢缺的膝盖都微微发麻,单议秋终于有了动作。
他极深地弓下腰去,额头贴上蒲团边缘冰凉的石砖,半晌过后,才慢慢撑起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