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3个月前 作者: 机械青蛙
挖了一会儿后,单议秋觉得自己碰到了什么东西。他让9653飘下来,自己则蹲在了一尺深的泥水里。
雨水已经把他浇透了,穿着雨衣行动不便,早就脱了扔在坑边,现在单议秋全身上下彻底泡在泥水里,贴着皮肉,又冷又沉。
他顾不上这些,只是盯着脚下那一片暗沉的泥土。
下雨让泥土变得很黏,相对降低了一点挖掘难度,单议秋借着9653的光源,看清了自己挖到的东西。
那是一个陶罐。
粗陶,敛口丰肩,在暗沉的泥水之下显露出如骨骼般的灰白底色。雨水冲刷掉表面的泥土,露出罐身上粗糙的纹理。纹理很浅,没有什么讲究。
单议秋盯着那个陶罐看了许久。
他弯腰下去,小心翼翼地将手探进土壤,手指触到陶罐冰凉的表面时顿了一下,随后他一点一点地挖开周围的泥土,仔细地将陶罐从土里抱出来。
那陶罐不大,两只手就能捧住。比他想的重一些,但也重得有限。
而就在他挖出的下一秒钟,9653自动弹出提醒。
[恭喜宿主,主角定位已锁定,主角身份已确认。]
[主角身份谢缺/谢寒声。]
听着系统播报,单议秋怔愣许久,跪倒在泥水里。
雨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淌过眼睛的时候他眨了眨眼,却没有抬手去擦。他抱着那个陶罐,恍惚着跪在那个六尺深的坑里,一动不动。
“这是个陶罐,9653。”
他很艰难地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这是……”
[陶罐有什么意义吗?]9653问,光圈在他身边不安地转着,浅黄色的光芒被雨水打得发虚。
“……有。有很多。”
单议秋没想到他会在地里挖出一个陶罐。
他以为他会挖出骨头。
如果他触碰到了陶罐,等于触碰到了谢寒声的尸骨,那就说明
这个陶罐里装的是骨灰。
郢国没有火葬习俗。
单议秋翻过那些史料。郢国人讲究入土为安,讲究全尸而葬,讲究死后要留个囫囵身子,好去阴间见列祖列宗。
谢寒声堂堂安王世子,怎么可能
他被烧了。
被烧成了骨灰,装在这么一个不起眼的陶罐里。
这样做的人,要么是想侮辱他,要么就是在保护他。
尸体烧了,就没有了鞭尸,没有了更多凌辱。他可以被深埋地下,或许还能获得安宁。那些想在他尸体上发泄更多怨恨的人,找不到骨头,也就无从下手。
单议秋将陶罐抱在怀里,如同抱着一块棱角分明的坚冰。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淌进衣领,淌进胸口,他却像是感觉不到冷,只是低着头,注视着怀里那个灰白色的陶罐,看着罐身上被雨水冲刷出来的纹路。
一阵电闪雷鸣后,单议秋睁开眼,抱着陶罐爬出坑洞,朝着西厢房跑去。
雨很大,大得几乎看不清路,脚下的青石板滑得要命,他踉跄了好几次,差点摔下去。但他没有停,一直跑到那个单独给谢寒声留出来的房间门口。
门缝里透出微微的红光。
单议秋头一回这样急切。
他单手攥拳,用力敲了两下门,不等里面回应就一把推开,还没往里走两步,便撞上一个前来开门的身影。
单议秋浑身湿透,抱着陶罐仰起头来。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双眼却在暗沉光线下显得黑而沉郁,额上的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滴在衣领上,又顺着衣领向下流淌,沾湿了怀里那个陶罐。
他愣愣看着谢寒声胸前被自己撞湿的痕迹,很久都没反应过来。
挖坟把脑子挖出来了?
谢寒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不得其解,随后一言不发地弯腰,把人抱起来,带到床边。
房门在他身后自动合拢,隔绝了一门雨色。
他把单议秋放在床边坐着,自己蹲下去,拍了拍他的小腿,给他脱下了沾满泥水的鞋袜。
那双鞋袜已经彻底不能要了,全是泥浆,鞋底还粘着草根和碎叶子,湿哒哒地往下滴水。
谢寒声把鞋袜放到一边,对着那双冻得毫无血色的脚陷入沉思,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往下脱。
一番犹豫后,他起身踱步到一旁的衣柜里,挑了两件干净衣服拿来。
而等他再回来,单议秋眨了眨眼。
那双眼睛不像平时那样饱含笑意,只是定定落在他身上。
过了半晌,单议秋忽然哑着嗓子问了一句:“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
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
谢寒声放下衣服:“这不是你该问的。”
单议秋抱着陶罐的动作倏地紧了一下。
他低下头,目光在陶罐上停留了很久,随后他的身体缓缓放松,将那个骨灰罐摆在了床头,挨着枕头。
“我想问。”
他抬起眼,视线重新投向谢寒声,“你既然娶了我,不该什么事都跟我说清楚吗?”
谢寒声低垂眼眸,脸上没有表情,眼底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我现在后悔娶你了,”他说。“你我没有拜过天地,也没有宴请宾客。婚约可以不算数。”
单议秋闻言,脸上那种湿漉漉的茫然的神情忽然敛去。
他罕见地冷笑一声。
“世子殿下,”他说,声音还是哑的,但哑里带着刺,“你常说我轻浮。看看现在,始乱终弃的人是谁?”
谢寒声抬眼望向他。
单议秋丝毫不曾躲闪,迎着他的视线。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雨声像是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闷闷的,听不真切。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一下,又一下。
几秒后,谢寒声移开了目光。
他仍旧不打算说什么。转身想走。
可脚刚刚飘离地面,就被单议秋一把抓住了手腕。
淋过雨后,活人的手也变得很凉很湿,抓得那样紧,指节扣在他腕骨上,如此不舍别离。
谢寒声回过头,对上一双坚定的眼睛。
“鬼死后会保持生前的样子,是这样吗?”单议秋问。
谢寒声沉默了一会儿。
“……是。”
“给我看看。”单议秋说,“给我看看你死前的样子。”
“不。”
握住他手腕的手更紧了些。
“为什么不给我看?”单议秋质问,声音比方才高了些,“既然生死都是常事,那死相如何更不应该放在心上。为什么不愿意给我看?”
“我为什么要给你看?”谢寒声反问。
他本意是想将这件事情糊弄过去,随便说两句什么,让这个人别再问了。
可听完他的回答以后,单议秋却低垂下眉眼,自顾自地思索起来。
“你不给我看,说明你现在不是你死后的样子。”他喃喃道,声音很轻,自言自语,“你曾经家财万贯,后来城破身亡。你的尸骨被烧了。”
夜风太冷,夜雨又太凉。他打了个哆嗦,继续往下说。
“你总说你饿……”
话语戛然而止,他抬起头。
恰在此时,雨水顺着额发滑落,流过他的眼角,水珠挂在睫毛上,颤了颤,然后滚落下来,滑过脸颊,像一滴怜悯惊慌的泪。
“你是怎么死的?”
他又问了一遍,执拗地要一个答案。
谢寒声默然不语。
良久后,他叹了口气,俯身向前,蹭开了那滴雨水。
指尖触到眼角的刹那,单议秋打了个颤,心跳倏地加快几分。
“你这不是知道吗?”谢寒声低声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风雨声盖过去,不想让旁人听清。
可单议秋还是听见了。
“我是饿死的。”
话音落下的刹那,又一道惊雷从天而降,轰隆隆的雷声响彻宅院内外。刺眼的电光将一切照得如同白昼,亮光毫无温度,只例行公事般照亮彼此的脸。
一张苍白的脸,对上另一张苍白的脸。
一死一活。
一对夫妻。
第53章 年轻道士
谢寒声如今已很少回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