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3个月前 作者: 机械青蛙
    他的侧脸被烛光洗得近乎透明,望着三清尊像,单议秋忽然轻声道:


    “等陛下殡天,我恐怕有杀身之祸。”


    谢缺跪在右首的蒲团上,闻听此言,全身的血液骤然凝固。


    “也许你能救我一命。”


    话语如雷贯耳。


    谢缺僵死在原地,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嘴唇翕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殿中的烟气依旧袅袅上升,三清真人垂目不语。


    慈眉善目之下,满殿的寂静压下来,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第114章 你对我好


    单议秋那句话轻飘飘落下,他自己面上还没什么,谢缺却觉得耳朵里嗡地一声,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跪在右侧的蒲团上,目光空洞,脖颈僵硬,指尖发麻,膝盖底下干草的触感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一阵沉闷而急促的心跳从胸腔深处涌上来,令他无法自控地低下头去。


    难怪国师受人尊崇,这些话大逆不道,每个字都砸得谢缺脑仁生疼,他却敢漫不经心地随口讲出。


    谢缺下意识想开口,气息涌到嘴边,又被咽了回去。


    他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落魄皇子,自己的命都朝不保夕,凭什么去救别人凭什么去救国师?


    国师为何要将筹码压在他的身上?


    谢缺想不明白。他困惑极了,越想越觉得自己还是太年轻,手无意识地扯动着蒲团边缘的干草。


    几根枯黄的草茎被他揪出来,在指腹间碾碎,的响声在空寂的大殿里回荡。


    单议秋没有看向噪音的来源。


    他依旧仰着脸,注视着高处的三清尊像。烛火在那张素白的面孔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子,将他眼尾的弧度拉得冷厉。


    他像是早就料到了谢缺会沉默,并不催促,留给谢缺一片可供喘息的时间。


    过了许久,谢缺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国师说笑了。”


    他盯着自己搁在膝头的手,十指攥得发白,指甲盖嵌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月牙形的深痕。


    “我有什么用?”


    他喃喃,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从不受父皇喜爱,没有母族,没有倚仗。在宫里连一个体面些的宫人都使唤不动。国师方才说的那些……我实在听不懂。”


    十四五岁,本该是叫嚷着向一切要求尊严的年纪。把这些自轻至极的话从嘴里说出去,有不亚于剥皮抽筋的痛。


    谢缺每说一个字,就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心口有什么东西被连根拔起,带着泥土和血丝,已经咂摸不出是恨还是怨了。它们搅在一起,把舌头染得又苦又涩。


    单议秋依旧没有回答,殿中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和远处山风吹过老槐树冠的簌簌声。


    又过了片刻,谢缺听见左侧传来衣料摩擦的响动。


    他忐忑不安地偏过头去,却见单议秋已经从蒲团上转过身来。


    他不曾起身,而是膝行着穿过正殿中央那一片冰凉的石砖,朝谢缺的方向靠近。


    膝头擦过石砖的声音沉闷而均匀,衣摆拖在身后,如同一道被月光浸透了的素色水痕。


    两人之间不过隔了几步的距离,当单议秋跪坐到谢缺面前的时候,谢缺先闻到的是一缕极淡的香气。


    太近了,他还没来得及往后退,单议秋便伸出了手。


    十根手指交叠在一起,单议秋的手掌覆在外面,将谢缺攥紧的五指整个包进掌心。


    他握得不算用力,指节却贴得极紧,没有留下一丝可以抽离的空隙。


    脉搏隔着两层皮肤传递过来,单议秋将两人交握的手拉到自己胸前,抵在心口的位置。


    谢缺仓皇抬头,撞进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一张苍白而僵硬的脸,被裹在细窄的虹膜中央,如同一个动弹不得的人偶。


    “谢缺。”


    单议秋开口了,声音轻而又轻,像是要说一个连三清真人都不能听去的秘密。


    “你以为我带你回阆风殿,是为了什么?”


    谢缺的睫毛抖了一下。


    “你以为我让你念书,教你道理这些事情,我为什么偏偏对你做,不对别人做?”单议秋的目光锁住他,不让他偏开分毫,“你觉得我当真是闲着无聊,想养个孩子在膝下解闷吗?”


    谢缺没来得及言语,但眼底那一点刚浮上来的自嘲已经抢先替他回答了他确实是这样以为的。


    他以为国师只是心血来潮,只是觉得他可怜,只是像捡一只冻僵的小猫小狗一样,把他捡回来暖一暖手,等养好了伤便放宫中。


    “二皇子谢奕,”单议秋没有等他的回答,径直往下说,“中宫嫡子,养得金尊玉贵。在御前答对如流,在大臣面前端方有礼,人人都说他像半个储君。”


    他的声音一字一句扎在谢缺心口。


    “可他把你踹下水池的时候,没有半分犹豫。你觉得这样的人,坐上那个位子以后,会怎么待你?”


    谢缺的手指在单议秋的掌心里猛地蜷了一下。


    “四皇子谢桓,母家是镇北将军府,手里有实打实的兵权,为人比谢奕还要暴戾。”


    单议秋的拇指缓缓抚过谢缺的手背,“五皇子谢,好像最会做人,眼下对谁都笑眯眯的,可你在大本堂挨了那么多次责罚,有多少次是因他而起,你数过吗?”


    他说这些的时候,始终仰脸望向谢缺。一双眼睛再没有了平日似笑非笑的散漫气,尖锐锋利,素日温和的面皮也变得狰狞,透露出几分惊心动魄的决绝。


    “你父皇身体还硬朗,可总会有那么一天。等那一天到了,不管是谁坐上那把椅子,对你会怎么做,你想过吗?”


    单议秋的手指收紧了些,将谢缺的拳头往自己的心口又压进一寸。


    “不用往远了想。你只想想谢奕推你下水的那一次那就是往后几十年,你每一天都会过的日子。”


    “……”


    直到一只手扶上自己的肩膀,谢缺才发现自己在发抖。他好像又在前一瞬间被人丢进冰冷湖水中,肺里燃起烧灼般的剧痛。


    这次没有人救他。


    “你的那些皇兄们,谁是善类你在宫里活了十四年,不用我告诉你。”


    说完这一句,单议秋侧了一下脸。


    烛光从他颧骨上滑过,把半边脸推进了阴影里。明暗之间,他的眼尾微微泛红,似有泪水凝结又转瞬即逝,不知是烛火刺眼,还是别的缘由。


    他深吸了一口气,收回目光,重新对上谢缺那不知所措的眼睛。


    “所以我问你,”单议秋一字一顿,“要死,还是跟我搏一把?”


    殿中寂静,香灰在供案上塌下去一小截,山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烛火猛烈摇晃,两个人的影子在青石地面上忽长忽短。


    这还用问吗?谁也不是天生下贱,活该受人折磨。谢缺只是没有机会,不是没有恨。


    他每恨一次,就把牙关咬得更紧一些,把脑袋埋得更低一些,因为他知道没有人在乎。


    恨意太奢侈,谢缺以为自己没有资格。可今天忽然有人跪在他面前,告诉他可以不用再低头了。


    那些埋在骨头缝里烂了又烂的东西,难以抑制地发了芽。


    谢缺直勾勾地盯着那张脸。


    单议秋的额角渗出薄汗,碎发伏帖地粘在太阳穴旁,嘴唇抿紧,唇角拉成了一条薄而锐的线,眉心蹙起,积蓄了太多认真与怒意。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国师会选择他。谢缺想。


    一个穷途末路的人,遇上了另一个穷途末路的人,两人歃血为盟,决定拼死一搏。


    谢缺不明白国师为何认定自己将有杀身之祸,但他不愿意再多想。


    一种比恐惧更灼热动荡的东西开始翻涌。


    原来国师也会求生心切,他想,原来他也会筹谋,有被逼到无路可退的一天。


    这个人本该永远站在云端的,不该为了求一条生路跌下来。可他不仅跌下来了,还跪在自己面前,把那些云遮雾绕的话全都撕开说明白。


    何其狼狈荒唐,谢缺如何能不同意?


    ……但还有一个问题,他必须要问。


    谢缺急喘一声,拼尽全力,将声音从喉咙里撕扯出来。每一个字都干哑发颤,落进两人之间。


    “……这是你对我好的条件吗?”


    单议秋握住他的手攥紧刹那。


    他没料到这就是谢缺唯一的问题,一句轻飘飘的追问,他的指节因此僵硬一瞬,在谢缺的指骨上方颤动。


    三清真人垂眼俯视,目下的一切欲望都卑微渺小。


    殿中烛火无声地燃着,烟气在两人头顶扭转,将他们圈在正殿中央的青石地面上。


    他们面对面地跪坐着,一人谋划着生路,眉目间还残留着方才那场剖白的余灼,另一个却眼眶发红,追问些不知所以的东西,明明已经慌得眼底噙着薄薄的水光,却不肯把视线移开半寸。


    他还在等答案。


    单议秋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拂过谢缺攥紧的指节。


    “是,”他说,“这就是条件。”


    谢缺还不满足。


    “我与你联手,”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就对我好吗?”


    “……是。”


    那没有问题了。


    干脆明了的交易。反正人活到头也就是一个死,无论此事成功与否,只要临死之前还能得到国师的疼爱,都相当值得。


    谢缺深吸一口气,点了头。


    “那我一切听国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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