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3个月前 作者: 机械青蛙
可惜,单议秋今天必须得撬开她这张嘴。
于是,他毫无征兆地轻声开口,抛出了一个名字:“母亲,您知道椿禾吗?”
啪嗒。
一声脆响回荡在佛堂中,令人心惊。
单母手中那串前几天刚重新穿好的佛珠又断了。
圆润光洁的檀木珠子挣脱了束缚,从她枯瘦的指间颗颗坠落,砸在青砖地上,发出清脆而凌乱的声响。
滴答,滴答,滴答……
珠子蹦跳着,滚向佛堂昏暗的各个角落。
单母坐在蒲团上,身体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微微佝偻着,无声地凝视着面前粗糙暗沉的地砖,整个人笼罩在死寂的灰败里。
单议秋盯着她了她一会儿,自己站起身,一颗一颗地捡拾散落四处的佛珠。
珠子滚得到处都是,他从蒲团边捡到佛像前,又从供桌旁慢慢踱到墙角的阴影里。
一颗,两颗……
他捡得很仔细,动作不紧不慢,目光扫过每一寸地面。
十八枚佛珠,他捡回了十七枚。
最后一枚却怎么都找不见了。
单议秋直起身,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
佛堂里光线晦暗,角落更是漆黑一片。正当他打算再找一遍时
一声脆响忽然响起。
最后一枚檀木珠子,从那层垂挂的薄纱后面滚了出来。它一路滚过冰凉的地砖,最终恰好停在佛堂中央那片从高窗投下的唯一天光底下,静静地躺在光晕之中。
单议秋走过去,弯腰将它拾起。
珠子表面触手微凉,像是浸过夜露。
他走回单母面前,轻轻从她僵直的手中抽出那根断掉的丝线,然后将那十八枚佛珠,一枚接一枚地重新串了回去。
他的手指修长光洁,动作平稳而熟练,珠子在他指尖顺从地滑动,发出细微且规律的摩擦声。
直到最后一枚珠子归位,单议秋在丝线两端打了个牢固的结,才缓缓开口:“我听人说,椿禾……生前做错了事。她死,是因为要还债。”
单母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依旧一言不发。
单议秋牵过她那只冰凉枯瘦的手,将重新串好的佛珠轻轻放入她的掌心。
他没有立刻松开,反而用自己的手覆住单母的手,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温和力道。
“这些日子,家里陆陆续续,走了不少人,”他继续说,眼帘低垂,望着两人交叠的手,“母亲,您知道吗?”
他没等回答,又自顾自地说下去:“我想着,母亲虽然整日礼佛,不问外事,但家里这么大的动静,多少也该知晓一些。毕竟种种麻烦事真要闹大了,也挺让人头疼。”
佛珠躺在单母手心,被她无意识地越攥越紧,
“我离家快十年了,”单议秋抬起眼,轻声道,“母亲已经不信我了吗?”
闻听此言,单母攥紧的手猛地一颤!
她没有抽回手,反而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更加用力地抓紧了单议秋的手腕,指甲印出深深的凹痕,快要掐进他的皮肉里。
“椿禾……她本是个好孩子……”
单母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个字都挤得艰难,“可她……她有私心,害了一个姑娘……她心里也有愧,日夜不安,所以才……”
她似乎还想说下去,嘴唇翕动着。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
一股难以言喻的凉意,毫无征兆地从单议秋的背后缓缓降临。
那感觉并非气流,悄无声息地贴了上来,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阴森。
单母的眼睛倏地瞪大了!
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瞳孔因为极度的惊恐而收缩。她死死地瞪着单议秋的身后,喉咙里发出被扼住般的抽气声,抓着单议秋手腕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单议秋面色丝毫未变,仿佛完全感觉不到背后诡异的存在。
他甚至歪了歪头,凝视着母亲惊恐万状的脸,嘴角甚至还挂着那点未散的笑意,轻声问道:
“母亲,你在看什么?”
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我身后有什么吗?”
第42章 胆大包天
有什么?
其实单议秋身后什么都没有。
可单母就是感觉到一阵令人心头发慌的凉意,像两年多前那个夜里,像几天前那个傍晚,一只死去太久的东西终于挣脱了束缚,拖着残破的肢体在这宅子里来回游荡。偶尔有血溅开,化成冰透的寒气,扎进人的心肺里。
她瞪视着自己离家多年的小儿子,忽然间也觉得是在看一只恶鬼。
她不明白,难道她的儿子真就迟钝到这种地步,感觉不到这宅子里化不开的阴森?还是他真和他父亲一样,无法无天,狂悖忤逆,什么都不怕?
“……小秋。”
单母颤抖着唤了一声,想叫回那个小时候跟在自己身后,一直笑呵呵的孩子。
单议秋眼中那点似是而非的笑意消失了。
他迅速半蹲下来,双手稳稳扶住她瘦削的肩膀。
“没事的,母亲,”他放轻了声音,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我回来了。没事了。”
两年零三个月。
第一次,有人对她说“没事了”。
单母的眼角滚出一滴泪。她被自己早已长大成人、足以遮风挡雨的儿子轻轻搂在怀里,佝偻瘦小的身体微微蜷着,泪水一滴接一滴地往外涌,没有声音。
……
半个时辰后,单议秋终于得到了走进西跨院花厅的资格。
单母住了许多年的屋子,跟她这个人一样朴素寡淡,没有奢华的装饰。
婆子端来热水,单议秋就着铜盆净了手,接过布巾慢慢擦干。单母去里间洗漱换衣,刚才那一通哭,总得收拾一下。
他坐在花厅里,安静地等着。
那股在佛堂里若隐若现的凉意,又在这时悄然降临。
它轻轻点在单议秋右侧,仿佛有个人不紧不慢地踏进花厅,端端正正地坐在了他旁边的椅子上。
无意识感知到宿主念头的9653吓得差点当场挂机。
单议秋却半点没怕,老神在在地坐着,甚至还有闲心等婆子端着水盆出去以后,对着空无一人的身侧笑了笑。
“你刚才吓到我母亲了。”
自然没有人回答。只是窗边那盆养了有些年头的绿萝无风自动,叶子轻轻晃了两下。
这时,单母换好衣裳,从里间出来了。
她脸上的泪痕已经洗干净了,头发也重新抿过,看见单议秋坐在花厅里安静等待,眼角那点残留的惊惶渐渐软化,流露出许久不曾有过的、为人母亲的温和与慈爱。
单议秋刚才做对了。
他说的那几句话,成功让那道悬在单母心上的冰层,裂开了第一道缝。
“你用过早饭了吗?”
单母在对面坐下,声音还有些沙哑,却不再是先前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漠。
单议秋点点头,不等她继续关心,抢先道:“可我听说母亲没用。您该吃些东西的。”
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当然也不是眼前这个女人的亲儿子,但扮起孝顺来,他得心应手。短短两句话,声音里的关切拿捏得恰到好处,好像他真的在意,真的担忧。
单母神情更加温和了些。
她把那串重新穿好的佛珠套在手腕上,轻轻摇了摇头:“老了,胃口不佳。吃多了反而积食。”
“那您也该仔细些,”单议秋看着她,“您近日气色不大好。”
单母没有接这话,转而道:“你去见你大哥了?”
“回来那天,晚饭时见了一面。”单议秋实话实说,“大哥好像生我气了。倒是大嫂,人很宽和。”
“你大嫂是个好孩子,”单母点点头,语气里难得带了点欣慰,“脾气好,也有能力,会管家。就算比起我年轻的时候,也不差什么。你有空,也多帮帮她。”
这话说得有意思。
“毕竟是我大嫂,”单议秋垂下眼帘,“我不好跟她走太近。”
他默了两秒,忽然直直望向单母。
“娘,咱家到底怎么了?”他将声音放得很轻,满是困惑,“爹不肯见我,大哥也生我的气。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周到?”
单母沉默了。
她其实从方才就在心里提着那口气,一直悬着,想着单议秋要是问出口,自己该怎么答。
如今他终于问了,她反而有一种靴子落地的踏实。
她叹了口气。
这几日下来,她也算看明白了。她这个儿子,留洋几年回来,越发喜欢刨根问底。旁人不肯告诉他,他就满大街自己去打听,还跑到侧门去帮一个闹事的农妇……
单母听得只想叹气,可说到底,是她这个当娘的没尽到责任,让孩子在一团雾水里瞎转悠。
“小秋,”她望着面前这张年轻的脸,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疲惫的味道,“不是娘不愿意告诉你。是这些事……娘自己也说不明白。”
她垂下眼,看着手腕上那串重新串好的佛珠。
“你爹是生病了。但生了什么病,为什么会生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