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3个月前 作者: 机械青蛙
    管家躬着身,满脸歉意,皱纹叠得像是拧紧的抹布。


    单议秋倒不以为意,里外转了一圈,只说:“清净点好,我不习惯太花哨的。”


    “二少爷从小就这样。”管家勉强陪笑,见他脸上浮起倦色,便知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门一关,单议秋脸上的轻松神色淡了下去。


    他走到床边,直挺挺地倒下去,随手扯过一块放在枕边的软帕盖在脸上,隔绝了光线。


    躺了不到一分钟,他就有些不自在地侧过身,伸手再次碰了碰脖颈侧面,尤其是耳后那片区域。


    依旧是那种挥之不去的冰凉,像一块薄冰贴在皮肤上,非常奇怪。


    “主角在哪里?”他问,声音闷在帕子下。


    [目前还没有检测到。]9653回答,[无法定位。]


    单议秋不死心:“那主角是什么身份?”


    [不知道,]9653也有点歉疚,光圈黯淡下去,[但你们迟早会遇见的。]


    “那他也很惨吗?”


    [一定很惨。]


    单议秋无声地勾了勾嘴角。


    是啊,生活在一个杀人都不一定犯法的年代,多惨都有可能。


    他若有所思地躺着,隔帕望着上方昏暗的帐顶,片刻后扯下帕子坐起身,走到那只随身带来的皮箱前。


    箱子里叠着几件换洗衣裳,下面压着几本厚重的书册,书脊磨损,页边卷折,翻阅的痕迹异常明显。


    说来其实很好笑,单家这位二少爷,当初被送出国,学的既不是时兴的工程法律,也不是金融管理,偏偏是冷门到几乎没几个人听说过的考古学。


    单议秋不太确定这究竟是原主自己出于兴趣的选择,还是家里长辈精心安排的结果怕他学点有用的东西,将来又起了心思,要跟那位稳坐长子位置的大哥争家产。


    “所以我现在得开始研究考古了,”单议秋随手抽出一本,指腹拂过封面上烫金的异国文字,“难道要我拿着小铲子,在院子里东挖挖西敲敲?”


    上一次执行任务,他的身份是执法官,所以单议秋花了大量时间和精力去构建规则与权力的网络,最终证明那套体系确实在关键时刻发挥了效用。可这一次……


    考古学生应该怎么做?


    总不至于真得把单家宅院掘地三尺,除非主角就埋在他家地底下。


    否则也太不值了。


    单议秋翘着二郎腿坐下,借着窗外越来越黯淡的天光,把那本厚重的考古学著作随便翻了翻。


    书本里头满是异国文字、古迹线描图和枯燥的地层分析。


    单议秋翻完一圈,没有收获任何与眼前单家宅院相关的线索,只觉得自己再这么钻研下去,说不定能无缝衔接,去给盗墓贼当技术顾问。


    于是单议秋把书丢回箱子边,重新倒回床上。


    他回来时是中午,这会儿天色已昏,快要到晚饭时间了。


    按照单家的规矩,除非情况特殊,否则晚饭总是一大家子人在正厅那张大圆桌上一起吃。


    单父病重卧床,单母闭门诵经,可能都不会出席,但作为难得归家的二少爷,单议秋今晚这顿饭是躲不掉的。


    现在睡肯定是睡不了了,但连日的舟车劳顿太消耗精神,单议秋本想闭目养神,顺手又把那块素帕子盖在了脸上,遮住光线。


    可没想到,意识竟真的渐渐模糊,沉入了半梦半醒的混沌之中。


    ……


    迷迷糊糊间,单议秋感觉到外间有人在走动。


    那人脚步放得极轻,近乎刻意地收敛着,偶尔有衣料摩挲的细微响起,不紧不慢地朝卧房这边靠近。


    单议秋脑中昏沉,本能地想撑开眼皮,询问来人是谁,身体却像被无形的丝线缠裹住了,沉沉陷在褥间,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只能被动地听着。


    那声音穿过外间,越过门槛,踏进了屋内,最终,停在了他的床边。


    一股微凉的空气随之漫了过来,贴着皮肤,不带一丝风动,却让裸露的脖颈泛起细密的寒意。


    而随着这凉意一同到来的,还有一丝极幽暗浅淡香气。


    那味道极淡,似有还无,不似花香甜腻,也不同寻常的熏香易于分辨。


    如果更要形容,很像香炉深处最后一点将烬未烬的香灰,在彻底冷却前,挣扎吐出的最后一缕稀薄而苍白的烟痕,带着枯槁与灰烬般寂寥的余韵。


    单议秋在昏蒙中费力地捕捉分辨。


    单宅里谁会沾染这样的气味?


    单母身上是厚重的檀香,混着经卷的陈味;梅婷身上有药味;下人们只有皂角或灶火的烟火气……


    都不对。


    思绪像沉在水底,缓慢而黏稠,怎么也抓不住那一点飘忽的线索。


    就在单议秋思绪飘忽之际,一点清晰的微凉触感点在了他身侧的手腕上。


    是手指。


    有人把手指搭在了他的腕脉处。


    !


    单议秋睁开眼,倏地坐起身!


    盖在脸上的软帕随着他的动作滑落,飘飘荡荡,无声地落在地板上。


    房间里空无一人。


    窗户关着,门也紧闭着,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从窗纸透进来,给家具蒙上一层朦胧的金边。


    一切陈设都待在原处,纹丝不动,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尚未平复的心跳。


    刚才的脚步声、那缕诡异的残香、腕间冰凉的触感……都消散得一干二净,仿佛只是午后浅眠时,被光线与寂静联手捏造出的逼真错觉。


    单议秋吐出一口气,发现自己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


    “9653,”他问,声音还带着刚醒来的微哑,“刚才房间里有人进来过吗?”


    [没有,]9653的回答很肯定,[我一直看着呢,房间里只有你一个人。]


    所以刚才是做梦?


    单议秋屈起一条腿坐在床上,眉毛皱得很紧。


    可做梦会如此清晰地闻到气味吗?那幽暗的、仿佛香灰将烬的味道,此刻回想起来,依然残留在感官记忆里,甚至……


    单议秋他努力回忆着,总觉得那复杂的气味底层,还夹杂着一丝清甜的……


    他的视线无意识地落在地板上那块手帕上。


    淡雅的绢布,边角用同色丝线绣着一枝盛开的桂花,精巧雅致。


    梦里那萦绕不去的幽暗香气里,似乎确实混着那么一丝甜润的桂花香。


    “我觉得不太对劲。”单议秋低声说。


    [哪里不对劲?]9653询问。


    “我觉得……”


    单议秋有点迟疑,不知该怎么描述。那股凉意仿佛还黏在手腕皮肤上,混合着残香与桂花的味道在脑海中盘旋,可具体哪里蹊跷,却又抓不真切。


    恰在此时,叩门声响起。


    “二少爷,晚饭备好了,请您移步正厅。”


    门外恰在此时响起了下人恭敬的通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思路被打断,那点朦胧的疑窦暂时被压了下去,眼下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没事了,”单议秋摇摇头,对系统说,“先去吃饭。”


    他起身,换下穿了一天的挺括西装,选了身更舒适的棉质长裤和素色衬衫。


    出门时,天已擦黑,回廊下和庭院里的路灯已经点亮,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来请他的小厮垂手站在门口,见单议秋出来,连忙行礼,接着在前头引路,带人朝正厅方向去。


    小厮一边走,一边细声细气地报着今晚的菜色:“今晚预备了四冷碟、四热炒,一道汤,一盘点心。因为您回来,老爷心里高兴,额外吩咐厨房添了清蒸刀鱼和雪菜黄鱼煨面。”


    单议秋问:“父亲他们已经到了吗?”


    “这个小的就不知道了,”小厮说,“您回来,老爷高兴,想必……”


    说话间,正厅已经到了,小厮不再言语,垂手停在门口,单议秋踏过门槛。


    厅堂高敞,却因暮色与灯光处理得微妙,并不显得明亮堂皇,反而有种被阴影包裹着的肃穆。


    一张厚重的红木大圆桌居于中央,桌面光可鉴人,边缘雕刻着连绵的缠枝纹,在灯光下泛着沉郁的暗红光泽。围绕着桌子的是一圈同样质地的靠椅,椅背高直,铺着暗青色锦垫。


    这样一张桌子,足以坐下十几人,此刻却只稀疏地摆了几副碗筷,更显得空间空旷。


    菜肴已经陆续摆了上来。冷碟拼盘精致,热炒冒着些许热气,那额外添加的清蒸刀鱼躺在长盘中,雪菜黄鱼煨面盛在厚重的汤盅里,香气隐隐飘散。碗筷杯盏是成套的旧式瓷器,花样典雅,擦拭得干干净净。


    桌子旁已经坐了两个人。


    单议文和梅婷。


    单父单母根本不见踪影,连他们的碗筷都没在桌上备下。


    像是察觉到单议秋目光中的询问,单议文抬起眼,没什么表情地开口:“爹的病气还没散尽,怕过给你。娘最近要持斋,在自己屋里用素,就不来了。”


    单议秋这位大哥,今年三十六岁,长相算得上端正,是那种符合世人眼中体面持重标准的样貌,但比起单议秋那种带着些许温和感的俊秀,就显得平庸了许多。


    不知是近来公务繁重还是别的缘故,他眼下挂着极深的青黑,颧骨下方也陷下去一块阴影,整张脸的气色灰败得厉害,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态和阴沉。


    梅婷安静地坐在他身侧,眉眼间笼着一层淡淡的忧虑。


    见状,单议秋在对面坐下,神色如常:“父亲的病,还没见好么?”


    单议文扯了扯嘴角,笑容毫无温度:“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哪有那么快?喝着药,慢慢养着吧。”


    话刚说完,他就挑剔地上下扫了单议秋一眼,眉头拧起,“你这穿的像什么样子?留洋几年,真当自己是洋人了?回家吃饭,连件像样的长衫都不换。”


    这火气来得有些突兀。


    单议秋笑了笑,不把他的恼火当回事,语气平和:“哥,你忘了?我离家快十年,家里早没我能穿的旧衣裳了。我又不习惯外头成衣铺的裁剪,本想着回来再做新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况且,这衬衫长裤,如今在上海北平也不算稀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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