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这一刻艾薇儿忽然就在想, 如果当年他们没有选择跟异能者协会同流合污, 如果在先辈侥幸逃出生天给了他们来到这个世上的希望后, 他们吸取教训老实做人，是不是就不会面对今天这样走投无路的困境？


    就算父母有案底, 也只会影响直系亲属三代而已，到了他们这一代，过往的痕迹早就可以烟消云散了。


    加上希光又明显不是那种蛮不讲理的人，如果他们能遵纪守法好好做人，就算他们的身份暴露，希光也不会把他们怎么样，也没理由把他们怎么样。


    现在的情况却不同了。


    他们可以说是主动把把柄递到了希光手里，让希光有充分的理由取他们小命，顺便还能弥补一下当年不能亲手报仇的遗憾啊！


    想通这一切的艾薇儿，如今真的是连跟异种继续周旋的心情都没有了。


    在听到永夜之寂的威胁后，她忍不住冷笑一声，什么紧张什么警惕，是半点也没有了，慢条斯理地捋了捋头发，颇有种能救就救一下，救不了就是生是死听天由命，多拉一个垫背不亏，多拉两个垫背血赚的破罐子破摔的感觉。


    “我说的每个字都是实话，至于你们信不信，那就是你们自己的问题了。如果你们愿意相信希光死而复生，那么我们有共同的敌人，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怎么对付他们。如果你们不愿意相信，那就当我们今天没来过就好。”


    艾薇儿表现出来的态度十分无所谓，看得千触咏者心里一股又一股不好的预感汹涌而来。


    分明它们到了领主这个层次，属于异种的许多缺陷已经被优化掉了，比如不再不喜阳光。


    可现在的它顶着硕大的烈日，却有种要被那毒辣的太阳彻底晒成干尸的晕眩感。


    千触咏者倒是希望艾薇儿表现得高度紧张、神经绷紧一点，那样或许还有可能是她在演戏，拿希光当幌子骗它们帮她办事。


    可是她没有。


    艾薇儿表现得越是你们爱信不信，越是你们不帮忙也无所谓，反正我们已经豁出去了，大不了就是一死，千触咏者就越不敢把艾薇儿的话当成是危言耸听。


    她敢这么坦荡自信，就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她说得所有一切都是真的。


    希光真的死而复生了。


    相比他们这些说是罪魁祸首的后代，但其实本身并没有参与其中，只是倒霉沾上了血缘关系的人来说，它们这些异种，有不少都是从那个年代一直活到现在的，跟希光才是真正的不共戴天之仇。


    到时候都用不着艾薇儿他们求着帮忙，它们自己就得火烧火燎得想办法把希光给除掉。


    这么一算，虽然艾薇儿今天是抱着有求于人的目的登门的，但细论起来，她还真不需要为了求得帮忙做小伏低，反而是被困在陷落区里，有什么手段都难以施展的它们，需要艾薇儿等人的帮助才是。


    这样想着，千触咏者又是一阵的气血翻涌，抓狂得想要毁天灭地的心都有了。


    艾薇儿现在就是这么想的。


    现在不完全是他们有求于人，而是他们和异种都有共同敌人，和相同的想致敌人于死地的目的，那她还有什么对异种低三下四的必要？


    永夜之寂愣怔片刻，恼怒得甚至整个骷髅头都有种扭曲变形的趋势，发出一声无比骇人听闻的嘶吼，黑雾迅速蔓延，朝着面前几个蚂蚁一样渺小又该死的人类席卷而去。


    却被千触咏者及时制止了。


    触手延伸过去拉架的同时，一股声波从它嘴中传出，像是有实质一般，硬生生把永夜之寂聚拢起来的黑雾驱散开来。


    永夜之寂气得想把这只死八爪怪大卸八块的心都有了，骷髅头转过去，空洞的眼窟窿盯着千触咏者的方向：“你非要跟我作对吗？要不是我当年被重伤，哪还有你猖狂的余地！”


    千触咏者都懒得跟这种只有胆子窝里横的老鼠废话，冷笑一声：“原来你也还记得自己当年差点被那陆希给一刀劈死啊，现在不想办法怎么对付重新活过来的他们，只对我们的合作伙伴耍横算什么本事。”


    永夜之寂被千触咏者一句话给顶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下颌处的关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任谁都能看出它隐忍着的怒火和无法驱散的恐惧。


    这样针尖对麦芒的状态，让在场其他所有异种都沉默了。


    眼前发生的一切并不是一场梦，所以希光死而复生的消息很可能也不是梦。


    当年杀得他们落花流水，元气大伤萎靡不振的希光可能真的回来了。


    想想都让异种觉得心梗，眼前一黑，种生无望。


    还有领主仍不肯死心，追问艾薇儿道：“你们说希光死而复生，你们怎么知道的，你们有什么证据证明？”


    艾薇儿听到领主的追问不由顿了顿，思索半天捕捉到其中的怪异之处，忍不住反问：“为什么会问我们是怎么知道的？希光死而复生这件事，你们难道没有半点心理准备吗？”


    这话问得领主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冷了声问：“我们为什么会知道？”


    艾薇儿皱眉：“当初不是你们给我们传得消息，让我们注意一下特种大队的情况吗？我们就是因为在你们的提醒下，才会将注意力转移到那里，最后发现并确认了死而复生的希光的存在。”


    永夜之寂听着忍不住一惊，连带着满身心的怨气和怒火都消散不少。


    焰石肉种更是忍不住惊呼出声：“这不是母”神让我们传递的消息吗？


    后半截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凋零之枪一根藤条给抽没声了。


    艾薇儿见状，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眼底划过一丝疑虑。


    它想说的是母什么？


    这个消息不是这些领主察觉到异常，怀疑希光是不是死而复生了，于是主动递来消息要他们查的吗？


    艾薇儿对焰石肉种没能说出口的半截话疑惑不解，其他领主却是再清楚不过了。


    众领主顿时神态各异，当着艾薇儿等人的面没有表现出什么，心里却一团乱麻，思绪万千。


    当初它们就好奇过，母神为什么会给人类传递这样一条听着没头没脑的消息，只是那时母神不愿意多说，它们心知母神总不会对异种不利，便也没多想过。


    可是现在，艾薇儿却说他们是因为这条消息的指引，才发现希光的存在的。


    那是不是就意味着，母神可能很早就已经知道希光死而复生了？


    可是它自始至终，却什么都没有跟它们说过。


    千触咏者掩下心底的复杂思绪，随口敷衍了一句：“我们让你们注意特种大队是别的原因，并不是察觉到希光可能死而复生了让你们确认。只是没想到你们会有这样的意外收获。”


    艾薇儿听得将信将疑，不过事情发展到现在，希光的重生都已经成定局了，再追究以前的事也没什么意义。


    她便将这些事暂时揭过，把他们接到消息后的怀疑和试探以及后续的确认都说了一遍。


    为了增强自己的说服力，艾薇儿甚至还带上了当时试探陆希他们时记录下来的视频资料，让领主们自己看。


    他们没有亲自跟希光交过手，想要确认身份还得百般斟酌，但在场的领主不一样，它们中的许多领主对希光可太熟悉了，像永夜之寂这样的，更是跟希光交手过，并从他们手里死里逃生，勉强保住一条小命的。


    因此都不需要艾薇儿废太多口舌，只把这个视频一放，它们就有99%的把握可以确认视频上人的身份了。


    哪怕视频上为首的人没有使用过自己的异能，哪怕上面五个人的容貌都跟它们记忆中的不一样，但其他四人的异能、他们五个异能外化的外貌特征、那作战时的招式手段、还有那熟悉到骨子里的飞扬神态，都跟记忆里的五个人渐渐重合，最后融为一体。


    没办法，对于希光这五个人，他们是真的做到了化成灰都认识的程度。


    这下是想自欺欺人都不行了。


    有领主声音颤抖，喃喃自语道：“这怎么可能呢……他们不是都死透了吗？为什么还会有死而复生这种事？”


    记忆里，四百年前的那场惨烈大战后，它们和同族虽然被彻底关在了陷落区里无法出去，但他们五个也应该没落得个好下场，尸骨无存了才对。


    现在视频上这五个全然陌生的容貌，也算是一个证明。


    可他们为什么还会活过来？


    难道真的有什么命中注定的说法，上天创造了污染源，又要同时创造能克制污染的净化源。


    赋予了他们异种生命，却又安排了希光这样要命的克星。


    而它们费尽力气，好不容易才把人给弄死，结果可倒好，才安生了没几百年，人家嘎巴一下又死而复生，重新活蹦乱跳起来了。


    几百年前被支配的恐惧又重新笼罩上心头，让一众领主甚至都要绝望了。


    这样低迷的氛围可不是艾薇儿愿意看见的，虽然如今的形势和异种的态度让她心里也直打鼓，但是既然都决定要奋力一搏了，那一切的恐惧、畏怯都毫无用处，只会给他们拖后腿罢了。


    于是艾薇儿扯了扯唇角，面上是说不出的嘲讽和挑衅：“怎么，刚刚应对我们的那股劲儿哪去了，那时候不是还挺豪横的吗？现在知道要面对的是你们的老对手，你们就开始怕了？”


    “说实话，我们是因为自己的身份，外加自己手上也不干净，所以跟希光之间注定不能两全，但这个不能两全，不代表我们之间必有一死。”


    “如果我们对上希光实在没有胜算的话，大不了就主动向他们投诚，像之前我所说的对付唐劲的办法一样，把我们这么多年的所作所为交到希光手上，将功折罪。这样一来就算后半生不能好过，至少也能保住一条小命。”


    算起来，他们的确不是完全没有另一条路可选的。


    只是另一条路，赌的是希光不会跟他们一般见识的良心，以及他们将功折罪只为换一条生路的可能性。


    虽然以艾薇儿看人的眼光，她觉得希光不像是会迁怒的人，但他们之间横亘着的是血淋淋的人命，好运能够重活一回，不代表生死之仇就不存在了。


    所以在生死大仇面前，希光能不能真的保持理智不迁怒，艾薇儿其实也不敢保证。


    而希光若是铁了心要迁怒，就算他们这个报复的心态不合法，但他们可是拯救了全世界的希光。


    希光想要几个罪人后代的命，尤其罪人后代本身也不干净，他们就算有心将功折罪，联邦和希光会给他们这个机会吗？


    再者，如果选择这另外一条路，就意味着他们要放弃眼下拥有的和未来可能得到的一切。


    倘若事情发展到那种地步，他们就算侥幸保下一条命又能怎样呢？


    苟延残喘一辈子还不如搏一把命。


    正因为另一条路需要他们下定决心豪赌，并放弃太多东西，所以他们不敢赌，也不甘心。


    所以只要对付希光这条路还有走通的希望，他们就不会轻易放弃。


    但这些盘算，艾薇儿都不会跟异种说。


    她只是直视着领主们，轻笑一声：“我们再怎么说，也是人类内部的矛盾，但你们就不一样了。”


    “别人是什么看法我不知道，但在希光那里，人类和异种就是注定无法共存的敌人，只要他们在一天，就会跟你们不死不休。这一点，我想你们应该很清楚吧。”


    偌大的广场上一片死寂，没人回应艾薇儿的话。


    艾薇儿也不在乎：“所以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我们能放下对彼此的戒心、成见、一切负面情绪，坐下来好好谈谈，该如何发挥最大的力量，将我们共同的敌人铲除掉。毕竟不到万不得已，我们也不想舍掉自己拥有的一切，去换取自己的平安的。”


    “我言尽于此，如果你们还不愿意的话，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只能我们断尾求生，你们生死有命了。反正只凭我们自身的力量，是肯定奈何不了希光的。”


    “这点自知之明我们还是有的。”


    艾薇儿的话音落下，迎接的就是长久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凋零之枪左右看看同伴们的态度，开了口：“可以，你们想怎么谈？”


    艾薇儿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转头跟其他人使了个眼色。


    没有闹到剑拔弩张你死我活的结果，也没必要再留这么多人应对意外情况了。


    有五个人将身上的抗污染装备贡献出来，只留下足够走出零号区的量，剩下的全部交给其他三人，自己则转身离开。


    有充足的抗污染装备在手，艾薇儿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


    一场谈话持续了整整两天，期间无数次分歧和争论，惹得艾薇儿心力交瘁，最狂躁的时候，甚至恨不得跟这帮畜生一起爆了，同归于尽算了。


    但中间的过程再如何波折，或许是跟这些领主待在一个空间的时间长了，艾薇儿和其他两人在不知不觉间，情绪也被领主影响到，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除掉希光的念头一升起，便悄无声息地根深蒂固。


    谈好合作后，他们储备的抗污染装备也快要见底了。


    剩下这点装备还要支撑他们平安走出零号区，艾薇儿便也不跟领主们废话，最后一遍将计划敲定好后，干脆地转身离开。


    目送着三人远去的背影，直到溶骨蚁王通过蚁群确定他们已经彻底离开零号区，领主们才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往零号区的核心地带而去。


    希光死后的四百年间，零号区的核心地带不知为何生长出一片茂盛的树林，那样富有生机的翠绿，完全不像是零号区这种极重度污染区应该拥有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