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3个月前 作者: 机械青蛙
记忆里,父王衣角细密的刺绣,和母妃发边金钗晃动的光晕,都在时间的作用下一点点变得昏沉,连带着生前的阳光和水痕一起,被无休止的怨恨腐蚀。
“敕:
南方告急,烽火惊燃。非骨血之臣,不足以当危局。尔谢缺,宗室之英,器识沉毅,朕心所重。今授尔为卫将军,位次上卿,总摄南诸军事,星夜赴镇,固守危城。
城存与存,城亡与亡。社稷之安,系于尔身。
钦哉。”
城存与存,城亡与亡。
彼时,二十岁的谢缺并不明白这八个字意味着什么。他只是深深叩首,额头抵住安王府的第一块地砖时,嗅到了一点藏在土地最深处的冰凉气息。
圣旨来之前,圣上便已有此意,父王早已知晓。
母妃大概是哭了一夜的,等谢缺接旨谢恩后,她的手触碰过他的肩膀,抖得那样厉害,却只能挤出一抹极力克制的笑容。
“我儿有才,定要将那群外族驱逐殆尽才好。”
那天的记忆就停留在母妃说的话里。
谢缺回过头再看时,却发现自己从小长大的安王府已经融化在一片似是而非的火海中,李吴的哭声在耳边不断回响。
“王爷王妃不堪受辱殉国了!”
伴随着报丧声响起的,还有连绵不绝的哭声。二十四岁的谢寒声站在城池下方,茫然地看着一架架装满父王财产的马车驶入城墙,车轮上还沾着灰尘和血迹。
一旁跪倒的人们嚎啕大哭,谢缺很久都没听懂何为殉国。
郢何时覆灭了?
他不记得,也不愿意深想。哭声继续绵延,从临时挖筑的城角一直绵延到谢缺的梦里,让他夜不能寐。
偶尔的几次昏睡中,他总能在最深的一角瞥见火光。
他没能见到安王府最后融化在火里的样子,但父母与子女连心,父王母妃逝去时,他大概也是痛了那么一下的。
郢国覆灭,谢缺还活着。他要继续守城。
城存他存,城亡他亡。
连绵的烽火烧在城墙下面,也烧在他身上。如果谢缺在过去二十年曾经真的像个不经风霜的世家公子,那几年的战乱足够让他变成另一副样子。
李吴有时候会担心他。事实上李吴永远都在担心他。
他是跟着谢缺从安王府出来的,从小一起长大,是主仆,但更像朋友。好多次在相对平安的夜晚,李吴会偷偷摸摸地凑到他身旁,也不说话,只是递给他几个卷轴,让他看。
谢缺展开,卷轴上画着几个年轻女子,妍丽动人。
“世子也该成婚了。”李吴说,眼睛亮亮的,“您瞧瞧有没有中意的?”
谢缺看着那些画像,确实挺好看的。
他说:“果然人美是种好处,让人看了也心情好。”
他这样夸赞,李吴以为他真有中意的,连忙凑得更近,等着他挑出世子妃。可谢缺看了又看,最后将卷轴通通卷好,丢了回去。
“我一个也不娶。”
李吴愣住了,脸上全是困惑:“您这又是为何呢?”
“我现在娶人家,跟害人家有什么区别?”谢缺反问,目光投向远处隐隐可见的烽火,“之后再说吧。”
可这个“之后”又是多久呢?
一年,两年,还是一辈子?
谢缺从没想过自己能守一辈子的城。郢国重文轻武,现在终于有了报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国土被战火覆盖,饥荒遍野,饿殍遍地。
谢缺一定会英年早逝,他的城池也一定会被攻破。
也许他应该在尚且有谈判价值的时候,跟外族达成一致。可最后这点期望,也很快在屠城的惨状下消失殆尽。
既然进是死,退也是死,还不如负隅抵抗,起码死前觉得自己尽力了。
于是又硬捱了两年,直到真的难以为继。
谢缺尽力了。他们也尽力了。
所有人都尽力了。
城破那天,王五何琪冲进他的府邸,要带他逃命。谢缺看了看外面漫天的火光,又看了看身后那些仓皇奔走的人影,放弃了。
他留在城里,其他人就有概率跑走。一条命换几百条,很划算。
谢缺真的以为他将死在二十六岁。
但没有。
不知道是谁告诉了外族,说他父亲富可敌国。安王与安王妃自焚前,曾将大批财产运给了他们唯一的儿子。
谢缺有金银财宝无数。他不能死。外族要从他嘴里抠出那笔钱的下落。
……
“……我不肯说。”
谢寒声尽力回忆着自己死前的事情。
他不太想讲,但是他的世子妃一定要听。世子妃刚淋了一场足够让他生一个月病的雨,还抱着他的骨灰不肯撒手。
谢寒声有点心软,觉得得对他好一点。
“为什么不肯说?”单议秋问。
他脱了所有的湿衣服,光溜溜地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个脑袋,跟谢寒声的骨灰并排躺着。
一颗脑袋和一个陶罐,就这样整整齐齐摆在床头,模样相当滑稽。
谢寒声靠坐在床尾,看见这场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伸手替单议秋把被角掖好。
“因为钱不在我手里。”他嗤笑一声,觉得很讽刺,“他们疯了,只能听见自己想听见的。”
战乱的后几年,他拿到的所有钱都用来打仗和赈灾了,到最后没剩下几分。外族想要他的钱,他倒是愿意给,可他没有。
单议秋从被子里露出两只眼睛:“你实话实说了?”
谢寒声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
“其实还剩了一部分,”他说,“我都分下去了。他们问我,我不说,让他们觉得我是不愿意说,能拖延点时间。”
可是拖延又能拖延多久?谢寒声是网中青鱼,闸刀就悬在他头顶,随时可以落下。
之前敌人觉得他是不愿意说,所以留了他一条命,可等敌人发现他其实并没有钱的时候,他要承受多少愤怒?
单议秋没有再问。他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轻轻碰了碰谢寒声的袖口。
谢寒声叹了口气。
谈起以前让他很不舒服。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半躺在床上。
他显然是不喜欢那个装着骨灰的陶罐的,即便躺下了也不肯挨近,非常嫌弃地用手推了推。
单议秋也很无奈,伸手把陶罐移到床的最里侧,谢寒声这才勉为其难地躺下去,姿势还是很僵硬,像跟什么东西较劲。
“所以……”
单议秋斟酌着,不知道怎么说才能将谢寒声的死状描述得相对更委婉一些。
反倒是死者本人更不在意。
“所以他们把我关起来,不许任何人给我送饭,”谢寒声淡声道,语气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我饿死了。”
过世几百年后再谈起曾经,他比想象中要从容许多。
他漫不经心地回想着那种身体每一寸都在痛苦中燃烧的感觉,好像有一只烧红的长矛刺穿了他,留下绵延不绝的痛感。但那些感觉已经很远了,远得像隔着一层雾,遥遥看过去的自己。
谢寒声尽力克制自己。他不指望死亡能给他带来尊严,他只是希望别死得太难看。
而他一生中最后一次清醒,是趴在囚禁他的居所的狗洞边上,听着李吴在外面哭。
他嘴里有泥土的味道,又涩又腥,混着血沫和什么腐烂的东西。
“怎么办啊殿下?”李吴哭着问,“怎么办啊?”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怕被人发现。
什么怎么办?
谢寒声迷迷糊糊地想,死了就好了,还能怎么办?
他咳嗽一声,看着自己的手指如枯柴一般,皮包着骨头,指甲发灰,像是从死人身上拆下来的。
“跑吧,”他喃喃道,“你早就该跑了。为什么现在还在这里?”
李吴哽咽着说不出话。即便那样悲伤,他仍然强忍着压低声音,不敢让别人听见。
哭了很久之后,他说:“世子,你还没娶世子妃呢。”
都这时候了,还惦记这种破事。
要不是饿得什么都剩不下了,谢寒声说不定能笑出声。
“没戏了,”他说,喉咙里堵着一团火,“世子妃跟我没缘分。”
话音落下,远处有行军的脚步声响起。整齐的,沉重的,一下一下踩在泥土上。
李吴的哭声消失了。
谢寒声闭上眼睛,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听着李吴的脚步声也渐渐远去,消失在某个他不知道的方向。
他没有世子妃,也没有父王母妃,死后大概要再受一遍凌辱。
也不知道如此面目全非,还有没有人肯认他。
想到这里,谢寒声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真切。他侧过身,指尖轻轻拂过单议秋半干的额发,将那缕还带着湿意的发丝拨到一边。
“小秋,”他低声说,“我是饿死的……死前形容枯槁,不堪一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再重复一遍,再把这段让他感到屈辱的往事讲给枕边人听。他在半秒的间隙里思索了一下,只将其归结于既然单议秋想听,那他就都讲出来。
勉强算一种对妻子的坦诚与爱护。
而单议秋唯一做的,是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暖,带着活人的体温,一点点渗进冰凉的皮肤里。谢寒声低垂眼眸,视线点在那两只交叠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