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3个月前 作者: 机械青蛙
尖叫的余波还残留在耳膜深处,带来的刺痛却真实得令人无法忽略。
谢缺坐起身,撩开床幔。
房间的桌上搁着一盏烛火,被笼在灯罩中,只透出一圈昏暗的橘黄光晕,堪堪照亮方寸之地。
床下铺着一条半旧的棉被,田正裹在里面,睡得昏天黑地,一丝要醒的意思也没有。
谢缺从床尾轻手轻脚地绕过他,走到桌边。
他掀起灯罩,烛火失去束缚,噼啪一跳,光焰陡然明亮了几分,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身后的墙壁上。
谢缺没有心思打量自己此刻是什么模样,端起烛台,绕过屏风,放轻脚步走到外间。
阆风殿各处宫室的装潢内外如出一辙,都是极简素的布置。
桌案,坐榻,一两只素面无纹的瓷瓶。
这种简洁相当省事,不必绕什么弯路,闭着眼也能找到要去的地方。
谢缺将烛台搁在另一张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抬起手扯了扯衣领。
里衣的系带松开,领口滑下去,露出锁骨以下大片单薄的皮肤。他伸手取过桌上那面铜镜,凑近烛火,借着摇曳不定的微光细细地看。
梦里母妃的尖叫那样骇人,可再回想起来,却不觉得她在哭,她的声音里没有悲伤,只有无尽的愤怒。
怨自己的丈夫,怨苍天,也怨那个刚刚生下来的儿子。
她的怨毒太过鲜明,以至于谢缺不觉得自己只是在做一个虚无缥缈的梦。
母妃在他三岁那年就去了,他对那个女人唯一的印象,便是她留下的几方帕子,被妥帖地收在一只小檀木箱里,放在回霜轩最底层的柜子深处。
每到生辰,谢缺会打开那只箱子,把帕子取出来,铺在太阳底下晒一晒,蹲在旁边看一看。
他真的不记得母妃用那样怨毒的语气咒骂过自己,可是三岁的孩子,又该记得什么呢?
烛火映在铜镜上。
镜面泛着暗黄的光泽,表面并不平整,光晕在镜面上漾开波纹,那张被火光勉强照亮的少年面孔,在波纹中时清时浊。
谢缺将铜镜凑得更近一些,几乎要贴上自己的脖颈。
他把头发捋到一侧,仔细照着颈侧与锁骨的皮肤,从肩膀一路看到耳后,连耳廓后面的凹陷都没有放过。
他在找那些鳞片。
铜镜里什么也没有,等看到双眼发酸,眼前也不过是一层过于苍白的皮肤,覆在过分单薄的骨骼上。
没有鳞片。
谢缺将铜镜放回原位,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点磕碰的声响。
他重新端起烛台,站起身走回床边。田正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把被子又往肩上拽了拽,对身旁有人来了又走浑然不觉。
有时候谢缺会羡慕田正的睡眠质量。他坐回床上,拉下床幔,烛火隔着薄薄的纱帐透进来,在头顶化成一片温暾的暖光。
他闭上眼,试着在天亮之前再睡一会儿。
……
住在阆风殿的感觉,与想象中完全不同。
宫里头从来不缺说闲话的人。谢缺不受宠,他这个人在许多人眼里就是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因此宫人懒得避讳他,什么话都敢当着他的面讲。
他们敢说,谢缺也敢听。
他听过许多关于阆风殿的闲话。
在那些零零碎碎的传闻里,阆风殿是一处极高极远的地方,仿佛一座削尖了山顶的孤峰,凡人连仰望都嫌脖子酸。
住在里面的人,自然也应当是肃穆而高贵的,各有各的神通,面容冷峻,举止端方,连脚下踩的石板都透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谢缺甚至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个古怪的念头他觉得那些人都是不会笑的。
但事实与想象中截然相反。
像往常一样带着书本朝正殿去的时候,谢缺在廊下遇见了一个侍女。
她手里捧着一只小巧的竹篮,步履轻快。
谢缺对她依稀有些印象,应当是和宁手下的人,专管国师衣食起居的那几个。
侍女看见他,原地停住脚步,屈膝行礼:“六殿下。”
谢缺连忙伸手虚扶了一下,让她起来。
动作间,他低头看清了竹篮里的东西几把剪刀,一捆丝线,还有一沓颜色各异的纸。
“姐姐要把这些送到哪里去?”他心生好奇,不由多问了一句。
侍女低头看了看篮子里的东西,抿嘴笑道:“是国师吩咐奴婢找来的。奴婢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谢缺望向正殿的方向。
廊庑尽头,正殿的雕花门扇半掩着,门口没有人。
他收回目光,语气自然而然:“不如我拿去给国师吧,正好顺路。”
在阆风殿的这些时日,不光谢缺在慢慢地了解这座殿里的人,殿里的宫人们也在了解这位新来的六皇子。
没有人在明面上说过什么,可有一种共识是不胫而走的这位据称与国师相谈甚欢的六殿下,是难得的好脾气。
他为人随和,很懂礼节,也愿意体恤下人,从来不拿皇子的身份压人,对谁说话都带着几分真切的客气。
大家都挺喜欢他。
况且,也不只是因为他脾气好。
连最迟钝的洒扫小童都隐约察觉到,六皇子在的时候,国师的心情总会好一点,那张惯常含笑却教人看不出真假的面孔上,多出一缕几乎难以分辨的松弛。
也许身边有个乖巧的孩子转来转去,让人手眼都有了着落,就懒得再烦心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哪怕光是冲着后头这一条,宫人们也打心底里欢迎这位六皇子。
因此,一听谢缺说要帮忙送东西,侍女的第一反应便是推辞,神色间颇有几分惶恐。
“殿下千金之躯,怎好做这些跑腿的活计。”
谢缺笑了。
“我又没做什么,”他说,“不过是顺手替国师带几样东西罢了。况且我本来就要去正殿给国师念书。”
他前几日给国师念了本策论,国师面上没说什么,可第二天中午,和宁便亲自带人送了好几本书来,都是没在大本堂见过的书,有兵书,有政论,有历代变法的得失考
谢缺随手翻开一本,只看了几行,心头便猛地一跳。
他本能想叫人退回去,可来送书的侍女不等他开口便抢先声明,这些书不是送给殿下的,是请殿下都读一读,日后好念给国师听。
也不知道是国师本来就这样打算的,还是怕谢缺不肯收,刻意找了个不着痕迹的借口。
无论答案是哪一个,谢缺都很愿意待在单议秋身边。
他不明白外界怎么会对单议秋有那样多的离奇揣测,明明是这样和善宽厚的一个人。明明在他身边的每一刻,都比过去十四年里的任何一日都要安宁。
这样想着,谢缺又轻声道:“我只是想着这几日殿中事务繁忙,我能替姐姐省一点时间,就省一点。”
他话都劝到这个份上了,侍女的神色难免松动了。
说到底不是什么大事,几把剪刀一沓纸罢了,又不是机密文书。
况且国师本身就喜静不喜人多,能少一个人进进出出,六殿下愿意代劳,自然是再好不过。
侍女将竹篮交到谢缺手上,嘴里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又屈膝行了一礼,便转身沿廊庑走了。
谢缺一手夹着书本,一手挎着竹篮,拐过廊角,快步走向正殿。
……
单议秋坐在一张前几日刚安置好的小榻上。
那方小榻搁在临窗的位置,旁边立着一盏落地纱灯。
听见脚步声,他随手将掌中正在摆弄的东西搁回案上。
“今天好像比平时晚了点。”
赶在抬起头之前,他已经分辨出了来人是谁。因此抬头的时候,面上便自然而然地带了些许柔和的笑意。
谢缺的心脏倏地跳快了好几拍。
他来不及处理这突如其来的心动,绷着脸走到小榻旁边,把竹篮双手递过去:“来的路上遇见一个侍女,顺手带来了。”
单议秋接过,低头翻看竹篮里的东西,手指拨开那把剪刀,又拈起一张月白的纸看了看:“挺好。”
谢缺在他手边的一只矮凳上坐下。
他轻咳一声,翻到昨天读到的那一页:“那我现在开始吗?”
“先等等。”单议秋说。
他把竹篮随手放到一旁的小案上,转过身来面对谢缺。
他连问也没有问一句,直接抬起右手,两根手指捏住了谢缺的下巴,力道不容置疑,把谢缺的脸抬起几分,迫使他的目光与自己的对上。
也正是这一对视,谢缺之前一直试图侧过头遮掩的东西,便尽数暴露在了光亮之下。
“昨晚睡得不好吗?”单议秋问。
他的大拇指轻轻擦过谢缺眼眶下缘的皮肤,那里浮着一层很重的青黑。
谢缺没有躲开。那两根手指捏在下巴上并不疼,却让他无从回避。
他小声道:“昨晚没睡好。”
“做噩梦了?”单议秋问。
谢缺点点头。
他已经反复确认过许多次了,脖子上的确什么都没有。
可梦里的情形总是在眼前盘桓不去,到后来他索性不再试图入睡,睁着眼在床上躺到天亮,看着帐顶从深灰一点一点变成浅白。
这些事情谢缺不知该怎样开口。
也许他的眼神里透露了什么信息,单议秋盯着他又看了一会儿,手指从下巴上移开,收回去的动作与来时一样自然而然,没有再追问。
他从竹篮里拿起那把剪刀,说:“开始吧。”
谢缺垂下眼,找到昨天读到的那一段结尾,清了清嗓子,接着往下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