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3个月前 作者: 机械青蛙
    “所以他们偷走的是你的……”单议秋轻声问,指腹若有若无地摩擦着他的手背。


    “我的随葬品。”谢寒声接上,语气冷淡漠然,“从来就没有什么宝藏。”


    哪里来的随葬品呢?


    单议秋没有说话,只是指腹触碰的动作顿了顿,继续轻轻摩挲着。


    谢寒声又笑了一下,说不出的苦涩。


    “他们把东西还给我了。”他说。


    他给那些人金银财宝,是盼着他们能另谋生路,离开那个战火纷飞的地方。可是他们听说他死了以后,又都把那点仅剩的东西送了回来,埋进了他的坟墓里。


    很难想象在那种人人朝不保夕的情况下,还有人顾念他的死活荣辱。


    谢寒声用命隐去了那笔财宝的下落,而等他死后,那些财宝又被送回到他的身边。


    何其有幸。


    “……”


    生死荣辱大事,似乎说什么都不方便,单议秋斟酌片刻,把握着的手收得更紧了些。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一人一鬼就这样静静待着,一个靠在床头,一个坐在床边,两只手交叠在一起,谁也没有先松开。


    很久之后,单议秋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


    ……


    “9653。”


    单议秋忽然在脑海里喊了一声:“你觉得这个世界高评分的标准是什么?”


    淋了一晚上的雨后,他现在只能躺在床上。谢寒声白天不方便现身,临走前给他留了一堆小玩意儿。大概是从他那堆随葬品旁边翻出来的,也不知道藏了多少年。


    此刻单议秋拿在手里的是一枚玲珑金球,核桃大小,镂空雕花,摇晃的时候里面的机括会带动装饰慢慢旋转。从不同的角度看,会看到不同的雕刻有时是飞鸟,有时是流云,有时是一个模糊的人影,像是在跳舞,又像是在行礼。


    他把金球向上抛起,又单手接住,循环往复。


    [呃……]9653思索着,光圈在他意识里轻轻闪了闪,[让主角不那么惨?]


    “你应该把我传送到几百年前。”单议秋说,又把金球抛高了些,“他都惨完了,我怎么让他不继续惨下去?”


    好问题。


    主角的悲剧几百年前就发生了,现在安抚无济于事。可偏偏他们现在不能时间跃迁,做的一切都像是亡羊补牢。


    这可怎么办?


    9653这么想着,也这么问了。


    “不能怎么办。”


    单议秋把金球抛得更高了些,看着它在空中转了两圈,又稳稳落回掌心,“我尽量让他以后别过得太惨。”


    9653凝重道:「我相信你。」


    单议秋笑了一下,对此相当满意。


    金球玩腻了,他便将其放在枕边,又拿起另一枚玉佩。玉佩巴掌大小,雕的是两只交颈的鸳鸯,玉质温润,触手生温。


    他把玉佩举到眼前,对着窗缝里透进来的一点光看。


    那两只鸳鸯雕得极精细,连羽毛的纹路都清晰可见,尾巴交缠在一起,脖子贴着脖子,爱侣一般亲密无间。


    “这个倒挺应景。”单议秋自言自语。


    ……


    与此同时,泞镇外的一条小路上,一个年轻的道士正顺着土路往镇子里走。


    他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袖口磨出了毛边,下摆沾着泥点子。背上背着个竹箱,看起来沉甸甸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手里拎着根木杖,走几步就要往地上杵一下。


    道士走了一天的路,鞋面上沾满了黄土,头发也有些散乱,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整个人灰扑扑的,看着有几分落魄。


    可与寻常赶路人不同,道士眼底有精光闪烁,一脚踏进镇子,脚步就忽然顿住了。


    “哎呀”


    他猛地停下,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向镇子深处某个方向,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眼睛瞪得老大,仿佛看见了特别不得了的东西。


    旁边摆摊的小贩被他这一声喊得抬起头,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年轻道士也不管旁人眼光,扯着嗓子又喊了一声:“哎呀呀!”


    这下周围的人都看过来了。


    卖菜的婆娘放下手里的秤,直起腰往这边瞅。旁边喝茶的老头端着碗探出半个身子,碗里的茶水差点洒出来。连远处蹲在墙根晒太阳的几个闲汉都转过头来,伸长脖子往这边瞧。


    “这人喊什么呢?”有人嘀咕。


    “谁知道,看着像道士,该不是疯了吧?”


    年轻道士不理他们,只是盯着那个方向,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抬起手,木杖直直地指着镇子深处。


    “你们看不到吗?”他大声说,“鬼气森森,黑云罩顶!你们这个镇子有大麻烦了!”


    周围静了一瞬,然后有人笑出声来。


    “哪来的小道士,大白天说胡话?”卖菜的婆娘翻了个白眼,继续低头摆弄她的菜,把几根蔫了的菜叶子挑出来扔到一边。


    “就是就是,”旁边喝茶的老头附和,慢悠悠地嘬了口茶,“咱们泞镇好好的,哪有什么鬼气?我在这儿住了六十年,从没见过什么鬼。”


    年轻道士急了,脸涨得有点红:“我说的是真的!你们看看那边”


    他又指了指那个方向,木杖都快戳到人脸上去了:“那一片黑压压的,浓得都快滴下来了,你们都看不见?”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就是单宅的方向。


    什么也没有。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只有几缕炊烟从镇子深处的屋顶上悠悠地往上飘。远处有鸟叫声传来,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很。


    天色虽然阴沉了些,但怎么说也不至于黑云罩顶。


    “看不见。”老头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咂了咂嘴。


    周围又是一阵哄笑。


    一个年纪小些的闲汉从墙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笑嘻嘻地凑过来。


    这人二十来岁,穿着件短打,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胳膊。他上下打量了年轻道士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促狭。


    “你不是道士吗?”他说,语气里满是调侃,“既然黑云罩顶有大麻烦,你干脆来斩妖除魔啊!”


    年轻道士瞪他一眼,显然是被这句话激到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可是那闲汉笑嘻嘻地看着他,周围的人也都在看着他,都在等着看他的笑话。


    年轻道士的脸越来越红。


    “行!”他把木杖往地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我给你露两手!你等着!”


    说完,他气呼呼地拎起竹箱,大步朝镇子里走去,头也不回。


    身后又是一阵笑声。


    “这道士还挺有意思。”有人嘀咕。


    “谁知道呢,说不定真有两下子。”


    “得了吧,就他那年纪,能有什么道行?”


    ……


    另一边,单议秋睡了一整天。


    傍晚时分,他终于醒过来。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已经暗下来了。雨已经停了一天,但天色还是阴沉沉的,透着一股潮气,闷得人心里发慌。


    他动了动,浑身酸疼,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唤,尤其是肩膀和腰,酸得厉害。


    “醒了?”谢寒声的声音从旁边幽幽传来。


    单议秋偏过头,看见谢寒声靠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烛火在他旁边亮着,昏黄的光晕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些,不像平时那么冷冰冰的。


    他手里把玩着那枚金球,修长的手指在镂空的花纹间轻轻摩挲着。


    “什么时候了?”单议秋哑着嗓子问。


    “戌时。”谢寒声说,把金球放到床边的小几上,“你睡了六个时辰。”


    六个时辰。


    单议秋揉了揉眼睛,慢慢撑着身子坐起来。谢寒声伸手扶了他一把,动作轻缓,手掌贴在他后背上,凉凉的,还挺舒服。


    “好点没有?”他问。


    “还行,”单议秋动了动肩膀,又扭了扭脖子,“就是骨头有点酸。看来年纪大了,以后不能淋雨了。”


    这个房间里真正年纪大的闻言瞥了他一眼,没有发表意见,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杯茶,端回来递到单议秋手里。


    茶是温的,不烫也不凉,刚刚好。


    单议秋接过来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觉得谢寒声如今这副小意温柔的姿态特别顺眼,心里满意,又喝了一口。


    喝完茶,他清清嗓子,正准备说几句漂亮话哄人开心,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二少爷?”


    是翠心的声音。


    单议秋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他看了谢寒声一眼。谢寒声一言不发站起身,身影一晃,隐进了角落的阴影里。


    单议秋咳嗽一声:“进来。”


    门被推开,翠心快步走进来。她身后跟着长顺,低着头,眼睛一直盯着地面,步子迈得很慢。


    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对,很沉重。


    翠心嘴唇抿得紧紧的,眉头皱着,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长顺更是夸张,整个人缩着肩膀,好像顶着千斤的秤砣,头都快埋到胸口去了。


    见他俩这幅样子,单议秋心里咯噔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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