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3个月前 作者: 机械青蛙
“……我没有躲你。”谢寒声回答,声音干涩。
单议秋哼笑了一声,带着一种与平日截然不同的不屑。
“你没躲我?两年前我们相谈甚欢,之后我几次想见你,你不是刚好有事要忙,就是恰巧出差。谢寒声,你敢说你没有躲我?”
“我……”
谢寒声语塞,月光落在困惑的眉宇间,“我可能真的在躲你。”
“那为什么呢?”单议秋追问,目光流连在他脸上,“我还以为我们第一次见面很愉快呢。”
谢寒声答不上来,他不知道说什么。于是单议秋不再看他,转而拖着下巴,继续仰望夜空。
谢寒声也抬起头。
今天晚上似乎格外混乱,连月光都在摇晃。
“我还以为我们会成为朋友,”单议秋轻声道,“所以你为什么躲我?”
因为有人死了。谢寒声从心里回答。
我们认识的第二天,跟你作对多年的政敌就死了,死得那么及时,死在即将扳倒你的前夜,天底下哪有这样巧合的事?
还是说你每次跟我见完面,都必须得杀个人才能尽兴?
“也许他们死有余辜呢?”单议秋听到了他的心声,继续问。
也许是我问心有愧呢?谢寒声想。
也许我明明知道真相,但就是不愿意举报你,这又意味着什么呢?
他看向单议秋,单议秋恰好也转过头来,眼睛在月色下弯起一个漂亮的弧度。
明明谢寒声一个字都未曾说出口,单议秋的笑容里却仿佛洞悉了一切。
“谢寒声,”梦中的单议秋笑着问他,“你是不是喜欢我?”
问题一击即中,谢寒声僵坐着沉默不语,喉咙被更苦涩的东西堵住。
也许他真的想过要和单议秋成为朋友,也许他真的觉得这个执法官是个很和善、很讨人喜欢的人,那只局限于友谊,不涉及任何的贪婪、占有和欲望。
真正让谢寒声明白自己感情的,是事发后的犹豫不决。
比起爱上了一个恶人,更不值得容忍的是自己的首鼠两端,明明发誓过要遵循正义,落到单议秋身上却缄默不言了。
他又算什么?
“……我喜欢你。”
谢寒声极其艰难地挤出了这几个字,承认了,他始终不想承认的。月光落在他紧握的拳上。
“这就是为什么我不想见你。”
闻言,单议秋笑了,他凝视着谢寒声,笑容在摇曳的月色和此刻愈发混乱的感官中那么遥远。
“等醒过来,你自己跟我说。”他道。
话音落下,后花园的景象如同被打碎的镜面,寸寸龟裂。血色、剧痛、嘶吼、腐败的气息卷土重来。
而在无限的混乱心悸中,谢寒声睁开眼,眼前是单议秋沾满灰尘与血迹的脸,如释重负的眼泪从他眼角滑落,撕扯出一行触目惊心的白。
第33章 世界安全
祭坛所在的地下空间,此时黑烟尚未散尽,丝丝缕缕从焦黑的断壁残垣和仍在闷烧的碎木上飘起,混合着浓到化不开的血腥,和某种内脏破裂后的甜腥恶臭。
地面没有一处完整,碎石、瓦砾、黏腻的深色液体,还有分辨不出原状的肉块与碎骨,溅得到处都是。
滑腻的触感从身下传来,谢寒声不用看也知道,自己正半跪在一片血污之中。
莫尔斯已经没了“人”的形状。或者说,他彻底变成了一滩需要费力拼凑才能看出曾经是生物的、丑陋恶心的碎片,与这片废墟融为一体,死得不能再死。
服下感染剂的谢寒声不是人,是一头只剩下兽性的怪物。用身体作为武器,将敌人撕得不成人形。
可即便他凶残至此,单议秋仍然好端端地站在这儿,除了满身尘土,像是刚从坍塌的煤窑里被挖出来之外,连一道新增的伤口都没有。
谢寒声脑子乱哄哄的,依稀记得自己一直将人护在身后,可具体是怎样的情景,记不清了。
头像是要炸开一样疼,幻觉的碎片还在眼前闪烁,与真实的血腥场景重叠交错。
谢寒声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一缩,蜷缩着半跪下去,脊背微微发颤。
看他难受,单议秋没有半分嫌弃,紧跟着半跪下来,将谢寒声沾满血污和碎肉的头颅揽进自己怀里。
他的动作很稳,手指避开了那些翻卷的皮肉和破碎的鳞片,精准地按在谢寒声太阳穴附近剧痛的位置,力道适中地揉按。
谢寒声嗅到了单议秋身上的味道。
尘土味,血腥味,还有一丝属于单议秋本身的气息。有点像记忆中后花园的夜晚。
那天晚上,他仓惶闯入一场争执,单议秋的目光似乎在流转间朝他的方向瞥过一点。谢寒声落荒而逃,也不知道对方到底看没看见他。
在这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包裹中,剧烈的心悸和头痛似乎缓解了一点点。
谢寒声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的声音,问出了清醒后的第一句话:“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喜欢你?”
单议秋揉按他太阳穴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还跪在血污里,脸上灰一道白一道,看起来十分狼狈。
听见谢寒声的问题,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苦笑:“我当然知道。我又不瞎。不知道的是你自己。”
“你怎么知道的?”谢寒声又问。
他呼吸间全是浓重的血腥气,胸膛里像是被人粗暴地撕开又草草缝合,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钝痛。视野的一半依旧蒙着挥之不去的血红,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双手,上面糊满了粘稠的血,连那些曾经刀枪难入的鳞片,也被撕扯下来不少,散落在周围的血泊中,像沉在污血底下的珍珠。
单议秋淡淡道:“你从头到尾只包庇过我。”
谢寒声打了个寒噤,身体细微地颤抖起来:“我怎么会包庇你?”
“我其实并不清楚具体证据,”单议秋道,手指依旧在谢寒声发痛的额角缓缓按压,“但圣庭的规则是,鼓励将尚未发生的罪恶扼杀在摇篮。任何人,哪怕只是捕风捉影察觉到一丝端倪,都会毫不犹豫地举报我。”
他垂眼看着谢寒声染血的发顶,“但你没有。一次都没有。我猜这或许意味着什么。”
“也可能是因为我不喜欢举报人。”
谢寒声的声音干涩,“疑罪从无。仅凭自己的一点怀疑,就把别人推下深渊,是种很卑鄙的行径。”
单议秋:“可是你有证据,绝大多数人会因为一时恶意选择举报,但在我在你面前留下的破绽和指向性的线索已经够多了。对你而言,那不仅仅是怀疑。”
“……是啊,”谢寒声木然地点头,终于放弃了徒劳的抵抗,喃喃自语,“可能是有原因的……”
“有没有原因也不重要,”单议秋打断他,“重要的是,谢寒声,你选择了视而不见。”
早在他第一次将那场显而易见的谋杀当做无事发生时,对谢寒声来说,“单议秋”这三个字,就不再仅仅是一个名字或一个同僚。
它成了谢寒声那份堪称光辉的履历上,一道无人知晓却深入骨髓的污痕。从此凿刻进他的人生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回响。
每一次秉持正义的裁决,每一次宣誓效忠的瞬间,甚至每一次午夜梦回……他都会想到单议秋,想到自己令人不齿的包庇,想到自己面对原则时的首鼠两端,更想到那份被理智与道德反复鞭挞、却始终无法熄灭的可耻的意乱情迷。
某种意义上,谢寒声越是执着地想与单议秋划清界限,想证明自己依然是那个正直无瑕的骑士,他就越是将自己的未来与这个人死死纠缠在一起。
而划清界限的举动本身,成为了最刻骨铭心的羁绊。
想着想着,谢寒声低低地笑出了声。
笑声起初压抑在喉咙里,随即变得破碎失控,牵动着胸腔里翻涌的血气,最后化作一阵剧烈的呛咳。
谢寒声咳出一大口暗红色的血,星星点点溅在单议秋的前襟上。
他还在笑,停不住。
头顶簌簌落下更多的灰尘和细碎砂石,单议秋担忧地看了看谢寒声,又仰头望向在他们上方发出不祥呻吟的穹顶石壁。
“我们真的得出去了,”他手上加了点力道,扯了扯谢寒声的胳膊,“我暂时还没有被活埋的人生计划。”
他居然还在关心这些生死小事。
谢寒声刚刚被迫直面自己彻底沦陷的感情,意识到自己对单议秋一见钟情,后面更是百般庇护,某种意义上他的人生已经完蛋了,这人却还在关心他们会不会死!
这人到底懂不懂区分轻重缓急?
可奇怪的是,即便应当这样恼火,谢寒声却生不起气来,胸腔里那片冰冷粘稠的绝望反而被一种更柔软滚烫的东西化开了。
他觉得这样的单议秋有点可爱,这个念头让谢寒声自己都愣了一瞬。
于是他伸手捧住单议秋沾满血污灰尘的脸,低头在人家额头上结结实实地亲了一口,动作粘带了血的气息。
亲完,谢寒声像之前每一次做的那样,把人紧紧抱进怀里。
背后那对在战斗中破碎不堪的黑色羽翼,阴影开始缓慢地重新汇聚修补,虽然没有最初的光洁强健,却再次有了支撑的力量。
阴影降落,单议秋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乖顺地靠在他怀里。
“抱紧。”
下一刻,黑影掠起!
破损的羽翼卷起地面残留的血腥气与尘土,谢寒声抱着单议秋,如同离弦之箭,在坠落加速的巨石和不断塌陷的通道间险之又险地穿梭折转。
碎石擦过他的翅膀和脊背,留下新的擦伤,光线从上方越来越大的裂隙透入,最终
轰!
他们冲破最后一层松动的土石,裹挟着漫天尘埃,重新回到了地表。
正是夕阳将落未落的时刻。
柔软得近乎慈悲的金色光芒洒满疮痍的大地,万物都跟着宁静。两人像是刚从血腥地狱挣脱出来,浑身浴血,沾满尘土,呼吸间全是硝烟与铁锈味,与这静谧温暖的暮色格格不入。
单议秋额头上的伤口勉强愈合了,不再流血,恼人的眩晕感也消退不少。
他靠在谢寒声怀里,望着天边那轮正在沉入地平线的橙红色落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积分保住了。排名也保住了。他从心里对9653说,世界还是很美好的。
9653表示认同。
谢寒声不知道怀里的人在感恩生命美好,凭着本能将人越搂越紧,侧脸贴着单议秋微凉的发顶。
夕阳落下,他的声音闷闷传来,带着迷茫与疲惫:“我其实根本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你不知道是正常的,”单议秋安抚般拍了拍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手指谨慎地避开那些狰狞的伤口,落在一小块相对完好的皮肤上,“你一直不怎么聪明。”
放在以前,谢寒声还能针对这个指控略微反驳一二,但今天,在经历了彻底的情感溃堤和一场全靠本能驱动的厮杀后,他太心虚了,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紧紧闭上,权当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