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3个月前 作者: 机械青蛙
单议秋笑了一下:“小可怜。”
话音落下,他手上猛地发力,牢牢压实在地面上的石板下一秒钟轰然碎裂。
粉末与灰尘迅速被雨水浇透,混成一摊泥泞。单议秋用撬棍拨开几块大的碎块,深色的土地暴露出来,被雨水浇得湿透,泛着幽暗的光。
尸骨埋在后院。虽然没有立碑,但这基本就等同于挖坟。
单议秋将撬棍丢在一旁,拿起铲子时感叹了一句:“果然只有挖过坟,人生才算完整。”
9653完全不想跟他讨论不完整的人生。
……
暴雨倾泻而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远处的房屋里亮着灯,但隔着层层雨幕,那点光被折得几乎看不见,只剩下模糊的一团暖黄,在风雨里明明灭灭。
谢寒声伸手挪开琉璃灯罩,看着里面的火苗微弱地闪烁。烛火被窗外灌进来的潮气扰得不轻,跳几下,暗一暗,再跳几下,始终烧不旺。他不大满意,却也无计可施,只能看着那点光在风雨之中摇曳。
“殿下。”
一个尖细的声音从角落传来。李吴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房间里,佝偻着身体,站在阴影里。
“世子妃出门了。”
谢寒声没抬头,目光仍落在那盏烛火上:“去哪儿了?”
“去了后院。”李吴回答,“世子妃带了铲子什么的。”
谢寒声一听便懂了,嘴角弯起。
“这是要挖我的坟。”他说。
说罢,他把琉璃灯推得更远些,让那点微弱的烛火离自己远一点,然后抬起头,看向角落里的李吴。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谢寒声让三只鬼站在屏风后面是有原因的怕吓着那个吊儿郎当的世子妃。
此时此刻出现在房间里的李吴,早就没有了生前的模样。面色青白,佝偻着身体,死前穿的那身衣服上沾满了颜色各异的污渍,有些已经发黑,有些还隐隐透着暗红。他试图用阴影遮蔽自己,可是这么多年的相处,谢寒声只需一瞥,就能看出李吴身体上的异样。
他的两个袖子空空荡荡,垂在身侧,随着挪动而晃荡。
他没有穿鞋。
他不需要穿鞋李吴没有脚。所谓行走,只不过是残肢的伤口在地面上不断摩擦罢了。
鬼会保留自己死前的模样。有点体面的会自己修饰伪装,但既然大家都活得难堪,也没必要做无用之举。
谢寒声盯着李吴看了一会儿,眉毛慢慢皱起来。
“坐下。”他说。
李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长得很普通,小眼睛,胖圆脸,活着的时候大概是个很有福气的面相。可惜死了以后,所有的福气都只被阴森鬼气覆盖,笑容挤在脸上,怎么看怎么不协调。
他照旧弯了弯腰,说:“殿下,鬼不累。”
“我看着难受。”谢寒声说。
见李吴不肯自己坐下,他便起身朝角落走去。没了手便扶肩膀,硬是把人揪到凳子前,按着坐下。
李吴没办法,只能顺着他的意思坐在椅子上。可即便坐,也坐得很小心,身体往前倾着,随时准备站起来。
坐下以后,他还很不自在地挪了挪,道:“殿下,真不用这样。”
靠近光亮以后,原本身上不怎么明确的细节,这时候也看得清楚了。
李吴的声音这么尖细,不是天生的,是因为他的喉咙处有一个刀伤,深约半寸,从左至右划过,生生破坏了他的声带。
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却也没有愈合的迹象,就这么敞着,像一张永远闭不上的嘴。
时至今日,谢寒声偶尔仍会思索,究竟是哪处伤口让李吴断的气。是脖子,还是双脚,又或者是他的手臂。也可能三者一起。
那些人没从他身上得到想要的东西,就折磨他的下属。
李吴比他难受。
这样想着,谢寒声移开目光,缓缓开口:“你是为我而死的。你不应该只做我的奴才。”
李吴低着头,盯着自己没有脚的下半身。片刻后,他笑了笑。
“我都习惯了。”
他说,“人家都说鬼没什么情义,可我当人的时候,你就是我主子,死了当然也是。而且如果没有你,我不一定”
“没有我,你可能已经入轮回了。”谢寒声打断他,神情沉郁,“你真准备拿这个来感谢我?”
“那可不。”
李吴笑了,这一次笑得比刚才自然些,眼睛眯成一条缝。“谁说入了轮回就一定有好日子过?我可不想在那群王八羔子的眼皮子底下再活一回。”
与其忘却前尘,在杀身仇人在手下讨日子,还不如这么浑浑噩噩地吊着半口气,陪着世子。况且谁能想到,如今世子都娶了世子妃。
只可惜这位世子妃好像……
想到这儿,李吴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他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谢寒声的脸色,决定无论如何都得说。
“世子妃去了后院,他是不是……”
后半句话消失在唇舌之间。谢寒声知道他在说什么。
“可能,”他说,“我不知道。”
“这怎么能不知道呢?!”李吴急了,忙站起身,“殿下,他要是真把您的尸骨挖出来,那以后可就”
“他今天见了个人。”谢寒声突然开口,再一次打断了他。
李吴脸色僵住。
虽然他们是殿下的下人,但是殿下的能耐比他们强了太多。白日里面,李吴他们都尽量不现身,所以跟着单议秋的,只有谢寒声自己。
“他见了一个道士,”谢寒声说,“那个道士给了他一张符纸。”
他垂眸,仔细检查着自己的手指。那伤口此时已经恢复了,看不出焦黑的痕迹,但谢寒声还是记得那一瞬间的灼烧感。
李吴闻言,脸色变了。
“那个道士明明不管我们的事!”他尖声说,声音比平时更刺耳,“现在来多嘴多手!”
谢寒声没说话,只是讽刺地弯了弯嘴角。
“谁让我的世子妃乐善好施呢。”他说,语气淡淡的,“救了他一命,他当然要投桃报李。”
李吴低下头,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片刻后,他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且阴森。
“殿下,我去解决。”
“你去解决什么?”谢寒声漫不经心地将灯罩重新罩回烛火上。
他不责备,反而道,“李吴,你给我找了个好妻子。”
李吴愣住。
“聪明,勇敢,善良,”谢寒声一一细数,语气平静,“分得清局势,而且话说得很漂亮。如果在以前,父王打死我,我也要娶他。”
他顿了顿。
“可现在不是以前。”
郢国灭国几百年了。谢寒声的一切都随风沙越埋越深。现在即使向下挖,也只不过是刻舟求剑。
“他说他要跟我一起不得超生,”谢寒声道,目光从烛火上移开,落在李吴脸上,“你信吗?”
李吴艰难地扯了扯嘴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心里有一个答案,只是不方便说出口。
哪有人愿意跟鬼同生共死?说白了,他们也没真指望单议秋愿意跟殿下同心同德。一时的消遣罢了。不然漫漫岁月,半点盼头都没有,浑浑噩噩。
李吴知道,做鬼最吓人的不是血海深仇,是忘了自己当过人。忘记自己是个人,就会活得像个牲口什么人都敢吃,什么人都敢恨。像是再死了一回。
李吴偶尔也会迷失。再清醒过来的时候,他觉得恶心。他好歹也是拿刀救过人的,虽然救得很狼狈,但怎么说也是条汉子,也算个爷们。
而如果连他都觉得恶心,那殿下又该如何?
殿下又是怎么熬过那些年月?李吴记不得了,谢寒声也未必记得。
单议秋的出现是个惊喜。殿下喜欢他,想起他的时候会笑,不那么像个孤魂野鬼。
可人就是人,鬼就是鬼。
人与人尚且隔着层肚皮,人和鬼终究要殊途。没有夫妻情分可言,都要自己走自己的路。
“你不信。”
察觉到李吴长久不言,谢寒声慢慢说。
“我也不信。”
单议秋这个人,大概是谢寒声从生到死见过的第一轻浮之人。
嘴里鲜少有真话,为了哄他笑一下,什么话都敢往外说。别说爱了,同生共死也是能说出口的。旁人或许真觉得这个二少爷有些真心,愿意跟他成亲,还愿意替他把钱要回来,像下凡的菩萨可怜恶鬼,愿意普度一二。
然而谢寒声看得出来,单议秋做这些事,是别有目的。
他笑得再好看,话说得再漂亮,别有用心就是别有用心。那双眼睛弯起来的时候像月牙,可月牙背后藏着什么,谢寒声看不清,也不想看清。
随他便吧。
兀自想了一会儿后,谢寒声莫名恼火起来挖出来又能怎么样?尸骨罢了,挖出来又能怎么样?能改变什么?
有人不仁不义,谢寒声却不愿意把自己沦为下流。就算他要出手,也得单议秋先对不住他才行。
他坐在床边,盯着那盏琉璃灯。
火光在灯罩里跳动着,各类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像一个沉默无声的、什么都不是的轮廓。
窗外雨声很大。
……
在自家后院挖出个六尺深的大坑,是一种很特别的体验。
单议秋在整个挖掘过程中深刻检讨了自己,之前不该站着说话不腰疼。挖坟确实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情,尤其是在这个坟上面还种过树的前提下。
金桂虽然死了,但是很多根系还没有清理干净,缠着土,每一铲子下去都要费很大力气。雨水把泥土浇得又黏又重,铲子插进去,拔出来的时候要带上半天的劲儿。
“再下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