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3个月前 作者: 机械青蛙
    “我当然心疼。”谢寒声毫不犹豫。


    话音落下的刹那,漆黑的火焰自祭坛边缘凭空燃起。


    骨骸、人皮、污血、以及那些苍白的蜡烛……所有被精心布置的仪式材料,在触及黑焰的瞬间便化为焦痕,随即消散。


    不过几次呼吸的功夫,祭坛周围只剩下一片被灼烧后干净得令人心慌的空白。


    直至此刻,仪式彻底失去希望,这比直接攻击更让莫尔斯脸色铁青。


    莫尔斯脸上的狞笑骤然僵死。暗红瞳孔因暴怒与惊骇急剧收缩,但下一秒,他捕捉到了另一个更关键的点。


    “你的眼睛……”


    他嘶哑的嗓音里渗进一丝惊疑,目光钉在谢寒声脸上,“不是红色的。”


    如果说之前谢寒声虹膜里的鎏金色还只是像融化的金属,此刻那两轮颜色简直成了烧灼的日轮,炽亮、冰冷,有着非人的质感,看久了仿佛会被光芒刺伤。


    任谁都能看出,站在这里的已经不算人类了。


    “你以为谁都跟你的眼睛一样难看?”谢寒声冷声道。


    他心里清楚,自己之所以能讨单议秋几分喜欢,跟这身异变后的卖相脱不了干系。


    无论是那些鳞片,还是这双眼睛,都精准地踩在单议秋的审美点上。


    然而莫尔斯在意的根本不是这个。


    他脸色几度变幻,肌肉在那些可怖的纹路下抽动,忽然尖声叫起来:“是你!是你让仪式失败的!是你在采石镇是你吸收了吾神的力量!”


    “是你!!!”


    他越说声音越高,到最后已经接近凄厉尖叫,脸上的怨恨浓烈得几乎要滴下来。


    随着这声指控,他周身的气息猛然暴涨,像是突破了某个无形的界限,身形被摇曳的烛光投在墙壁上,影子扭曲膨胀拉长,化作一团庞大而诡谲的暗影。


    单议秋立刻感觉到四面八方传来的震颤,脚下地面在晃动。


    他抬头看去,地下空间的穹顶也在簌簌摇晃,粉尘簌簌落下。一块松动的大石骤然坠落,还没砸到一半,就被谢寒声头也不回地一扬胳膊,凌空震碎成齑粉。


    飞散的灰尘还没落在单议秋肩头,一股无形的气流又将其卷开,散向别处。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9653悄声说,数据流里透出紧张,[莫尔斯的能量读数在持续暴涨,没有停止的迹象。]


    其实不用它提醒,肉眼都能看见变化。


    莫尔斯的肢体正在发生更彻底的异变,暗红的眼睛如今布满了血丝,连眼白都消失不见,彻底化为两汪浑浊的血潭。


    他的喉咙里挤出怪异的嘶吼,身体低伏,肌肉贲张,皮肤下的黑色纹路如同活物般剧烈蠕动。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那些纹路似乎真的活了过来。


    它们如同一条条细长的黑色蚯蚓,从莫尔斯的皮肤表面剥离,像拥有独立生命般在地面探索性地蜿蜒爬行,黏液般的暗色痕迹拖在后面,散发出更浓重的腐败气息。


    它们蠕动着,寻找新的宿主。


    见此,谢寒声眉头拧紧。


    他现在的感受很特别,一种力量充盈后的通彻感弥漫全身,之前那些隐约的压力与怪异,此刻在眼前有了具体的形象。


    谢寒声不仅能看见莫尔斯肢体的畸变,更能看到对方周身正挥发出一股灰色的雾气。


    那股雾气给他的感觉混杂而怪异,好像莫尔斯的所有变化都是被强行扭曲嫁接上去的,比他自己的异变更加混乱失序。


    “如果我现在劝你随便找个方向跑出去,”他微微侧头,询问身后的单议秋的意见,“你会听吗?”


    单议秋抬眼扫过周围黑暗中隐约蠕动的轮廓,和更远处可能存在的出口,摇头:“跑不出去了。外面都是他的人,跑出去很可能被拖回来。”


    “那还是别出去了,”谢寒声迅速改变主意,目光重新锁死前方异变的莫尔斯,“这里起码有我。”


    “你打不过他吗?”单议秋问。


    谢寒声没有立刻回答。


    [再给他一个月,或许可以。]9653替谢寒声做出了判断,[但现在不行。]


    它尝试用一个不太贴切的比喻:如同两头被关在一起的恶犬,一头血脉优异但尚未长成,另一头则已经步入巅峰期。


    但凡错过这个时间点,结果都可能不同,偏偏正好撞在了谢寒声力量尚未完全成熟的当口。


    就在9653解释的极短时间里,前方的冲突已然爆发。


    莫尔斯喉咙里滚出的嘶吼骤然拔高,化作非人的尖啸,异变膨胀的躯体猛地蹬地,不再是人的步伐,更像野兽扑击,速度快得在视野里拉出一道残影,直冲谢寒声而来!


    地面那些脱离他身体的黑色纹路也收到攻击指令,弹射而起,从不同角度缠绕突刺!


    谢寒声不退反进,暗金眼瞳中光芒骤亮。


    他背后的阴影双翼没有展开,所有力量都凝聚在肢体,侧身让过莫尔斯正面最凶蛮的一撞,右手五指并拢如刀,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狠狠劈在对方因异变而粗壮的颈侧!


    嗤啦


    皮肉被割开的闷响传来,几乎同时,谢寒声的左腿膝盖向上猛顶,重重撞在莫尔斯肋下,骨骼碎裂的声响清晰可闻。


    莫尔斯却好像感觉不到疼痛,被劈开一半的脖颈处只有少量暗红近黑的粘稠液体渗出,伤口周围的肌肉疯狂蠕动,试图闭合伤口。


    他那条膨胀变形的手臂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反折回来,五指带着腥风抓向谢寒声的面门!


    谢寒声偏头急避,尖锐的指尖还是划破了他的额角和脸颊,带起一串血珠。


    他趁机拧身肘击,每一次攻击都沉重如铁锤,砸在莫尔斯身上发出砰砰闷响,不断有骨骼碎裂的声音传出。


    莫尔斯嘶吼着,完全放弃防御,一条被谢寒声硬生生扯断、仅剩少许皮肉连接的胳膊,竟在脱落前猛地反转,五指死死抠进了谢寒声的腰侧!


    谢寒声闷哼一声,剧痛让他动作一滞。


    就是这一瞬,莫尔斯那几乎被斩断的头颅以一个惊悚的角度扭转,张开爬满黑色纹路的嘴,狠狠咬向谢寒声的肩颈!


    谢寒声极限后仰,同时屈膝上顶,再次重创对方胸腹,借力向后踉跄撤开,与莫尔斯拉开几步距离。


    他站定,呼吸粗重。腰侧伤口深可见骨,鲜血迅速浸透衣料,半边身子被染红,额角、脸颊、肩背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抓痕,皮肉翻卷。


    他喉头一甜,猛地咳出一大口鲜血,溅落在身前尘土里。


    反观莫尔斯,脖颈被斩断大半,胸腹凹陷,肢体扭曲,伤势看起来更骇人,但他身上那些黑色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增生蠕动,伤口处肌肉组织如同活泥般重塑,断裂的骨骼在皮肉下咯咯作响地归位。


    复原速度远超谢寒声的自愈能力。


    “嗬嗬……”


    莫尔斯破损的喉咙里挤出断续且充满恶意的声音,勉强拼凑成词句。


    “祭品被你毁了……没关系,我可以……再找……”


    他抬起正在迅速愈合的手臂,暗红浑浊的眼珠盯着受伤的谢寒声,又掠过被他护在身后的单议秋。


    “等你死了……我会把你的尸体……放在祭坛中央……”他每个字都像带着毒,“把你情人的骨头摆在你胸口……你的力量终将回归吾神……你、阻止不了……”


    单议秋抿紧嘴唇,手指无意识地蜷起,已经做好了重启的准备。


    可就在莫尔斯话音落下的刹那,半边脸颊染血,伤痕累累的谢寒声,却扯着破裂的嘴角低笑一声。


    笑声很轻,也很突兀,混杂着冰冷的讽刺。


    “你想都不要想。”


    他说。


    随即,在莫尔斯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在单议秋蓦然抬起的目光中,谢寒声染血的手探入了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


    他摸出了那个装着深黑色液体的玻璃瓶。


    瓶身在摇曳残存的烛光下,反射出一点幽暗的光。


    光芒映在谢寒声染血的指尖,也落进单议秋骤然收缩的瞳孔里。


    “谢寒声!”


    单议秋的声音远远传来。


    其实谢寒声自己也没想到,事情会走到这个地步,但目前来看,这个结局好像也不错。


    谢寒声早就理解单议秋的一切都是表演,他察言观色,他长袖善舞,他躲在暗处搅弄风云,别人掀开了他一千幅面具,他马上就会戴上第一千零一副,谁都别想看到他的真容。


    但这一刻,大概有半秒钟的时间,谢寒声意识到,单议秋是真实的。


    他额头上的血是真实的,他眼中流露出来的震惊是真实的,他看向谢寒声时,要抬手制止的动作也是真实的。


    而这半秒钟,已经足够支付谢寒声后续的任何费用。


    何止物超所值。


    这分明是在一场心甘情愿的豪赌中,开出了头彩。


    足够了。


    谢寒声没有半分犹豫,拇指用力抵开瓶塞,仰头将黑色液体尽数灌入喉中。


    随着液体融入血肉,两轮炽亮的鎏金色被血色完全浸透,呈现出一种熔金与血焰交织的骇人光芒,非人的气息如风暴般席卷整个地下空间。


    怪物抬起了头。


    ……


    ……


    谢寒声回到了记忆中的后花园。


    梦里夜风微凉,带来花草的湿润气息,几米外,单议秋背对着他,正与霍金斯低声争论。


    熟悉的一幕,熟悉的夜晚,如果濒死的梦境与单议秋有关,那为什么偏偏挑中这一天?


    瞧他死了还不够,还非得让他死前再难受一回。


    谢寒声混乱地倒退两步,不想参与这场争执,他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心中愈发排斥。


    可也许是月色朦胧,鬼使神差下,谢寒声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停在更远的回廊尽头,确定听不到两人的交谈后,他便不动了。


    过了一段时间,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霍金斯怒气冲冲地顺着另一条小路离开了,而单议秋还立在原地,仰头望向月亮。


    也不知道过去多久,他轻轻叹了口气,撩起衣摆,直接坐在了冰凉的台阶上。


    那个永远光鲜得体、游刃有余的首席执法官,原来疲惫时也会这样不顾仪态。


    谢寒声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喉咙干刺渴,梦里的烈酒喝少了,也可能喝太多了,他分不清。


    不知不觉间,谢寒声走近过去,在单议秋旁边不远处,也学着他的样子坐了下来。


    单议秋偏过头看谢寒声,没因为他的出现感到意外,问道:“怎么不躲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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