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3个月前 作者: 机械青蛙
而沉默,在单议秋眼里就是默认。
脚下深处再次传来沉闷的隆隆震响。
单议秋侧耳听了听,道:“你杀了莫尔斯以后,那些从他身上脱离的以及祭坛周围残留的黑色纹路,都消失了。
“我猜,他是用了某种极端的秘法,将自己变成了这一支异变者群体的源头或核心。所以他一旦彻底死亡,由他直接催生或控制的异变,很可能会随之终结。”
“如果没办法结束呢?”谢寒声问。
他的眼前闪过地下试验场里那些麻木恐惧的眼睛,那些被囚禁摧残的躯体。
“没办法结束,就想办法结束,”单议秋的声音平静而笃定,“原则上,不存在完全无法克服的诅咒或异变。只要根源找到,方法总会有。我们会找到解法的。”
“那我呢?”谢寒声低声问,手臂不自觉地又收紧了些,“我不会变好了,你也未必能找到安全剔除它的办法。”
“剔除他们的力量,是因为那些力量让他们变得疯狂、混乱,吞噬他们的人性,让他们痛苦不堪。”
单议秋转过头,凝视着谢寒声近在咫尺的侧脸,总是藏着算计的眼睛映着夕阳,显出几分纯粹的温柔。
“你不一样。谢寒声,你一直很好。而且……”
他顿了顿,语气里有理所当然的欣赏:“很漂亮。无论是之前的鳞片,还是现在的翅膀,都很漂亮。我没看出哪里值得担心。”
谢寒声愣住了。
他慢慢地、一字一顿地说:“会有人因此嘲弄我,怨恨我,恐惧我,厌恶我。视我为怪物。”
“我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单议秋立刻回答,“有我在,他们只会爱你。”
似乎觉得这个说法不够精确,他又迅速纠正,强调道:“我会让他们学会爱你的。”
谢寒声沉默了片刻,将脸更深地埋进单议秋的颈窝,闷声道:“我不需要他们来。”
单议秋就笑了。
他偏过头,嘴唇快要擦过谢寒声的耳廓,用气声说道:“我想也是。
“你有我的爱,就够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偏偏语气里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笃定。仿佛所有横亘在前的麻烦、非议,以及命运本身的恶意,在他眼里都不过是待处理的事务,而非无法逾越的障碍。
谢寒声听得非常震撼,不自觉就问:“就没有什么能真正困扰你吗?”
“有啊,”单议秋回答得很快,没有犹豫,“怎么没有。”
“是什么?”
单议秋安静了片刻,目光落在远处逐渐被暮色吞没的地平线上,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我一直不太明白,是什么让我们两个人之间出现了隔阂。”
谢寒声闻言,条件反射般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带着自嘲和些许未能完全消解的怨气:“你自己真的不清楚吗?”
“我可能清楚一部分,”单议秋转过头,看向他,眼神若有所思,“但我不确定你的想法具体是怎么样的。”
谢寒声被这话噎了一下,一时语塞。
那些混杂着爱意、愧疚、自我厌恶和不安的情绪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声不太自在的轻咳。
他避开单议秋的视线,转而望向远方。夕阳沉得更低了,最后一抹余晖正在被深蓝的夜色蚕食,又一个夜晚即将来临。
“明天让骑士团和执法团的人一起来处理吧,”单议秋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语气恢复了处理公务时的平淡,“你弄得太脏了。我不想再过来收拾。”
“我又不是故意的。”
谢寒声小声嘟囔了一句,没什么底气。
他沉默半秒,又说:“你不想来就不来。教廷那边应该更需要你。”
“是,教皇死了,又有一堆破事。”单议秋叹了口气,很厌烦。
他侧过身,更自然地搂住谢寒声的肩膀,手指无意识地抚上对方颈侧。
那里曾有一道很深的撕裂伤,如今已愈合得只剩一抹浅粉色的痕迹。指尖在完好的皮肤旁流连,触碰到细密冰凉的鳞片边缘。
有几片在刚才的战斗中被硬生生扯落,下方新生的鳞片颜色如常,与其他鳞片完好地嵌合在一起。单议秋摸了又摸。
谢寒声没有躲开,也没有阻止。
“这里最不一样。”
单议秋的手指停住,戳了戳最中间的那枚。
那里也是新生的鳞片,却不是在战斗中损毁的,而是谢寒声亲手扯下来,作为送给单议秋的礼物。
新生的鳞片泛出暗沉的金色,截然不同于周围,像光滑皮肤上生长的疤痕。
摸了一会儿,单议秋收回手,很自然地说:“带我回去。”
谢寒声没应声,手臂更用力地环住他的腰背,破损的羽翼缓缓展开,阴影在暮色中流淌。
他们没有再讨论任何与爱或有关的字眼。
有些话,说出口一次已经足够烫伤喉咙,而有些问题,也没必要着急厘清答案。
……
三个月后。
都城某条略显老旧的街区,小学刚刚放了学。
一群孩子像出笼的鸟儿般熙熙攘攘涌出来,手里挥舞着新买的彩色画册和呼呼转动的纸风车,迎着橘粉色的夕阳一路狂奔。
清脆的笑声和争执声传得很远,半年过去了,他们依旧在争论未来,有要当执法官的,有要当圣骑士的,声音一个比一个响亮,理由也越来越多,非常希望能说服对方,加入自己的理想阵营。
一个小男孩跑着跑着,突然刹住脚步,又噔噔噔折返回街口,拽住了另一个走得稍慢些的小女孩的胳膊。
“你长大以后要做什么?”他问。
这位新同学是前段时间刚转进他们学校的,跟所有人都不太熟,但小男孩已经盯她很久了,很希望能跟她说说话。
小女孩眨眨眼,胳膊被拽着也不生气。
她手臂上那些曾经可怖的黑色纹路早已消失无踪,如今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稍微瘦弱些,但眼神清亮的孩子。
她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声音响亮地回答:“我要当圣骑士!”
小男孩眼睛一亮,自觉找到了最棒的同伴,抓着她细瘦的胳膊就往前跑。
“太好啦!我也要当圣骑士!我们俩都要当圣骑士!”
他们的身影在长长的街道上逐渐拉长,融进金红的落日余晖里,跑得那么欢欣,那么用力,仿佛未来就在触手可及的前方。
那些无忧无虑的笑声,随风飘进街尾一家小餐馆敞开的窗户。
二楼临窗的座位上,两个身影并肩而立,正看着楼下街景。
谢寒声喝了口杯子里颜色清透的酒水,放下杯子,玻璃底磕在大理石窗台上,碰撞声细微清脆。
“听见没有,”他说,嘴角有弧度扬起,得意洋洋,“他们想当圣骑士。”
单议秋正用叉子慢条斯理地切着一小块新烤出来的甜点,闻言头也不抬:“刚才嚷嚷着想当执法官的至少有三个,你怎么不提?”
“我只提对我有利的。”
谢寒声理直气壮,顺手又拿起杯子。
这时敲门声响起,两人一同偏过头,餐馆老板刚出炉的另一盘甜点走进来。
他全程表情自然,脸上挂着熟稔的笑意,目光扫过谢寒声时毫无异样,早没了数月前那种下意识的紧绷和畏惧。
“这是新研究的甜点,阁下尝尝,”老板热络地将甜点端到单议秋面前,“要是能给点意见就最好了!”
接着他又拿出一小壶新酿的果酒搁在桌上:“谢团长,这个是我老婆自己试着酿的,听说你们是同乡,说不定合你口味。”
谢寒声接过,道了声谢,又纠正道:“我现在不是团长。”
老板哈哈一笑,摆摆手:“现在不是,以后的事儿谁说得准?”
他善意地扫过一旁安静进食的单议秋,声音压低:“你是英雄,也是好人,不会埋没的。”
说完,也不等谢寒声回应,他转身下楼忙活去了。
谢寒声拧开壶盖,给自己倒了一点果酒,尝了过后,眉眼间的线条更缓和了些。
两人之间漫开一阵很舒适的沉默,只有楼下隐约的市声、叉子偶尔碰触瓷盘的轻响,以及窗外渐起的晚风。
谢寒声将喝了一半的酒杯搁在窗台边缘,再往下看时,那帮孩子的身影早跑得没影了,只余满地温柔的夕照。
他借着这点光,视线回到单议秋额角。
那里曾被莫尔斯打伤的伤口早已愈合,只留下一道快要看不见的淡色痕迹,或许再过几天,连这点痕迹也会彻底消失。
忽然间,谢寒声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随口提起,又像是酝酿已久。
“我以前问心有愧。”
单议秋切甜点的动作顿住。
他抬起眼,看向谢寒声被夕阳勾勒出金色边缘的侧脸,安静地等了几秒,才问:“现在呢?”
谢寒声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单议秋的脸颊,温热的皮肤,然后又顺着颌骨的线条,慢慢摸索到那道几乎察觉不到的浅疤,用指腹极轻地蹭了一下。
随后他才收回手,重新看向窗外逐渐暗下去的街景。
“下一次,”他淡声说,“我会替你动手。”
这就是他的答案。
不再纠结于过往的包庇是否玷污了原则,不再被首鼠两端的自我唾弃困囿。谢寒声选择了彻底站定一边。
他的愧疚,将转化成未来毫不犹豫的刀锋。
单议秋望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片刻过去,他放下叉子,伸手拿来一个干净的杯子,将谢寒声面前那壶果酒拎起,给自己倒了浅浅一半。
他举起杯子,朝着谢寒声的方向示意,眼神认真。
“既然如此,我也向你保证。”他说。
“一言为定。”
两只玻璃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下一秒,谢寒声却伸手,直接把单议秋刚倒上酒的杯子拿了过来,握在自己手里。
“这是我的酒。”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