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个月前 作者: 大江流日夜
    李潮生向外走了两步,忽而转身到魏河身边,握住拿剑的那只手,缓慢却不容置疑地将扶光收回剑鞘,魏河手上青筋凸显却也无可奈何,李潮生对他咬耳朵道:“等我回来再收拾你,小妃子。”


    殿内只剩余庚和魏河,余庚喊宫人进来伺候,笑道:“我知道魏神君剑法盖世,我也关不住您,不过这些宫女太监也是爹生娘养的,神君莫要连累他们才好。”


    魏河沉默,又道:“你们祭坛在什么地方?”


    余庚又是一笑:“自然是在最安全的地方,对神君来说却最危险,千万不要尝试。”却在背对宫人时用手指了指脚下。


    魏河一愣,看来他们两个也有问题。现在最安全又最危险的地方,不就是李潮生在的明光殿吗?


    是夜,明光殿。


    余庚站在案前,看着李潮生正揉额角,道:“安排好了,现在就请那些蛮子过来?”


    李潮生漫不经心道:“请吧。”突然又问:“余庚,你觉得乐与修是谁杀的?”余庚感到一滴汗冷冷地爬过脖颈,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赌对了,只含糊道:“我觉得不是魏河神君,魏神君一心求剑道不假,却也不是杀人越货之人”


    李潮生突然打断道:“你觉得是我杀的吗?”


    饶是余庚巧舌如簧,此时也安静了一瞬,缓缓道:“您怎么会有此一问?”


    李潮生道:“我与乐与修早有不合,李家与乐家又是世仇,按照修为来算,我也是不多的有能力动乐与修的人之一,何况我现在”他微妙地停顿了一下,“我怎么不能杀?”


    余庚沉默以对。


    李潮生又自顾自说道:“外面都说我性格暴戾、杀人如麻,正因为我和他的仇太明显了,大家反而觉得不是我,这叫什么来着?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是不是?”


    余庚脑中空白了一瞬,他知道自己和魏河说的话!随即又强自镇定下来,道:“太一神君定会查明真相,还您清白。”


    “呵,”李潮生冷笑一声:“太一……他还能当到几时呢。”


    余庚稍稍放下心来,李潮生没有再多加怀疑,但旋即心又提起来,李潮生不再掩饰对太一之位的垂涎,是否要有所行动了?


    李潮生又道:“余庚,你跟了我多久了?”


    余庚答:“回神君,已有五百年了。”


    李潮生问:“还记得你娘吗?”


    余庚面色不改:“忘了。我一飞升,就什么都忘了。”


    李潮生笑道好一个什么都忘了。倏而沉沉说道:“不要忘了今夜要办的事。以及”


    “不要多说话,不要管闲事。容易死。”


    余庚神色一凛,抬头看去,正看到李潮生一脚踏在案上,随意支着额头,抬眼间暗金色闪烁,一双竖瞳毫无感情地正盯着她看,杀意四起,仿佛在看已进入埋伏的猎物。


    只一眼,余庚便从头凉到了脚,她又低下头,缓缓道:“……是。”


    宣城:你先别急,下章让我来急


    第4章 青龙祭坛


    我宁可要面目全非,我宁可要切齿痛恨。


    是夜,明光殿外。


    一位妆容华贵的女子急急赶来,顾不得步摇叮当作响,拦在男子身前道:“皇上!您不能去,神君要这些人自有用处,您犯不着为了他们得罪神君。”


    那男子模样憔悴,嘴唇发白,道:“爱妃!整整三年了!每个月这些孩子流水一样地送进去,就再杳无音信。”他嘴唇颤抖,又说:“你说他们能去哪儿了?朕虽没有权力……可也见不得子民这样去死……”


    他声音越来越低,贵妃听了却脸色大变,赶忙道:“陛下不要乱说!当心隔墙有耳!”眼中渐渐也盈了些泪水:“您再忍忍,神君也许会下放一些权力……神君的决定也不是你我能左右的。”


    李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他面容苍白,眼睛却有烧红一般的光芒,低声道:“民声鼎沸,万民倒悬,我不能看着李家就这么完了。”


    贵妃沉思良久,道:“还真有一个人可以办成此事您知道今日进宫的神仙妃子吗?”


    被点名的神仙妃子此时距他们不足百米,魏河轻巧地收敛了气息翻进后殿,前殿魔息混杂,想来不容易被发现。明光殿他倒是熟悉,当年李潮生历劫圆满回东都,他就常在皇宫里修炼,后来如果不是李潮生作出那种事,他也许就在明光殿飞升了。


    魏河定定着看着眼前这高逾五丈、顶天立地的青龙照壁,千里江山之上,漫天盘着的俱是青龙之躯,其身上的磷光正成为青天之星光,明明暗暗间浮现出成千上万的鳞片,须毫毕现,整璧都如青玉,笼罩在青、黄、棕色中。唯有一处与众不同,在照壁的正中央,有一黑衣身影悬浮山河之间,与青龙大如山岳的头颅遥遥对望,正是当年与青龙签订契约的第一代神君。有一剑横于胸前,乃是全壁之中唯一的白光亮色,青龙神君的传位宝剑。


    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


    此剑名为,冷千山。


    魏河记得这把剑,李潮生回白玉京的第一年,东都遭了千年难遇的大水,他在万民的跪颂声中、在哭喊和呜咽声中从天而降,仍是一身黑衣,黑发拢在脑后随风飞扬。李潮生祭了血,冷千山一动,奔腾的潮水刹那凝固。万古即在一瞬,青龙虚影隐隐浮现于剑上,带着强大的威压合身压上,令那潮水缓慢地退去,仍归于河道中。浑黄的河水高出百姓头顶数丈,巍巍如泰山将崩,却仿佛有透明的堤岸挡住,仍使它们百川到海。众人皆屏气凝神,紧盯着黑衣神君,李潮生进一寸,那潮水就离海近一寸,终于到得入海口处,冷千山横于胸前,他站在潮头上遥遥一回望


    青龙逆水,白虎杀月,朱雀回风,玄武滴血。


    千古诵为美谈。


    也正是在这潮水欲散的时刻,李潮生合身飞下,径直到了魏河面前,把冷千山一收,又变花样似的掏出一把剑来,往前一送,笑道:“早就说要给你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一时间魏河感到千万道眼光都集中在他二人,更确切地说,是他魏河身上。李潮生目光灼灼,魏河抚过剑柄上龙鳞样的花纹,心里也跟着有了一点小小的起伏。


    李潮生这种烂人,那时候竟也有一点真心。


    不知觉间,魏河已经触碰到了照壁上的那个人影,只听得机括的密集声响,显出向下的无底入口,魏河闪身便入。


    寒气弥漫,魏河感到有些不适,骨头缝也仿佛也蒸出潮气。沿石道一路到底,再一转,到了一处空阔之地,似乎是天然的洞穴,上面漆黑一片,看不到顶。前方有一座高台,上面不知道放着什么,再往后去是一片水域,也同样深黑,叫人不敢多看。魏河一踏入此地,便感觉到空气有一种微妙的躁动,水腥气仿佛一条蛇在空气中贴地而行。魏河抽剑,步上高台,上面有一整条的大玉桌,有干涸的酒杯、熄灭的火炬,还有一些竹简、玉器、绸缎,魏河不尽认得,却感到黑暗如有形一般逼压过来。


    未加多想,他点燃了火炬,那火焰如有生命,立刻分成六条火线沿洞壁旋转爬上,一时间如火莲绽开,照得透亮,与此同时,黑水中央形成了一个漩涡,有粘稠的泡泡正在冒出。


    魏河握紧了扶风,随手挽了个剑花,紧盯着水面,突然水花如炮弹般炸开,青龙一声长啸出得水来,竟一刻不停地朝着魏河咬过去!


    那血盆大口带着浓烈的腥气和臭味,魏河急速身退闪过,心中闪过万千念头,青龙是四圣兽,按理说早已经隐身山海,怎么会被关在这个地方,还如此凶顽!


    青龙一击不中立刻追来,现出雄伟长躯,一时间浊浪滔天。魏河心道不好,如此大的动静,李潮生肯定要过来了,还是要速战速决,而且龙泉的线索也不知在何处,不免有些焦躁。足尖一点,身轻如燕,直奔龙头下逆鳞处刺去,青龙用尾一挡,扶风剑划出一道火花,魏河借力一个上跃,从龙头上方略过,龙尾也追过去,魏河又一个急降,抓住龙背上的龙鳍,几下腾挪就到了龙头之下,却见本该有逆鳞之处空空如也。青龙倏地低头,浑浊龙瞳注视着魏河,魏河在硕大的瞳孔中竟看到不同于照壁的另一幅景象!


    同样是黑衣神仙,李潮生悬在半空中,冷千山上有雷电之芒,他面对着青龙,眼光轻蔑,面无表情,忽而冷冷一笑:“孽畜,受死吧!”魏河感到一种巨大的痛苦,是青龙传感到他身上来,被挖逆鳞、抽龙筋的痛苦。


    魏河一怔,正在消化这巨大的信息,正是这一愣神的功夫,粗如石柱的龙尾当空抽来,把魏河抽得横飞出去,摔在石壁上,扬起一片尘雾。青龙立刻俯首而来,千钧一发之际突然从旁伸出一只手,将魏河嘴一捂,低喝道:“别动!”


    那人不知施了什么功法隐藏气息,青龙在这里逡巡几圈,果然找不到人离开了。魏河立刻挣脱,后退两步,向那人望去。


    只见这年轻男子一头白发如瀑,面容俊美无俦,却是一双血色红瞳,带着邪气,此时也一眨不眨地盯着魏河看。


    尘土飞扬间,男子的眼中希望与绝望、惊喜与落寞、疑惑与不甘掠过,终于垂下眼神,不再看了。


    他不记得了。


    宣城心想,过去那一百年悲欢离合,就如大梦一场、雁过无痕了。他们那么相爱过、也相恨过,为了彼此生过、也死过,他记得他们从黑渊中爬出来的样子,记得魏河孤注一掷地吻上他的唇,记得最开始那几十年推心置腹相濡以沫,记得他问他选自己还是选大道,记得破碎如命运的玉簪,记得他入魔时发过的血誓,记得他抓回魏河时心中喷薄而出的恶念,记得含英殿里日日夜夜的囚禁折辱,记得魏河被调教得烂熟的身子,记得最后……魏河的死。


    死了,就像水溶在水里,风飘在风中。


    可魏河都不记得了,他又重新用那种清淡而疏离的眼神看着自己,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我宁可要面目全非,我宁可要切齿痛恨。宣城冷冷地想,他最后还是用了假死来骗我,他还是选了他的大道。


    不过没关系,他还是会落到我的手里,我会让他知错的。


    魏河感到那男子的目光把自己扫视了一个遍,面色却冷冷淡淡,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本能地嗅出危险的味道,下意识又向后退了一步。


    “怕我?”宣城又逼近一步,“你来这里做什么?”


    乱石间十分狭窄,他这一步上前,二人便离得很近,近得有些危险。魏河想再退,后背却已抵上了石柱,再无退路。


    宣城气势逼人,几乎让人无法喘息。见魏河不答,他看了看魏河满身红衣,又了然道:“找李潮生来了?好一段郎情妾意,破镜重圆。”


    魏河觉出一点羞辱的意味,便疑惑道:“你认识我?”


    这次轮到宣城无话可说了。


    魏河一抖长剑又欲冲上,他直觉龙泉剑和消失的那片逆鳞有关,他还需要一片龙鳞来验证这一切。宣城皱了皱眉,想拦住却被魏河轻巧一错身避过。宣城感到李潮生的气息,他们二人有见不得人的交易,不便此时出手,只能先行离开。


    魏河瞬息间冲到青龙面前,青龙又被激怒,发出怒吼,洞顶的石块扑簌掉落。魏河根本不理会,只静静停在青龙面前,龙爪裹着腥风扑面而来,魏河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目光澄明,扶风立于眉心之前,人剑合一出手如电,干净利落地斩下一片龙鳞。


    青龙吃痛,顿时剧烈挣扎起来,龙头在石壁上乱撞,洞穴俨然有崩塌的趋势,魏河一边把龙鳞收好,一边急欲出去。


    正当此时,一道浑厚的声音从天上传来,冷千山锋芒尽显:“还想去哪儿呢?我的神仙妃子。”


    我老婆没死


    我老婆骗我


    我老婆穿红衣好漂亮


    我老婆来找前男友


    我老婆不爱前男友


    可我老婆也不记得我了


    第5章 正想在这儿办了你


    李潮生面无表情道:“杀一个是杀,一双也是杀。”


    要遭。这是魏河的头一个念头,全盛时期他当然不怕李潮生,只是他现在功力不足十分之一,对上李潮生就是毫无胜算。此处又是青龙地盘,想从李潮生手里逃出去可难如登天。


    二人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李潮生似乎在生气,一脸不耐,问魏河来这里做什么。


    魏河心道你不知道我来找龙泉吗,想了想又道:“龙泉是用青龙的逆鳞做的吗?”


    他本是随口一诈,李潮生的脸色却变了,目光闪烁,似乎在犹豫什么。


    猜对了。果然有关。


    这边青龙已经嘶吼着又朝魏河扑上来,魏河抽剑格挡,李潮生却淡淡道:“住手,回去待着。”


    那青龙果然停了,鼻子还喷出粗气,显然不甘心。魏河诧异,这李潮生平日用些什么手段,圣兽也能如此驯化。


    “我们谈谈吧,要怎样才能让我走?”


    “谈谈?”李潮生笑起来,“你要是能打过我早就冲过来了,现在也学会谈谈了?”


    “让你走,不可能,除非”李潮生把笑收了,看不清眼中神色,“你陪我一夜,把我伺候好就放了你。”


    这话就不中听了,魏河不欲多言,只抽身暴退。李潮生深深地把他一望,并未动作,魏河心下奇怪,却顾不上追究,转眼已到了来时的洞口,却发现洞口不见了!


    这洞穴成了一处死穴!


    魏河一回头却发现李潮生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的身后,他下意识提起扶风便刺,冷千山“铛”一声架过,瞬息间已过了数十招,激起火花一片。李潮生在等魏河力竭,魏河的攻势却越来越快,以攻代守,稳、准、狠,即使没有修为,剑法也是绵绵不绝、行云流水,一时间李潮生竟然奈何不得他。


    不多时二人已战至水边,魏河却突然收了剑往水中一钻,青龙在水下闻到他的气息登时发了狂,水面如沸水一般翻滚,魏河又出得水来,踩着石壁,几个腾跃之间就接近洞穴顶部,眼见逃无可逃。青龙咆哮一声,全力冲过去,魏河静静看着,在龙涎即将碰到他的一刹那侧身一躲,青龙重重地撞在洞顶上,一时间飞沙走石,竟然隐隐有光透出!


    李潮生这才明白他打的什么主意,魏河从来都没想过要折中,没有出路,他便造一个出路来。当即喝道:“青龙!住手!”


    可青龙实在被激怒,并不听话,而是又朝魏河撞去,这一下子如若撞实了,还真有可能把洞顶撞开。李潮生当即掐起法决,在空中祭出符文,食中二指立于胸前,道:“缚龙令!收!”


    青龙又是一声痛苦的咆哮,硕大身躯在空中静止,细细看来龙身上包裹着一层细微的闪电,令青龙颤抖不休。


    李潮生又掐了一道法决,黑水顿时冲天而起,这次却是向着魏河。魏河一剑断水,却不想有细细的电光在水柱中缠在扶风上,李潮生手印一变,魏河当即吃痛闷哼一声,从石壁上摔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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