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3个月前 作者: 机械青蛙
    单议秋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变,转而看向一旁的老妈妈。


    老妈妈年纪很大了,满头白发,脸上皱纹很深,穿着一身灰暗的粗布衣服,整个人像是融进了佛堂门前的阴影里。


    她也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然后道:“夫人正在诵经,少爷直接进去吧。”


    于是单议秋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佛堂门后挂着一层薄纱,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撩开纱幔往里走的时候,却觉得薄纱凉透了,像是浸了几天几夜的春雨。


    薄纱从头顶掠过,眼前的景象从模糊变得清晰,而就在纱尾扫过耳边时,那股凉意忽然窜进后颈,让单议秋下意识地低了低头。


    佛堂里的情形展现在眼前。


    这是一间非常朴素,已经有些简陋的屋子,光线昏暗,只有高处小窗透进几缕微弱的光。


    桌案正中间供着一尊木雕的地藏菩萨像,颜色沉暗,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像前摆着香炉,左边一个花瓶,右边一副烛台,都是简单无饰的样子。


    一个穿着深青色衣服、背影佝偻的女人正跪在中央的蒲团上,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含混不清。


    单议秋对这幅画面太熟悉了,记忆里,单家的夫人每一天都是这样度过的。


    他安静地在靠后的一张蒲团上跪下,低下头等待,目光落在眼前蒲团边磨损的地砖纹路上时,心里却轻轻咯噔了一下,发现了异样。


    不对。


    单议秋记得很清楚,十年前离开家的时候,佛堂里供的还是一尊总是笑呵呵的弥勒佛,什么时候换成了地藏菩萨?


    而且看这木像的色泽和包浆,应当很有些年份了,绝不是近一两年新换的。


    [换佛像有什么讲究吗?]9653没明白,虚心发问。


    “是有些讲究,”单议秋在心里回道,“主要看求的是什么。一般说法,弥勒佛是未来佛,求的是来世的平安和福报。至于地藏菩萨嘛……”


    地藏菩萨,誓愿深重。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主管的是幽冥度化,灵魂的超脱与救赎,引渡轮回。


    单母从前婚姻不幸,人生灰暗,觉得今生无望,所以祈求来世的安稳,供奉弥勒是说得通的。可如今不声不响地换成了地藏,而且看样子换了有些年头了……她开始关切轮回超度之类的事了?


    为什么?


    各种猜测在心头掠过,单议秋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把头垂得更低了些,专注地看着地上那些冰冷交错的砖缝。


    不知过了多久,前面那持续不断的诵经声终于停了下来。


    佛堂里陷入更滞重的安静中。


    单议秋适时开口,打破了这片沉寂:“母亲,我回来了。”


    蒲团上的老人轻轻一颤。


    佛珠在她枯瘦的手指间滑过,发出几乎无法辨别的碰撞声。


    她朝着那尊沉黯的地藏菩萨像恭恭敬敬地俯下身,深深一拜,然后才转身看过来。


    只一眼,单议秋就愣住了。


    不过十年光阴。


    记忆中那个眉宇间总锁着愁郁,但至少身形尚算挺直、鬓角还未染霜的单家夫人,与眼前这个女人,几乎重叠不到一起。


    单凭第一面的判断,单母不像未满五十的模样,反倒与门口守着的那个老妈妈一个年纪,甚至更添几分枯槁。


    脸上的皱纹深刻如刀凿,眼神浑浊暗淡,头发更是白了大半,只用一根最普通的木簪草草挽起。


    “小秋……回来了?”


    单母的声音也嘶哑得厉害,像是许久未曾顺畅说话。


    单议秋连忙起身,朝她靠近过去。


    “母亲,是我。”


    他刚走到近前,一双苍老却异常有力的手猛地扣住了他的手腕,那力气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看起来如此虚弱的老妇人该有的。


    单议秋被她拽得往前一个踉跄,险些直接跪倒在她面前的蒲团上。


    “母亲,是我回来了。”他又说了一遍,稳住身形。


    那双手松开了他的手腕,却转而粗暴地按在了他的脸上。


    皮肤接触的瞬间,单议秋感觉到那掌心粗糙冰冷,带着常年捻动佛珠留下的硬茧。


    “不是说要过几天才能回来吗?”单母的手指在他脸颊上摸索着,问话的语气有些飘忽。


    “买到船票就提前动身了,”单议秋任她摸着,声音放得更缓,“听说父亲身体不大好,我心里着急。”


    “你父亲很好,”单母立刻说,手指从他的下巴摸到侧脸,力道不轻,“就是想你。我也想。”


    单议秋配合地笑了笑,脸颊被带着佛珠的手按得刺痛。


    近十年未见,单母这仿佛验明正身般的抚摸没完没了,摸完下巴,又从颧骨往额角耳后探去。


    老人下手没个轻重,单议秋能感觉到自己半边脸已经红了,等离开佛堂,脸上可能会多几道口子。


    就在他做好心理准备打算继续忍耐时,单母却像是触碰到了什么尖锐的东西,肩膀打了个哆嗦,手倏地收回,速度快得带起一丝微凉的风。


    佛珠被她用力攥在掌心,因为捏得过紧,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佛堂内光线晦暗,从高窗斜射进来的微光恰好被单母的身形挡住,在她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光影变换间,单议秋清晰地看到,老人面上原本麻木疲惫的神情,骤然变得极其阴郁,甚至透出一股审视般的怨恨。


    她的目光也不再涣散,而是如钉子一般死死钉在了单议秋的脸上,准确地说,是钉在了他耳后刚才被她触碰、又骤然收回的位置。


    “……”


    “……母亲?”单议秋试探着唤了一声。


    单母没有回应,烛火在她身后的供台上不安地晃动,将墙上那尊地藏菩萨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


    就在单议秋要再开口询问时,老人脸上的怨恨骤然消退,快得如同潮水退去,只剩下空洞的滩涂。


    她挪动了一下膝盖,重新在蒲团上端正地跪好,好像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声音也恢复了最初的冷淡。


    “既然回来了,就好好休息几天。没事不用常来看我。”


    她情绪的陡转太过突兀,明显在极力掩饰着什么。单议秋半跪在她身侧,目光没有离开单母枯瘦的侧脸。


    在那昏暗的光线下,他能看见她脸颊的肌肉因某种激烈的情绪微微抽搐,深刻的皱纹也因此更加明显。


    沉默在佛堂里弥漫,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我明白了。”单议秋轻声应道。


    他缓缓站起身,走向那扇沉重的木门。


    推开门缝,天光如薄雾般渗入,将他颀长的身影无声地滑进佛堂深处。影子随着步伐在地砖上延展摇曳,边缘被漫射的光晕洇得模糊不清。


    可在那片虚影的尽头,光与暗的交界处,却悄然攀附着另一团轮廓。


    那是一团混沌的的暗影,边缘圆钝得不似常物,像什么无形的东西微微弓着背,将头枕在单议秋的肩影上。


    两重影子在地板上叠合,自然得仿佛本就该如此。


    单母的眼睛睁大了。


    浑浊的瞳孔里映出地上诡异的双影,恐惧像潮水将她淹没,单母喉头发紧,徒劳地闭上了眼睛,将脸埋进阴影里,试图将那骇人的景象隔绝在外。


    她喃喃念诵起来,含糊的经文从颤抖的唇间溢出,手指死死掐住佛珠,指节泛白,念诵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慌乱。


    恐惧随着声音向外蔓延,单议秋向外的脚步顿了顿,但没有回头。


    他迈出门槛,反手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木门合拢,将佛堂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门内,几乎在门闩落下的同一秒,强撑的念经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


    哗啦!


    是佛珠被狠狠掼在地上的声音,珠子撞击砖石,四散弹跳。


    但这声音只持续了一瞬,愤怒还没发泄完全。恐惧又重占上风。


    老妇人匍匐在地,手脚并用,仓皇地将那些散落的珠子一颗颗捡起,紧紧攥在手心,用衣袖和颤抖的手指拼命地擦拭着每一颗可能沾染的灰尘。


    背光的阴影里,单母佝偻的背影剧烈起伏,压抑的狠厉低语从齿缝间一字字挤出来,在空旷的佛堂里回荡:


    “孽障……”


    “孽障……!”


    第36章 送礼


    出了佛堂,单议秋脚步顿了顿,忽然抬手搓了搓后颈。


    “你有没有觉得有点冷?”他皱着眉问。


    [我是系统,不懂冷热,]9653一板一眼地回答,[不过今天的室外温度很适宜,而且你穿的衣服很厚实,不应该觉得冷。你生病了吗?]


    “我觉得我没生病。”单议秋一字一顿地说,又回头看了一眼佛堂。


    那扇门紧闭着,像一道沉默的界碑,将所有声响与情绪都封存在内。刚刚还隐约可闻的低语,此刻已归于一片粘稠的寂静。


    “我不想在人家家里的第一天就显得很刻薄,”他转回脸,声音压低了些,“但除了我以外,还有没有人觉得这一家人都很不对劲?”


    卧床不起、连面都不敢露的父亲;常年礼佛却浑身透着阴郁的母亲;眼神闪烁、欲言又止的管家。


    目前见过的所有人里,相对正常的,竟然只剩下那个刚娶进门的新媳妇。


    “很奇怪啊。”单议秋轻声喟叹。


    9653无声地闪烁了一下光圈,默然附和了他的说法。


    单议秋跳下最后一级台阶,对仍远远跟在后面的老妈妈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再送。


    他自己则背起手,看似闲适、实则步伐不慢地离开了西跨院那片过于沉滞的空气。


    ……


    西厢房已经收拾好了,跟着单议秋一起来的行李也都安置妥当。只是因为单议秋回来得太突然,许多预先备好的摆设还没有到齐,屋里显得有些空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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