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3个月前 作者: 机械青蛙
    “那以前呢?”


    “以前?”老乞丐想了想,拳头大的包子两口下去没了大半。


    单议秋见状,起身又买了三个回来。


    老乞丐这才开口:“七年前,你家差点没了。”


    单议秋眉头一跳:“怎么会?”


    “怎么不会?”老乞丐就说,“你大哥眼高手低,爱嫉妒爱发火,一个坑接一个坑地跳,好好的家底,差点全折进去。那时候,满城风雨,都说单家要倒。”


    “那后来怎么起死回生了?”


    “不知道,”乞丐摇摇头,“突然多了一笔钱,然后什么都好说了。”


    他说完,把单议秋后来给的三个包子小心地搂进怀里破麻袋片的内层,低下头,摆出一副不再多言的样子。


    单议秋却依旧蹲在他面前,没起身。


    他凝视着老乞丐花白肮脏的头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声问:“老爷子,你这么明白,怎么是个乞丐呢?”


    老乞丐就笑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很费劲地弓起身子,在单议秋的注视下,用那双沾满污垢的手,颤巍巍地撩开盖在身上的破旧布衫。


    灰布下面,只有半条腿。


    ……


    是夜。


    单议秋又一次瞧见了窗外那抹熟悉的暗红。


    他没有迟疑,抄起烛台,溜溜达达地就走向东边的房子。这回也不讲究什么礼貌了,连门都没敲,径直推门而入。


    谢寒声果然还在。


    他换了身月白色的新衫子,料子看着更轻软,衬得他肤色冷白,墨发如瀑,在诡谲的红光里远远瞧着,有种精致却冰冷的非人感,像一尊漂亮的骷髅。


    单议秋将烛台往桌上一搁,自己大剌剌地在谢寒声对面坐下。


    他也不说话,就这么手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盯着人瞧。


    谢寒声起初只当他不存在,垂眸凝视着自己拢在烛火前的手指,可单议秋的目光过于直接,实在没办法当不存在。


    于是他冷冷抬眼:“你不在自己房里睡觉,又过来做什么?”


    这是记着昨晚的事,还生气呢。


    单议秋眨眨眼,一脸理所当然:“每天我一睡下,四下漆黑,唯独你这屋里亮着光。这难道不是你特意点灯,请我来夜谈的?”


    谢寒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可见你家里人各有各的下流心思,连觉都睡不安稳。”


    “他们下流,我可不,”单议秋往前凑了凑,收起玩笑的神色,“今夜过来,是真有事想问问你。”


    “怎么?”谢寒声挑眉,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我才在你这里白住了两日,你便要讨债,使唤我做事了?”


    “哪能啊,”单议秋笑了,“旁人借住,要么送礼,要么付租金。你两样皆无,回答我几个问题,总不算过分吧?”


    “我如果偏不答呢?”


    谢寒声抬起眼,烛火在他漆黑的眸子里跳动,映得那张脸愈发的白,白得没什么活气。


    “昨天我问你是什么鬼,你就没答,”单议秋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今天还要接着遮掩?”


    一提起昨夜那个问题,谢寒声的目光便飘开了,重新落回跳动的火焰上,侧脸线条显得有些紧绷。


    单议秋知道他这是默认了,便不再绕弯子,直接问:“两年前,我母亲院子里,是不是死过一个叫丫鬟?”


    “是。”


    单议秋挑眉:“你知道这件事?”


    “知道。”谢寒声答得干脆,还补上了名字,“椿禾。”


    他竟然连名字都知道。


    “我听说她是自杀。”单议秋盯着他,“怎么死的?”


    “跳井,”谢寒声淡声道,“是后院一口平日少有人去的废井。等人发现时,已经泡得不成样子了。臭味招来成群的苍蝇,尸身胀得很大,浮在油腻发白的水面上。”


    他用最平直的语调描述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场景。单议秋面不改色地听着,仿佛这些可怖的细节不过是最寻常的叙述。


    “她为什么要死?”单议秋追问。


    谢寒声再次将视线移回来,落在他脸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毫无波澜。


    他道:“因为她要还债。”


    “还债?”


    “她没别的贵重东西了,”谢寒声的声音很轻,“只剩一条命可以拿来偿还。”


    “还给谁?”


    谢寒声扯了扯嘴角,漫不经心道:“反正不是还给我。”


    单议秋心下一沉,紧接着问:“那这半年里,单家陆续消失的人也是还债去了?”


    谢寒声静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大概是吧。”


    “他们也死了?”


    闻言,谢寒声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回荡在房间里,说不出的怪异讽刺。


    “害了人家的命,自然得拿命来抵。”


    片刻后,他止住笑,目光幽深地看着单议秋,“要是没害过命……或许现在还活着吧。”


    第41章 母亲


    谢寒声大概是觉得话都说到这份上,再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他之前还愿意稍微遮掩一下自己身上那股非人的异样,眼下却是连装都懒得装了。烛火在他幽深的瞳孔里跳动,衬得他整个人鬼气森森,几乎要把“我不是活人”这几个字写在脸上。


    他可能希望单议秋能被这番话吓住,露出点惊恐模样。


    但遗憾的是,单议秋听完,脸上一点波澜都没有,唯有的问题是:“你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儿吗?”


    见目的没有达成,谢寒声顿时觉得没劲。


    他不再看单议秋,伸手把琉璃灯罩挪开一点,从桌边随手拿起一支细长的簪子,慢悠悠地去拨弄灯芯。


    他不说话,单议秋的目光就落在他手上那件东西上。


    那是支玉簪,长约五寸,料子温润,是上好的和田玉。簪子头雕成了一小截桂枝,更妙的是,几点桂花的位置,玉料本身正好带了沁色,天然就是“金桂缀枝”的图案,精巧,也值钱。


    谢寒声就这么拿着这支珍贵的玉簪,随随便便地拨弄烛火,动作很轻慢,完全不关心磕碰会损毁美玉。


    单议秋看在眼里,心里转了个念头,看来眼前这位不仅是个漂亮鬼,生前恐怕还有权有势,用惯了好东西。


    他没急着再问,等谢寒声把烛火挑得更亮了些,才开口:“你不愿意我继续查下去?”


    “你为什么要查?”谢寒声头也不抬,反问道,“这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好歹是我家的仆从,丢了人,总不能完全当没事。以前那些没家人找来,也就算了。这个可是找上门了,哭得那么惨,我不好不管。”


    “你家现在不是你当家,”谢寒声的声音没什么温度,“要管也轮不到你。”


    “瞧你这话说的,”单议秋笑了,“都是人,哪有见事不理的道理?”


    他话音落下,谢寒声还没接话,琉璃灯里的烛火却猛地窜高了一截,火苗乱晃,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谢寒声盯着那不安分的火焰,自己沉默了一会儿,才淡淡道:“你要查,那就查。我还能拦着你?”


    语气听不出是支持还是无所谓。


    “就是觉得该问问你。”单议秋接得自然,话头一转,提起了旧事,“对了,我回来的头天晚上,还有人隔着门给我送礼呢。说什么荣华富贵、仕途通畅,听得我莫名其妙。那人还说,把礼书给我留下了。”


    听到这话,谢寒声抬眼看过来,目光锐利:“你收下了?”


    “不知道算不算收下,”单议秋摊手,“醒来后我把卧房翻遍了,只在枕头底下找到一小块纸屑,”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大小,“红得刺眼。我没处放,就随手夹书里了。”


    “你真是留洋留久了,”谢寒声看着他慢慢说,语气相当复杂,“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也敢随手留着。”


    “我听着那送礼人说的话,还挺吉利。”单议秋装着无辜。


    “送礼的是人吗?”谢寒声一针见血,非常会抓重点,“他为什么给你送礼?”


    “这我就不知道了。”单议秋耸耸肩,意味深长地看了谢寒声一眼,“不过说来也怪,自打你住进这院子,那送礼的就再也没来过了。”


    谢寒声眯起眼睛,忽地一股莫名恼火的心底翻涌上来,只觉得坐在对面这个人吊儿郎当,轻浮随意,爱撩拨也爱多管闲事,不把自己的命当命。


    他当即冷笑一声,语气里的寒意几乎能凝出冰碴子:“说不定今夜就会来。你既然收了他们的礼,他们就算赖上你了。这次是送礼,下次……说不定就该让你回礼了。”


    他又开始生气了。


    单议秋对这种阴晴不定早就习惯,见状便站起身来,拿起自己带来的烛台。


    “行吧,我不在这儿招你烦了,”他语气还是那么轻松,半躬着身,行了个吊儿郎当的礼,“明天,我去母亲院子里问问看。”


    说着,也不等谢寒声反应,端着那盏暖黄的烛火,转身出了这间被暗红光芒笼罩的屋子,随手带上了门。


    ……


    门悄然合拢,谢寒声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殷红的光铺在四面墙壁上,连窗边帷帐的褶皱里都藏着更暗更浓稠的红色影子。


    他盯着单议秋离开的那扇门,眉头皱得很紧。屋子里静得只剩下衣料摩挲声,和灯芯偶尔轻微的噼啪声。


    默然坐了片刻,谢寒声突然开口,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突兀:“我是不是惹他生气了?”


    窗外有沙沙的风吹过,带动枝叶摇晃,发出的声响,仿佛某种无声的回答。


    谢寒声侧耳听了一会儿,又开口,这次语气稍微理直气壮了些:“是他自己先来的。东拉西扯,问些没头没脑的话……我不过说了两句实话,他要生气,我也没办法。”


    又是一阵枝叶摩挲的沙沙声,比刚才更清晰了些,像是在反驳,又像是在催促。


    谢寒声听着,心里那股无名火和说不清的烦躁却更盛了。


    他伸手,一把掀开那暗红色的琉璃灯罩,对着里面烧得正旺的火焰一吹


    噗。


    火光瞬间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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