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3个月前 作者: 机械青蛙
一个小厮飞跑进去。
旁边的黄包车夫早就看呆了。
他本以为这个年轻人只是单家的远房亲戚,万万没料到,竟是那位传说中留洋近十年、音讯渐稀的二少爷!
一时间,他提着空车把,愣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
管家眼角余光瞥见车夫还没走,只当他是等着领赏钱,连忙又招呼另一个小厮:“快,给这位师傅拿些车钱,再包个喜封!”
车夫这才如梦初醒,本能地想摆手拒绝这额外的赏钱,却听见旁边传来一道含着笑意的声音。
“收下吧。我不大习惯坐车,主要是船坐久了,头晕,想走走。辛苦您跑这一趟了。”
车夫抬头,只见那位二少爷已经微微颔首,随即转身抬步迈过那高高的门槛,走进了宅院深处。
……
宅门大敞着,露出一角深院景致。
绕过影壁,是个宽敞的庭院。青石板铺地,缝里生着薄薄的青苔。两侧抄手游廊通向深处,正对厅堂。
院中摆着几口大陶缸,里面养着睡莲,墙角种着几丛修竹,更远处,透过月洞门和花窗,隐约可见后一进院落里更高大的树木和精心打理的花圃。
整个宅院透着一股经过岁月沉淀的雅致,每一处景致都看得出是精心养护的。
然而,或许是因为前几日连绵的春雨,空气里总有一股散不去的阴凉湿气,像从砖缝地底渗出来的。
抬头往上看,天被屋脊院墙框成四四方方一块,阳光斜斜落进来,也暖不透那股子幽深处的寒意。
[你有父亲,母亲,还有个已经成家的兄长,]9653的声音响起,补充背景信息,[旁系的亲戚不少,但大多不住在主宅,未必会立刻见到。]
单议秋把墨镜挂回胸前口袋,眯眼看了看那方被框住的天空。
老管家已经小步跟了上来,脸上笑容还没褪去,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近况:“二少爷,您不知道,您走这些年,家里变化也不小。前年,大少爷娶亲了,娶的是临镇梅家的小姐,那可真是一桩好姻缘!老爷给您去信提过,也不知您收到没有……”
“收到了,”单议秋收回目光,“信上说新嫂嫂性情和顺,好相处。”
“和顺是和顺,”管家笑着应,声音压低了些,“不过,大少奶奶也是个极有主见、会持家的人。嫁过来没多久,就把院里一些琐事料理得清清楚楚,是个说一不二的利落性子。”
“哦?”单议秋眉梢微挑,“那我大哥有福了。”
说着话,一行人穿过二门。
单议秋脚步忽然缓了缓,目光落在庭院东角一处,偶然注意到了一点异样。
“我走之前,这边还种了棵桂花来着,”他侧过脸,语气随意地问,“花儿呢?”
管家步子顿了一下,也朝那方向看去。
曾经栽着金桂的院墙边角,如今只剩一方齐整的青砖地面,砖缝扫得干干净净,连个树坑的影子都没有。
他躬了躬身,脸上笑容未变:“二少爷好记性。只是前年那树害了急病,叶子一夜之间枯黄大半,请了几位老师傅来看,都说救不活了。老爷瞧着碍眼,便吩咐人伐了,地面重新铺过砖石。”
“哦,这样。”
单议秋点点头,视线仍停在那片过于齐整的空地上,“记得桂花开的时候,香能飘过两进院子,母亲最爱摘了腌糖桂花,怎么没再种一棵?”
“老爷嫌香气招虫子。”管家回答。
过了垂花门,正房便在眼前。
管家却没带着单议秋往正厅去,而是往东一拐,绕向暖阁方向。
“老爷这些日子畏寒,还在暖阁里将养着。”他低声解释着,抬手替单议秋推开虚掩的扇门。
一股混杂着苦药与陈旧熏香的气息漫出来。
单议秋在门槛外停了停,摘下墨镜递到管家手里,手指理了理西装前襟。袖口下,肌肉微微绷紧了一瞬。
要给人磕头喽。单议秋走进去。
暖阁里光线昏沉,迎面是一扇绢面山水屏风,墨色已有些泛灰。屏风后传来低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压得沉沉的,像是从胸腔深处费力地掏出来。
“老爷,二少爷回来了。”管家在门边躬身通报。
单议秋垂眼,看见地毯上繁复的缠枝莲纹在昏光里显得模糊,他屈膝跪下,额头触上织锦表面微凉的绒感。
他朗声道:“爹,我来给您请安了。”
“老二回来了?”
屏风后的咳嗽暂歇,嗓音里透着干涸的沙砾感。
单议秋:“是,爹,我回来了。”
“信上说不是还得几日么?”
“听说爹身体欠安,心里记挂。正巧有早一班的船票,便改期了。”
单议秋答得平顺,目光落在屏风底脚一道细微的裂痕上。
“回来就好。”
那声音喘了口气,屏风后的人影晃动着,似乎想坐起身。
单议秋见状心头一动,上前要去扶,可还没迈过屏风,就被人抬手挡住。
“病还没好全呢,你刚回来,舟车劳顿的,别传染了你。”
单议秋只能停住脚步。
如果换到平时,他肯定要想办法绕到屏风后面,给这个亲爹把把脉,但现在不行。他是人家的儿子,在封建社会,他得听话。
所以单议秋隔着屏风又跪下去:“父亲慈爱。”
单父的声音低下去,好像才说了几句话就耗尽了他的力气。而随着他的动作,房间里的药气越来越重,隐约还掺杂了一丝烟火的怪味。
他说:“行了,去给你娘磕个头吧,她要是知道你回来,肯定高兴。”
“是。”
单议秋又磕了个头,才起身退出来。
管家轻手轻脚地带上门,将那浑浊的气味关在身后。
廊下天光清冷了些。
单议秋站定,转头看向垂首立在一旁的管家:“不是说父亲的病已大好了么?怎么听着……”
管家忙躬身:“二少爷有所不知,老话讲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老爷这病根是去年秋里落下的,大夫说了,总得过了这倒春寒,才能算真正稳当。”
单议秋静静瞧着他,没接话。
他的目光扫过暖阁窗棂上精致的雕花,又落回自己沾了些微尘的皮鞋尖上。
半晌后,他又问:“母亲还在西跨院吗?”
“是,夫人这个时辰,该是在佛堂诵经。”
单家夫妇不和,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单老爷多年前也是跟夫人伉俪情深过的,后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两人离了心。一个常年住在西跨院,另一个则纳了好几房姨太太,一年不过见几回面,一点夫妻恩情都不剩了。
单议秋事先了解过,没有多发表意见,只是点了点头:“那我自己去吧,你们把我的院子收拾一下。”
管家连连点头,接着便退下了。
单议秋让9653带路,一人一统绕过一条花径,往西跨院的方向走去。
一边走,9653一边给他介绍如今这个世界的人际背景。
就像单宅是泞镇数一数二的大宅子一样,单家也是泞镇数一数二的富户,早年是靠丝绸和茶叶发家,上两辈又自己圈了地,建了厂,到单父管家,产业已经翻了几倍,不能说是远近闻名,但起码前后几个省都知道茶商单家。只是后来开始打仗,内外动乱,产业才逐渐收缩。
单父一共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单议文和二儿子单议秋。
一般发展到这种规模的家族,为了防止内斗,很早之前就会定下继承人,单家也不例外。
早在十几年前,单父就决定以后是大儿子管家,单议秋则被送到了国外,现在回来也是领个闲职,从哥哥手里分钱。
寄人篱下的日子不好过啊。单议秋心里叹了口气,脚下却不停,跟着9653的指引往西跨院去。
正要绕过一道月亮小门,冷不防迎面撞上一行人。
是个没见过的年轻女人。容貌不算顶秀丽,眉眼却舒展温和,看着让人心里敞亮。她梳着时兴的妇人发髻,一身藕荷色提花绸旗袍,料子是好料子,样式却素净。
她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碰见生人,眼睛微微睁大,下意识退了半步。身边跟着的两个丫鬟立刻上前半步,隐隐挡在前面。
“你是谁?”一个丫鬟开口,语气里带着警惕。
“我叫单议秋。”
单议秋笑了,目光在女人脸上停了片刻,心里已经有了数。
“是新嫂子吧?我刚下船,还没来得及恭贺兄长新婚大喜。”
这话一出,三个人都愣了愣。
家里有个留洋的二少爷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这就碰上了,还是在这后院里。
梅婷最先回过神,欠了欠身,姿态娴静:“原来是二叔。一直未曾见过,失礼了。”
“没事,没事。”
单议秋摆摆手,很自然地先退出门洞,侧身让出路来。
“头回见嫂子,也没备什么正经礼,”他说着,手伸进西装外套的内袋里摸了摸,掏出那个精巧的竹编小花篮,递给离得近的那个丫鬟,“码头边瞧见买的,觉着好看。嫂子别嫌弃,拿着玩吧。”
他递出的竹编花篮不过巴掌大,编得很细密,两边缀着两朵绒布缝的小花,不算多名贵,在这深宅大院里却显得别致。
梅婷没立刻去接,她抬眼,不着痕迹地打量对面的单议秋年轻人身姿挺拔,面容是读书人特有的清俊,此刻笑着,眼里有光,神态磊落,看不出什么坏心眼。
况且小叔子头回送礼,东西不贵重,心意却不能忽视。
她目光落回那别致的小花篮上,对丫鬟轻轻点了点头。丫鬟接了。
“二叔客气了,”梅婷声音温软,也露出一点笑意,“既然回来了,改日得空,过来同你大哥一道吃顿便饭吧。他也常提起你呢。”
“一定,”单议秋点头,仍站在路边,“嫂子先请。”
梅婷又微微颔首,这才带着丫鬟从他让开的路走了过去。
擦身而过时,单议秋闻到她身上一丝极淡的味道,像是檀香混着草药,很快散在风里。
他站在原地,目送那一行人绕过回廊不见了,才继续朝西跨院走去。
又绕了几道弯,单议秋终于到了西跨院的小佛堂。看来确实有人提前通报过了,单母身边那位跟了多年的老妈妈已经等在门口,见他来了,只微微躬身行了个礼,便无声地引他到门边。
单议秋在紧闭的门外站定,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道:“母亲,我回来了。”
里面一片安静,没有人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