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3个月前 作者: 机械青蛙
    完全不在意自己的一番话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


    正房暖阁里。


    听到窗外的声音,老人猛地坐起身。


    他枯瘦的胸膛像一架稻草人,被鸟雀啄开了外层,骨骼剧烈起伏,好像下一秒就会因为过度呼吸而直接断裂。老人浑身赤裸着躺在被子里,头发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双眼向外突出,皱纹爬满脸庞,一层叠着一层。


    他恐惧地看着窗外。


    每当有亮光从窗纸外闪过,他便颤抖着向后躲避。而正是每一次的躲避,让他盖在身上的被子逐渐向下滑落。枯瘦的身体显露出来,一根根肋骨清晰可数,皮肤贴在骨头上,像一层洗旧了的绢布。


    而就在胸膛下面,却是一个圆涨到接近怀胎十月的肚皮。


    那肚皮上布满青筋,随着呼吸颤动、鼓胀,青色的血管像蚯蚓一样蜿蜒爬行。里面似有活物一般颤抖着,一拱一拱,好像随时要从里面破开。


    老人甫一看见那肚子,像被火烫到了眼睛,连忙移开视线,手忙脚乱地将被子盖好。


    耳边再次传来女人的幽幽哭声。


    “老爷……老爷……可怜可怜我们吧……”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尖细的,飘忽的,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钻出来,钻进耳朵里就往脑子里爬。


    单父无声地捂住双耳,眼睛越瞪越大。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瞪着那扇被帘子遮住的窗。瞪着被子下面自己那个隆起的地方。


    一滴血从眼眶滴了下来。


    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过皱纹,淌过颧骨,最后落在枕头上,洇开一小团暗红。


    ……


    回到西厢房,单议秋刚坐下,准备喝口水再出门,杯沿还碰到嘴唇,门就被人敲响了。


    本该在外面跑腿干活的长顺探头进来说:“二少爷,胡大夫来了。”


    嗯?这么快?


    单议秋放下杯盏,看向门口。


    今早还在外面闹出大笑话来的胡大夫,现在提着药箱站在那儿。


    即便低垂着眼睛,仍然浑身都是惊慌失措的恐惧,他肩膀缩着,两条腿微微打颤,像一只被雨淋透的老狗,不知道是该进门求救还是夺路而逃。


    单议秋本以为起码得再过两天,这位胡大夫才能下定决心,没想到这老头认命认得这么快。


    “请进来吧。”他说。


    长顺示意胡大夫进门,自己则站在门口等着。单议秋照旧把手搭在桌子上,可这次胡大夫却没有取出腕枕,而是将药箱放到一旁,然后


    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他的膝盖砸在地上,响声异常沉闷,他把头重重磕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声音抖得厉害:“二少爷饶命!”


    “我饶命?”单议秋挑起眉毛,很稀奇地问道,“我饶你什么命?”


    胡平的头压在地上,不敢抬起来,低声说:“二少爷,您饶过我这一回,我什么都说。”


    他是真的怕了。一边说一边浑身打着哆嗦,胡乱套好的衣服上还有昨天夜里的褶皱和女人的脂粉香,隔着几步远都能闻见,香味混着汗味,腻得有些呛人。


    单议秋笑了。


    “那你说吧,”他道,“你说清楚一些,说不定还能救自己一回。如果还像之前那样含糊其辞,一个劲地说‘什么都好’之类的废话,我也帮不了你。”


    听他这样说,胡平的肩膀稍微松弛了些。


    他没敢站起来,继续跪在地上,低声说:“少爷,我的确在给老爷看病。但是老爷到底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


    “这话怎么说?”


    他脸上糊着汗,鬓角湿透了,眼睛下面挂着两团乌青。眼神躲闪又涣散,如同一只受了惊的耗子,看哪里都不对,看哪里都害怕。


    他没有具体解释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反而膝行几步,更靠近单议秋一些,然后看向门外。


    看懂了胡平的意思,单议秋冲着长顺摆了摆手,示意他离开。长顺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走了。


    等四周没有别人了,胡平才轻声开口。


    “您知道的吧,后院的女人都走了。”


    单家后院几年前还住着几房姨太太,都是单老爷在各个地方买回来的,一个比一个漂亮,相当热闹。可等单议秋这次回来,后院彻底空了,荒芜的一片,门窗锁紧,院子里长满了荒草,好像从来没住过人。


    单议秋点头:“知道。怎么了?”


    胡平深吸一口气,鼓足了勇气后开口。


    “她们不是走了,”他说,声音压得更低,“不,有一部分不是走的。”


    “这话是什么意思?”单议秋皱起眉毛。


    胡平跪在地上,双手撑着自己的膝盖,指节泛白。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了两三次,才终于说出话来。


    “四年前,六姨太怀孕了。全家上下都高兴得很,说要添小少爷,恰逢有个云游道士来这儿,单老爷觉得这是积福积寿的事情。便请他住进了家里,就住在后院。”


    胡平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往外倒,说得前言不搭后语的。有时候跳到前面,有时候又跳到后面,那些事儿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怎么都理不清。


    “那个道士满口胡话,说什么单家上方有鬼气之类的……我知道的不多,但老爷当回事儿了。”


    单议秋问:“这些跟姨太太们有什么关系?”


    回想起了那时的场景,胡平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灰扑扑的,蒙了一层尘。


    “是跟她们没关系,”他说,“但是那个道士说了一堆神神叨叨的话,说完……老爷就让我准备着,拿掉六姨太的孩子。”


    单议秋的眉毛动了动。


    “拿掉?”他重复这两个字。


    胡平点头,脑袋垂得更低。


    “是。六姨太那会儿已经怀了四个月了,肚子都显了。老爷说不要,我就……开了药。”


    单议秋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胡平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又自己往下说:“六姨太那胎没下来。流不干净,后来……后来人就没了。”


    “那道士到底说了什么?”单议秋问。


    “我不清楚具体说了什么,”胡平摇头,“但给六姨太诊脉的时候,我隐约听见过几句。那道士好像是在说,有什么东西会借着六姨太的肚子生下来,说那孩子不能留,留了会出大事……”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眼白上布满血丝。


    “二少爷,您见过十月怀胎的妇人的肚子吗?”


    没头没尾的话。


    单议秋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单老爷现在……就是这样。”


    胡平咽了口唾沫,声音越来越低,说得相当艰难,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不让我看,但我偷偷看到了。那肚子,那肚子跟怀了孩子似的,里面还有东西在动……”


    “报应,都是报应……”


    单议秋沉默了一会儿。


    “后面呢?”他问,“后面还有没有?”


    胡平点头。


    “有。六姨太之后,老爷又收了几房新的。每次有喜,老爷就让……”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单议秋垂下眼,视线落在胡平颤抖的肩膀上,片刻后又移开,看向窗外。此时阳光正好,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树上,叶子泛着油亮亮的绿。


    “都是你下的手。”他说,语气很平静。


    “……是。”胡平的声音闷在地上,“四个孩子,两个女人,都死了。”


    堕胎是有风险的。尤其是在医学技术不够发达的民国,月份小还好说,月份大了,一个不小心就是一尸两命。看胡平这副样子,当时的场景一定异常惨烈。


    单议秋呼出一口气。


    他本来以为胡平的秘密会跟单父这病有关。可一通深挖下去,却挖到了一桩更血腥的往事。


    “那个道士后来呢?”他问。


    “走了,”胡平说,“六姨太没了之后没多久就走了。走之前跟老爷关在屋里说了很久的话,说的什么我不知道。但从那以后,老爷就开始……开始躲着人,不见光,也不让任何人进他屋子。”


    单议秋点点头。


    他往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胡平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忍不住抬起头来。他脸上糊着汗和泪,眼神里带着点绝望的期盼。


    “少爷,该说的我都说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能饶我一命吗?”


    单议秋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后,忽然笑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胡大夫?”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着看胡平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鬼怪作乱,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怎么饶你?”


    胡平的眼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了下去。


    那点残存的希望从他眼里一点点抽走,最后只剩下一片空洞。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呆呆地跪在那儿,像一截被掏空了的枯木。


    ……


    夜里。


    院里的灯都熄了,只剩廊下还挂着两盏,光晕昏昏沉沉的,照不亮几步远。


    单议秋换了身宽松的睡衣,把两根蜡烛凑在一起,一根点燃另一根,等火苗稳下来,房间里总算亮了些。


    他在书桌后面坐下,打开那个装着桂花簪的盒子,


    簪子静静躺在暗红的绸布上,白玉里沁着的那几缕金黄被烛光一照,像真的桂花落在上面。


    [所以,这个宅子里死过很多人,]9653总结道,光圈在视野边缘一闪一闪的,[而且有不少是没有出生的孩子。]


    “对。”单议秋点头,手指还在盒沿上搭着,“我猜那个道士是跟他说,有鬼会借着姨太太的肚子重生来报复他。他太害怕了,所以开始堕胎。”


    胡平就是那个收钱办事、帮忙堕胎的人,但由于这个时代的堕胎技术发展得不够好,中间死了不少人,成了单父的心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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