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3个月前 作者: 机械青蛙
霎时间,屋子里最后一点光源也消失了,陷入一片纯粹的黑。连窗外那点微弱的天光也被什么隔绝了。
所有声音,风声、叶声、连带着他本身该发出的一切声音,都在这一刻诡异地沉寂下去。
……
单议秋回到自己房里,将那盏烛台摆在窗台。豆大的火苗安静地燃烧着,光线昏黄稳定。
他看了一会儿,试着在脑海中开口:“9653?”
没有回应。
一片沉寂。
系统和宿主的意识是深度绑定的,就算挂机也该有面板提示,不存在宿主呼唤而系统毫无反应的情况。除非……
单议秋看着那跳动的烛火,心里明白了。
除非他自己,此刻仍旧在梦中。
也不知道谢寒声是怎么做到的,好像跟那盏诡异的琉璃灯有关。
单议秋琢磨了一会儿,感觉思绪越来越沉,眼皮也越来越重。抵抗无效,意识便顺着那股牵引力,滑入了更深的黑暗里。
……
再次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窗台上,那盏烛台的蜡烛又一次烧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小截焦黑的芯子。烛泪滴答凝固在台面和墙壁上,形成一滩怪异的形状。
单议秋坐起身,先长长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然后在心里唤道:“9653。”
这一次,系统的回应立刻响起了:[怎么了,宿主?]
“我有个问题,”单议秋一边慢吞吞地穿衣服,一边在脑子里问,“系统程序对‘主角’的判定,到底是判定他们的意识或者灵魂这类东西,还是判定他们的身体?又或者需要两者一起,才能达成判定条件?”
这个问题很偏,不常见。
9653愣住了,数据流安静了好几秒,才迟疑地反问:[……宿主,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只是想确认一下。”单议秋语气平常。
他说“只是想确认”,可9653却从他的话音里咂摸出了一点别的、让它核心程序都有些发凉的意思。
[你是想说……那个、那个鬼是……]
9653没进过单议秋的梦,可单议秋这几日对那个破败小院里遇到的男人的关注,它是看在眼里的。
单议秋不是那种爱做多余麻烦事的人,他的每一个决定都有他的用意他对那个男鬼多加关注,一定是因为他觉得那个男鬼值得。
逻辑链条稍一推演,结论便呼之欲出。
系统的声音都要打颤了。
“我觉得是。”单议秋系好衬衫最后一颗扣子,对着模糊的铜镜理了理衣领,镜中映出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光是鬼,恐怕还是个恶鬼。”
[!!!]
小光圈在他意识里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原本黄澄澄的光芒都跟着暗淡下去,真被吓坏了。
[那怎么办?]
系统再一次深切体会到,面对这种超自然存在,自己那些数据分析模块显得多么无力。它只能也只会紧紧抱住单议秋。
“先看看这个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吧。”
单议秋走到脸盆架前,掬起冷水泼了把脸,水珠吊在睫毛上,一滴接一滴地往下坠,仿佛无甚感情的泪珠。
“他现在又不信我,我要是直接凑上去问他‘你为什么死得这么惨’,他八成得立刻翻脸。”
费力不讨好。
……
洗漱停当,早饭照例被送进了房里。
单议秋刚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翠心就悄步挪到他身后,弯下腰,压低了声音:“二少爷,昨天在侧门闹事的那个妇人……”
单议秋夹菜的动作停住,侧过脸:“怎么?”
翠心摇摇头:“没怎么。门房让我来传句话,说她后来自己又哭了一阵子,然后就走了。”
“确定是自己走的?”单议秋追问,“不是被人打发了,或者赶走的?”
“真不是,”翠心声音很轻,却肯定,“那妇人临走前还说了,过几日她还要来。”
“行,知道了。”
单议秋点点头,目光在桌上几碟没动过的点心上扫了一圈,随手拿起一碟做得最精巧的,递到翠心面前。
“辛苦你跑一趟。这么多我也吃不完,你们一起分分,你也尝尝。”
翠心看着忽然递到眼前的精致点心,愣了一下。
她抬头看看单议秋,对方已经转回头继续吃饭了,神色如常。她犹豫片刻,小心地接过那碟点心,退后两步,拿起其中一小块,小口吃了起来。
屋子里一时安静,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单议秋吃得不算快,一直在想事,守着他的翠心就捧着点心碟子,静静站在一旁。
她不再像刚来时那样,从头到尾死死低着头,偶尔会抬起眼,飞快地瞥一下单议秋的背影或侧脸,虽然目光一触即收,但比起之前的瑟缩,已是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松动。
一顿饭吃完,单议秋擦了擦手,起身道:“我去给母亲请安。”
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回头交代,“让长顺下午跑一趟,把那位胡大夫再请过来。”
翠心还端着那碟点心,闻言点点头,细声应道:“知道了,二少爷。”
单议秋出了门,却没直接往西跨院去,脚下方向一拐,先绕到了后厨附近。
厨房所在的院子正是最忙的时候,烟火气、蒸汽和各种食物味道混杂在一起。
单议秋到的时候,两个穿着粗布衣裳、系着围裙的婆子正从里面出来,两人的手都泡得发红,指节粗大,一看就是操劳了一早晨。
她们一边走一边捶着腰,嘴里小声嘀咕。
“……老爷和少爷近来是怎么回事?这也太能吃了。”
一个婆子忍不住抱怨,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成天不是要这个就是要那个,灶火都快歇不下来。”
另一个婆子更谨慎些,连忙用胳膊肘捅了捅她,左右看看,压低嗓子:“你可小声点!大夫不是说了么,老爷是害了病,需要多吃些滋补的元阳。少爷年轻力壮,能吃是福!主人家的事,咱们做下人的少议论。”
“我也不是嫌他们吃,”先前那婆子叹口气,脸上满是疲态,“就是这没日没夜地要,洗切炖煮,忙得脚不沾地。以前好歹还能偷空歇口气,现在呢?从早到晚,喘气的工夫都快没了……”
单议秋每天吃的都是定例,分量正常,绝无可能让厨房如此抱怨。
那位“能吃是福”的少爷,显然指的就是单议文。都三十好几的人了,还被下人用这种哄小孩的话找补,看来厨房这边是真的累得没辙,怨气都快压不住了。
单议秋没进去,也没惊动那两个低声抱怨的婆子,悄无声息地退开几步,转身离开了厨房院子,这才朝着西跨院的方向走去。
……
单母院子里人丁稀少,统共就几个丫鬟,连带着两个管事的婆子,看着都木讷寡言。单议秋到的时候,单母已经在佛堂里了。
“母亲什么时候进去的?”他问守在门边的一个婆子。
婆子眼观鼻鼻观心,垂着手回答:“夫人用过早饭就进去了。”
“那母亲什么时候用午饭?”
“夫人不吃午饭。”
闻言,单议秋将视线转回婆子脸上。
顶着他的眼神,婆子神情毫无变化,每一道深刻的皱纹里都嵌着经年累月的冷漠与麻木。
见她不肯搭理自己,单议秋收回视线,仰头去看佛堂屋脊上的飞檐。
天空灰白,偶尔有鸟雀的影子远远掠过,却始终没有一只肯落在单家这宅院的屋顶上。直到这时,单议秋才隐约察觉,自己回来这几天,好像真的没在院子里见过活蹦乱跳的鸟雀。
“这样怎么熬得住呢?”他像是自言自语,声音很低。
婆子没有接话,只是躬了躬身,用粗嘎的嗓音问:“少爷,您要进去吗?”
吱呀
房门被推开,跪在佛像前的佝偻身影却纹丝未动,仿佛早已与这片昏暗融为一体。
单议秋再次踏进了这个阴气沉沉的佛堂。
那层薄纱拂过头顶时,却没有了第一次那种浸入骨髓的阴凉。他照旧在单母身后的蒲团上端端正正跪好,抬起头,仰视着光影中的地藏菩萨。
先前佛堂昏暗,佛像也蒙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鬼气,此刻天光从高窗透进些许,落在木雕上,倒显出几分慈眉善目来,仿佛真能普度众生。
单母拨弄佛珠的手指顿了顿,声音不悦:“我不是叫你不用常来打扰我吗?”
“给母亲请安是儿子的本分,”单议秋说得恳切,谎话张嘴就来,眼睛都不眨一下,“况且我离家多年,心里实在记挂您。您一直这样跪着,膝盖怎么受得了?”
单母没有理会,兀自平稳地诵念着经文,直到一段念完,才慢慢道:“你若整日闲着无事,不如去帮你嫂子料理些家事。”
这话说得很有意思。小儿子在家闲着没事干,该去帮嫂子管家,而不是去帮另一个儿子打理家业。
这又是哪里来的道理,单母的观念还挺先进。
单议秋低下头,无声笑了笑。
见单母不肯先开口,他便自己起了话头:“我听说,七年前家里遭了祸事,险些撑不过去。”
此话一出,单母诵经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的肩膀僵住,连手上拨动佛珠的动作也停了。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转过头来,盯着单议秋。
才几天而已,单母好像又瘦了些,脸颊深深凹陷下去,皮肤紧紧贴着颧骨,眼珠浑浊,整个人更像一尊被岁月和心事侵蚀得千疮百孔的木头人像,比那尊地藏菩萨更卑微,更苍老,也更了无生气。
“谁告诉你的?”她问,声音干涩。
单议秋无奈地笑了笑:“母亲,这事整个镇子恐怕没几个人不知道。我不过是随口打听了几句罢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点恰如其分的困惑和委屈:“这么大的事,母亲怎么从来没跟我提过?”
单母转回头去,重新面向佛像。短短几秒钟,她已经收拾好了瞬间的失态,声音恢复了平板:“事情都过去了,跟你说有什么用?”
单议秋眯了眯眼。
这个女人,细细想来绝不简单。
娘家毫无倚仗,早年就和丈夫离了心,却还能安安稳稳地守着自己的院子,一则是生了两个儿子,二则恐怕是因为她做事自有盘算,看得清形势,也管得住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