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3个月前 作者: 机械青蛙
    一个头两个大。


    孙奋时长叹一声,摆了摆手,让夫人去熬安神汤。


    他今晚得早些睡。不早点睡,恐怕能把自己活活愁死。


    ……


    从睡梦中苏醒,像是蜷在一丛荣荣草木之间,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觉,如今醒来,神清气爽。


    谢缺睁开眼的时候,最先看见的是帐外摇摇晃晃的烛影,衣间尽是醉人的清淡香气。


    他翻了个身,才发觉自己正躺在一张卧榻上,身上还盖着那件厚重的披风。


    谢缺愣了一瞬,撑着手肘慢慢坐起来。


    披风从肩上滑下去,堆在腰间。他环顾四周,发现房间与昏睡前看到的陈设又不一样了。


    他扯了扯披风,心里有些糊涂。


    方才还在给国师念书,怎么念着念着就睡着了,连被挪到床上的都不知道。


    真就病成了这样?


    谢缺试着喊了一声:“田正?”


    没有回应,屋子静悄悄的。


    他刚想掀开披风起身去找人,不远处便传来一阵声音,语调沉缓,含着笑意。


    “别起来了。走两步又摔昏过去可怎么办?”


    谢缺倏地抬头。


    只见光影暗淡处,一个修长疏朗的人影,正从屏风旁缓步朝榻前走来。


    烛光在他身后摇晃不定,给身形染上一层薄淡的金边。


    谢缺很快就辨认出来人,脑中尚且昏沉着,身体却先一步行动了。


    他跳下床去,脚踩在脚踏的绒毯上,趿拉着鞋子也顾不得穿好,恭敬地低头躬身,朝着来人端端正正地行了礼。


    “国师安好。”


    “没事,”单议秋步子未停,若无其事地走近,“坐下吧。”


    夜深人静,周遭无人,他也就懒得端什么架子了。


    单议秋背着手走到床榻前,不等谢缺有所动作,自己先坐了下来。


    他换下了白日里那套沉重的正式衣袍,只穿了一身宽松的淡色长袍,料子薄而软,袖口未束,行止之间袍角飘摇,仿佛柳枝扶风。


    一头乌发也不再束得齐整,只松松地挽在脑后,鬓边有几缕碎发没有挽住,散落在肩颈的交界处,黑白分明。


    白日里那闷了许久的香料味还没完全散去,此刻随着他坐下来的动作,又淡淡地漾了出来。


    谢缺见他直接坐在了床沿上,自己便不敢再靠近了。


    他乖巧地退了一步,在床边低矮的脚踏上坐下来,仰着脸看向单议秋。


    “我白日精神不济,没能给国师读完,”他小心开口,想要为自己的过错负责,“国师若是还愿意听,我可以接着读完后面。”


    “不用费心了,”单议秋抬手,随意地挥了一下,“那本书挺不错的,我送人了。你读得很好。”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谢缺微微仰起的脸上,嘴角似笑非笑地勾着,忽然转了话题。


    “你大病未愈,多睡一睡不是坏事。往后困了,就在自己房间里安安稳稳地睡,别到处乱走。”


    他似乎在影射谢缺白天躺在他腿上睡着的事情。


    谢缺也觉得自己的举动很不光彩,明明清醒的时候三令五申要恪守礼节,怎么一昏沉了就要往人家身上凑?


    国师性情温和,不跟他计较,若是换个脾气差些的……


    他这边正在脑子里苛责自己,鼻尖却忽然捕捉到了一缕温热的香气。


    这不是单议秋如今身上的味道,这缕香气要凑得足够近,将脸深深埋在最柔软妥帖的地方,深深嗅闻,才能捕捉到一丝半缕。


    温暖而隐秘,珍贵难得。


    谢缺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一股热意从耳后漫开,越过耳廓,漫过脸颊,甚至隐隐有往脖颈蔓延的势头。


    他迅速低下头,把下巴抵在胸口,恨不得身边就是地缝。


    幸好房间里够暗,烛光昏黄,他与单议秋又隔着一小段距离,大概是看不见的。


    “我给国师添麻烦了。”他轻声说。


    “没有,”单议秋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你一直挺省心。让喝药就喝药,让念书就念书。阆风殿每天要做的事就那么几件,你这一来,不少闲了太久的人都能忙活一阵子就当是给他们松动松动筋骨了。”


    他说得太体贴,谢缺愈发感动,也愈发赧然。


    他低头忏悔着自己的罪过,过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把脑袋抬起来。


    刚一抬头,就跟一双饶有兴味的眼睛迎面撞上。


    单议秋正歪头打量着他,好像谢缺是多么有意思的小玩意。


    也不知道这番扫视让他找到了什么,半晌之后,单议秋颇为满意地收回目光,手腕上挂着的珠串随着动作轻轻敲在膝盖上,发出细碎的碰响。


    “你在这里住到病好吧,”单议秋说,“我已经回过陛下了。”


    谢缺低低应下:“我都听国师的。”


    这句回答让单议秋很满意。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拿指尖拨了拨散在肩头的碎发。


    谢缺的脊背还绷着,不敢往榻上靠,可后背挺得直归直,落在身侧的手指却在不经意间触到了榻角垂下来的床褥。


    那料子触手微凉,滑得像一泓静水,上面残留的香气跟国师身上的味道十分相近。


    他整个人猛地一僵。


    直到这一刻,谢缺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自己躺着的那张床,应该不是寻常客人能睡的客榻。


    这是国师的床。


    国师竟让他睡在自己床上?!


    谢缺不动声色地又往外挪了半寸,尽力把自己缩得更小,离那张床更远些。


    单议秋笑了两声,觉得他的种种举动很有意思。


    “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安排?”


    谢缺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问?”


    问了,也许就要被赶走。谢缺在心里想。


    他知道自己不配永远赖在阆风殿,可这样安宁的日子实在太过稀罕了。他有点贪心,想多留几天,哪怕只是几天。


    这种话是不能摆在明面上说的,于是他道:“国师仁善。”


    单议秋哼笑。“我可不仁善。”


    他的语调轻巧,谢缺一听,急得连忙抬起眼。


    “国师救我一命况且如今”


    他搜肠刮肚地想要列举出眼前这人是个天下第一大好人的铁证,从冬天那个冰冷的池子一直数到今天膝盖底下这条厚厚的绒毯。


    可话刚到嘴边,还没来得及摆开阵势,便被单议秋打断了。


    “我对你是好,”单议秋看着他,“但对旁人就不一定了。我的好,是有条件的。”


    烛光昏黄摇晃,将平时那双向来含笑的眼睛遮暗几分,从琥珀的清透晕成深檀昏黑,沉沉地罩下来,好像藏了千万重心思。


    谢缺茫然地与他对视,嘴唇微微翕动,心跳又急又慌。


    他听出了单议秋的话外之音,可随即跃上心头的却不是慌乱惊恐,而是他也说不清的热意迷茫。


    他有什么值得国师要的?


    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落魄皇子,名头好听,实则两手空空,身无长物。


    谢缺想着,迎上单议秋的目光,小声问:“国师的条件是什么?”


    如果国师所求他真的有,那能继续交换吗?


    话一出口,心脏便跳得更快了。


    那团血淋淋热腾腾的肉块仿佛能从嗓子眼里一直蹦进嘴巴,让他不得不紧紧抿住唇,生恐自己当真吐出来。


    谢缺忐忑不安地承受着单议秋的审视,等待着。


    过了许久。


    烛火轻轻一摇,又滚落两滴烛泪。


    单议秋终于移开了目光,偏过头去望向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


    还不等谢缺心里那口提着的气泄掉,他便道:


    “等你病好以后再说吧。”


    说完,不等谢缺反应,单议秋站起身,缓步离开了床榻。


    他的袍袖宽大轻薄,行止间如云似雾地飘动,谢缺坐在脚踏上,看得出神,末了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


    袍袖拂在额角,似爱抚般轻佻,一触即分。


    谢缺慌乱抬手捂住胸口,掌下心跳又快了几拍。


    第113章 杀身之祸


    梦境还在继续。


    深夜。


    谢缺从一场似真似假的沉睡中猛然睁开眼。瞳孔尚未适应黑暗,那些盘绕在意识边缘的残影先一步漫了上来。


    床幔的褶皱里,似乎还扭动着几条尚未散尽的怪异波纹,像刚从阴曹地府边缘爬上来的鬼影,正贴着纱帐的经纬无声地蠕动。


    谢缺盯着帐顶,胸口起伏尚未平复,后背的里衣已被冷汗浸透了小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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