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3个月前 作者: 机械青蛙
    “人不见了这么多天,为什么没去报官?”


    豪门大户里用的奴仆,分两种。一种是签了死契买进来的,身家性命都在主家手里,就算打死了,官府多半也懒得管。


    另一种就是雇进来干活的短工或长工,签的是活契,是自由身。


    二柱子显然是后者。


    这样一个大活人,在家里当差,莫名其妙失踪了好几天。于情于理都该报官。就算不是为了找人,至少也该撇清干系,免得日后真出了什么事,或者被人讹上说不清楚。


    可偏偏这么些天过去,单家上下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要不是这农妇今天闹上门来,单议秋这个刚回府的二少爷,压根不知道家里还丢了个人。


    空气凝滞了一瞬。


    留下的三个门房互相看了看,脸上都露出为难和犹豫。


    站在最前面的领头门房搓着手,黢黑的脸上挤出一点干巴巴的笑:“哎,少爷……这个……这种事情,其实常有的。也不是头一回了。”


    “哦?”单议秋挑起半边眉毛,“常有的?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


    领头门房卡了壳,又扭头去看另外两人。那两人也低着头,脚尖蹭着地面,一副不想开口的样子。


    单议秋看明白了。


    这几个老油条是觉得,他一个刚回来又不管事的二少爷,没必要跟他多说什么,糊弄过去就算了。


    见自己被糊弄,他没生气,慢悠悠地站起身,在这狭小拥挤的杂物间里踱了两步,东看看,西瞧瞧,最后背靠着那张堆满杂物的破桌子,双臂抱在胸前,任由沉默蔓延。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语气不紧不慢:“那老太太口口声声说自家孩子老实本分,不赌钱。我看你们几位,倒未必吧?”


    领头门房一愣,随即脸色涨红,像是被踩了尾巴:“二少爷!这话可不能乱说!我们都是勤勤恳恳做事的人,哪就赌钱了?”


    “是吗?”


    单议秋冷笑一声,忽然站直身体,伸手一把拉开面前桌子的抽屉,里面空空如也。


    他不以为意,又走到窗边,抓住那幅半旧不新的蓝布窗帘,猛地向旁边一扯!


    哗啦


    几副被匆忙塞在窗帘褶皱后的纸牌,稀里哗啦掉了出来,散落一地。


    “我刚进门就看见了,”单议秋用脚尖拨了拨地上的牌,目光扫过几人瞬间煞白的脸,“你们这屋里,蜡烛用得真多。窗台上,桌角,门边儿……到处都是蜡油点子。要不是经常聚在一块儿做点事情,那就是嫌家里的钱太多,烧得慌,替我们多花点烛火钱。”


    藏好的牌被当场翻出来,几个人的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嘴唇嚅动着,却再也说不出辩解的话。


    单议秋看他们还不肯吐露实情,慢条斯理地又补了一句:“最近是大嫂管家,我呢,又刚回来,正愁不知道家里什么光景。要是把这事儿往大嫂那儿一说,再提一句门房当值的时候聚赌……”


    他顿了顿,目光在几人脸上转了一圈,“你们几个,是不是都得收拾收拾铺盖?”


    后半句的威胁刚说出口,领头门房额头上冒出了冷汗,再也没有了方才的暗自得意。


    他再次看向同伴,那两人也是面如土色。


    几个人眼神交换,最后,领头门房一咬牙,豁出去似的开口道:“二少爷!不是我们没报过衙门!是报了也没用!”


    单议秋面色不变:“什么叫报了也没用?”


    “就是……”领头门房咽了口唾沫,“二柱子他不是第一个跑的人了!这半年里陆陆续续,跑了好几个!”


    此话一出,即便单议秋心里有所准备,眼睫还是颤了一下。


    不等他追问,门房已经竹筒倒豆子般说了下去:“都是雇来的短工,走之前一点迹象都没有,自己一溜烟儿就跑了!家里人也上门闹过,衙门也来查过,可人确实不在府里,是自己没影儿的,跟咱们单家真扯不上关系!


    “后来报官报得多了,人家衙门的捕快老爷都烦了,直接说以后这种自己长腿跑的,别再去烦他们!”


    “所以,你们觉得,二柱子也是自己跑了?”单议秋问。


    “十有八九!”


    领头门房叹了口气,粗糙的大手搓过头皮。


    “二少爷,您别光听老娘们哭。那小子看着老实,其实滑头得很!能偷懒绝不出力,手脚也不怎么干净。我们几个,谁没丢过点零碎东西?最后好些都在他包袱里找着了!指不定这次是偷了什么要紧的,怕事情败露,干脆扔下老娘,自己卷了东西跑了!”


    一个人,在亲娘面前是一副面孔,在共事的同事面前又是另一副面孔。这不稀奇。


    单议秋垂眸思索片刻,抬起头:“行,我知道了。先把外头那位大娘安顿好,别让她再闹。儿子丢了,她急起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是是是,少爷放心,我们知道轻重。”门房连连点头,几个人都松了口气,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侧身想让开出路。


    可单议秋没动。


    他站在那儿,目光淡淡地扫过几人。


    几个人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欲言又止,生怕这位二少爷为了在家里立威,拿他们开刀。


    单议秋一看就明白了他们的心思。


    “赌钱归赌钱,”他声音冷了下来,“正事不能忘。你们是守门的,要是因为玩忽职守,让什么不该进的人摸进了家里……”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没什么情绪,却让对面几人脊背发凉。


    “你们觉得,到时候自己会有好果子吃吗?”


    他没提具体的惩罚,只是把最现实的利害关系摆在面前。说完,便不再看他们青白交错的脸色,径直绕过几人,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清冷的空气涌进来,吹散了屋里浑浊的气味。


    单议秋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廊下。


    小屋里,几个门房面面相觑,半晌没人说话。过了好一会儿,领头那个抬腿,狠狠踹了旁边年轻的一脚,骂骂咧咧道:“他娘的……谁说二少爷脾气好、不管事的?刚才那眼神吓死个人!”


    ……


    另一边,单议秋出了侧门,没叫车也没叫人跟着,自己一个人沿着街巷慢慢走。


    清晨的市集刚开,空气里飘着豆浆油条和蒸包子的热气,嘈杂的人声远远近近。


    他一边走,一边在脑海里跟9653梳理。


    [一共走了七个人,两个丫鬟,五个小厮,]9653说,[最早的那个是一个丫鬟,在单议文院子里做粗活,一天晚上她跟同屋住的丫鬟起争执,动了手,第二天就消失了。]


    “原因是什么?”


    [据说她很喜欢说闲话,]9653分析,[跟她住一屋的丫鬟不堪其扰,想告诉管事的婆子,结果还没来得及说,她就走了。官方说法是她担心被惩罚,所以提前跑路。]


    单议秋脚步不停,目光掠过路边早点摊上蒸腾的白汽:“之后那几个呢?”


    [都有一些小毛病,]9653斟酌着用词,[有的嗜赌,欠了外债;有的手脚不干净,被怀疑偷拿主家或同屋的东西;还有一个特别喜欢在背后议论。他们的消失对单家来说,谈不上什么损失,顶多是造成了一些困扰。]


    “这些人都在哪里干活?”单议秋又问。


    [哪里都有。]


    短短四个字,让单议秋脚步停在了原地。


    他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你确定吗?”他问。


    [……]二次检索后,9653修正了答案,[除了单母院子里。]


    “那问题就更大了。”单议秋从心里说,“单母佛堂里那尊地藏菩萨像是什么时候换的?我看那包浆,起码也得两三年了。”


    9653沉默了片刻。


    等单议秋绕过巷道拐角,它才开口:[两年,三个月。]


    两年零三个月。


    单议秋的心脏轻轻跳快了一拍。


    “那段时间有没有人失踪?”他问,“或者出什么大事。”


    [有,]9653说,[但不是失踪,有一个丫鬟跳井而死。]


    “能查到原因吗?”


    [不能,]9653说,[间隔时间太长了,系统检索不到,需要宿主自行探索。]


    单议秋点点头,不再追问下去。


    如果这一连串的失踪并非孤立事件,如果它们之间真有某种隐秘的关联……


    那么,也许那个因口角而跑掉的丫鬟,并非一切的开始。更早的种子可能在母亲换下弥勒佛的那一刻,就已经埋下了。


    思索间,单议秋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一家生意颇好的包子铺前,热气从巨大的笼屉里滚滚而出。


    铺子旁的墙根下,几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乞丐,在晨光里瑟缩着。


    单议秋走过去,用几枚铜板换了三个刚出笼的肉包子。包子刚出锅,老板从屉里拿出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用粗纸垫着,油渍很快洇开。


    他走到墙根下,在一个年纪最大、头发胡子都花白纠结的老乞丐面前蹲下,先将包子递了过去。


    老乞丐藏在脏污长发下的眼睛警惕地瞪着他,浑浊的眼珠转了转。


    片刻迟疑后,一双沾满黑泥、指甲缝里全是垢的手猛地伸出,抢一般抓过包子,立刻就往嘴里塞。


    他吃得极快,没怎么咀嚼,三两口就吞下了两个包子,剩下一个紧紧攥在手里,白胖的包子皮上沾满了指间的污灰。


    “老爷子,”单议秋等他喘气的工夫,开口了,语气和顺,“跟您打听个事儿。您帮我这个忙,这个包子您吃了就行,不够我再去买。”


    老乞丐慢慢抬起头,沙哑着嗓子道:“年轻人,连饭都得瞧人家施舍,帮不了你忙。”


    “不是帮我的忙。”


    单议秋笑了笑,目光扫过老乞丐身后,一个缩在更角落的小小身影。


    他道:“这不还有个小孙儿要顾么?况且也不是让您说什么要命的话。这些事儿可能大家都知道,我跟您打听,是觉得旁人未必愿意跟我多说几句。”


    听到他提起身后的孩子,老乞丐攥着包子的手用力了一下,指节有些发白。


    他低下头,下定决心,在剩下那个包子上狠狠咬了一大口,腮帮子费力地鼓动着,含糊道:“……问吧。”


    “单家,您知道吗?”单议秋问。


    老乞丐吞咽的动作停了一瞬,从乱发后瞥他一眼:“知道啊,你家谁不知道?”


    见被点出身份,单议秋也没恼火,反而笑着摇了摇头。


    “是,我刚从外头回来不久。那单家最近出过什么大事吗?”


    “最近没有,”老乞丐说,又咬了口包子,“最近最大的事就是娶媳妇儿和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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