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3个月前 作者: 机械青蛙
    单议秋确实没料到事情的发展会是这样。


    他本以为最多是些见不得光的钱财往来,或者单父做过什么亏心事被人找上门。没想到挖出来的竟然是六条血淋淋的人命。


    单议秋光是想都觉得头疼,指尖压在太阳穴上,揉了两下,一时间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


    “9653,你能查到那个云游道士是怎么回事吗?”


    他问这个只是随口一说,没想真的得到答案,毕竟系统不可能把这个世界里所有人的底细都查干净,这点单议秋很清楚。


    但9653的光圈闪烁了几秒,居然真的查到了。


    [这个人被记录在案了,]它说,邀功道,[一年前他在另一个镇子,因为招摇撞骗被官府捉住,已经判刑了,还没死。]


    单议秋揉太阳穴的动作顿了顿。


    “什么叫招摇撞骗?”


    [就是江湖骗子,]9653说,[按照案卷的说法,他售卖劣质丹药致人死亡,还一直说自己有神力。结果被抓住以后搜出了很多作案工具假符咒、染色的石头、还有事先埋进人家院子里的“神迹”。]


    哦。


    所以是个骗子。


    这个骗子来到单家,一通招摇撞骗,满口胡话,还偏偏阴差阳错说中了一些东西,于是单父信以为真,开始杀人。


    不对,是开始让人帮他杀人。


    单议秋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评价了。


    再联想起胡平说单父现在的肚子跟十月怀胎的妇人一样大……


    他轻轻啧了一声,声音很轻,从鼻腔里出来,很有点说不清的意味。


    9653比他直接得多:


    [活该!]


    ……


    夜色更深了。


    窗外没有月亮,院子里黑漆漆的一片。斜对面的那间房始终没有红光闪烁。窗户紧闭,像所有空置已久的屋子一样,死气沉沉的。


    单议秋站在门口,盯着房间看了一会儿,怀疑谢寒声今晚没空搭理他。


    他决定上床睡觉。


    可他刚站起身,桌边的蜡烛便恍惚着晃了晃。


    一根蜡烛熄灭了,火苗挣扎了一下,然后彻底暗下去。另一根还燃着,但被挤在角落里,光线骤然昏暗下来,只剩下桌面上小小的一团光晕。


    随后,单议秋感受到一个冰凉的怀抱从身后袭来。


    温度隔着薄薄的睡衣透过来,凉意贴着后背,像站在深秋的夜里,风从领口灌进去。


    单议秋垂首呼出一口气,眼睁睁看着那口气在胸前凝成一团白雾,又很快散去。


    他转过身。


    谢寒声正低头看他。


    这位恶鬼今天换了件暗红色的衣袍,料子看着厚重,颜色也沉,衬得那张脸多了几分血色,头发依旧没有束起,垂在脸侧,发尾搭在肩上,被烛光勾出几缕难得柔和体贴的轮廓。


    单议秋仰着脸看他,讨好般笑了笑。


    “我本来准备去你房间的,”他放轻了声音,“没想到你先过来了。”


    谢寒声没接这话。


    他今天打定的主意就是拿到簪子就走,一秒也不会多留,免得给单议秋蹬鼻子上脸的机会。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他已经很明白了自己之前就是太好说话,太纵容,以至于单议秋从来不把他的话当回事,肆意戏弄他,想撩就撩,想逗就逗,全凭心情。


    谢寒声决定从今天开始改变。


    他伸出手。“簪子给我。”


    然而改变刚刚萌发,就面临夭折。


    “你知道家里四年前发生的事情吗?”单议秋问。


    谢寒声皱眉。这人怎么回事?要簪子不给,净扯些有的没的。


    心里很不耐烦,可他嘴上还是顺着问:“什么事?”


    “有个道士来我家,”单议秋说,目光定定停在谢寒声脸上,“说鬼会借着我父亲姨太太的肚子生出来,把他吓坏了。”


    谢寒声双手环胸,姿势防备,也有点不耐烦。


    “知道。怎么?”


    “你真准备借着她们的肚子重生?”


    谢寒声嗤笑:“无稽之谈。”


    他本不该为这些破事辩驳。一个骗子胡说八道,与他何干?可迎着单议秋那双眼睛,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多说了几句,为自己辩驳。


    “我那个时候还没真正醒来,”他说,语气硬邦邦的,陈述事实,“他自己被骗发疯,与我何干?”


    “跟你没关系就好,”单议秋点头,松了口气,“我现在放心了,记住,你不要多掺和。”


    “你是在教我做事吗?”


    谢寒声皱紧眉毛,又不乐意了。那点刚升起来的不耐烦加重了几分。他往前近了半步,低头审视着单议秋,声音冷下去。


    “你与他们有什么不同?你也流着一样的血。哪里有资格教我?”


    “我和他们可太不同了。”


    单议秋没躲也没退。他就站在那儿,声音非常平稳,耐心道:“要不然为什么我现在还在这里站着?嗯?”


    谢寒声抿了抿嘴唇。


    宅院里的人都会受到他的影响。贪婪的人会更加贪婪,恐惧的人会更加恐惧。那些银钱,那些从坟里挖出来的东西,沾着死人的怨气,也沾着谢寒声的怨恨。碰过的人,用过的人,多多少少都会被那东西渗进去。


    可是单议秋没有受到影响。


    他没有做过恶事。他没有用过谢寒声的钱。他没有吮吸过死人的血肉。


    那些银钱从他手里过了一遍,又原样还了回去,因此他干干净净地站在这里,安然无恙。


    谢寒声之前说出口的那些话只是恼火之下的口不择言。他自己没相信,单议秋也是。


    “况且”


    话说到这个份上,单议秋还不打算停住。


    他向前靠近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得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胸膛几乎要贴上胸膛,谢寒声身上那股凉意透过衣料渗过来,单议秋却像没感觉似的,又近了一寸。


    “况且,”他把那个盒子抵在谢寒声胸口,笑意盈盈地望过去,“如果我是坏人,对不住你,你手下的人怎么会觉得我是良配,来找我提亲呢?”


    他又提起提亲的事情,摆明了不想让这事儿顺顺利利过去,暗藏着坏心,非要戳一戳碰一碰,看看谢寒声会是什么反应。


    谢寒声垂下眼,一寸寸扫视着单议秋的神情变化。


    这人仰着脸,眼睛弯着,嘴角也弯着,烛光从侧面照过来,把那点笑意照得清清楚楚。他手里还抵着那个盒子,里面装着那支桂花簪谢寒声自己的东西,现在却成了单议秋拿来逗弄他的工具。


    谢寒声本来就不是软性子。


    既然单议秋不愿意体谅,一而再再而三地旧事重提,谢寒声干脆同样上前一步。


    那一步迈出去,两人之间那点空隙彻底没了。他抬起手,单手扶住单议秋的后脖颈,手指穿过发丝,贴住那一小块温热的皮肤。


    “怎么,”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他们来找你提亲,你就真的应下了?”


    伴随着身体接触,他的拇指在脖颈侧面蹭了蹭。


    “你真想嫁给我?”


    单议秋没躲,连眉毛都不曾皱一下。谢寒声的手太凉了,贴在皮肤上,像一块冰。


    “这怎么不行呢?”他说,“你长得好看,人也好,我当然喜欢你。”


    谢寒声没说话,默然看着他。


    “况且我留过洋,比这些人见识多些。”单议秋继续劝哄,声音不紧不慢,“你虽然是鬼,可人也不过百年。等我死了也会是鬼,咱俩照样能长长久久……”


    他花言巧语,一字一句,勾动人心。


    谢寒声越听眼神越暗,眼底那点光一点一点沉下去,沉到底,变成一片看不清的黑。等单议秋讲起“长久”的时候,他突兀地冷笑一声,面上那点装出来的柔情尽数消散。


    单议秋话语顿住。“你笑什么?”


    “我笑你轻浮,”谢寒声说,那只手还扶在他后颈上,力道缓缓加重,“我笑你谎话连篇。”


    “我哪里就谎话连篇了?”


    单议秋仍旧笑着,不服气地问,眼底那点笑意徐徐收敛,只剩嘴角还弯着,像一层挂在那儿的壳。


    谢寒声没回答。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腹蹭过单议秋的眼角。那动作看起来很轻,像疼惜抚慰,可触感是凉的,隐约透出点冷淡刻薄,让人忍不住想躲。


    单议秋被那凉意激得闭了闭眼。


    “你真喜欢我吗?”谢寒声问,“你嘴里有几句话是真的?”


    说他好看,谢寒声大致是信的。可说喜欢,谢寒声一个字都不信。


    什么人会放着温热鲜活的活人不喜欢,喜欢一只永世不得超生的鬼?


    单议秋大概是觉得他新鲜,觉得他有趣,才逗弄一下,反正吃准了他不会拿自己怎么样。哪怕后面始乱终弃,也不过是一刀两断,各走各路。


    天底下怎么有这样不讲理的人?


    这样想着,一种接近怨恨的情绪顿时涌上心头。


    谢寒声最开始只是想对这个留洋回来的小少爷多点善意,多照看几分。谁成想那点善意越滚越乱,最后成了麻烦,成了缠在身上的藤蔓,挣不开,扯不断,让他徒增许多烦扰恼火。


    想到这些,谢寒声抚摸的力道更重了些,指腹压在眼角,压出一点白痕,就算给自己出气了。


    “二少爷,”他冷声说,一字一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该撩拨的人,你就别撩拨了。免得给自己招惹一身是非。”


    “我可没给自己招惹是非。”


    单议秋说,迎上谢寒声的目光。他被握着后颈,整个人都在谢寒声的掌控里,半字不对便会招来报复,可他丝毫不曾躲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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