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3个月前 作者: 大江流日夜
宣城最近心里总有种莫名的不安。
之所以说莫名,是因为他很久很久没有不安过了。魏河死了之后,他以为自己的心永远不可能再起波澜。策划攻进白玉京,是因为魏河的死,也是因为他天生就不信那些道貌岸然的神仙。第一站定在东都,是因为天时地利,也是因为东都的主人青龙神君李潮生,是他的情敌,魏河的前男友。
宣城年轻有年轻的好,却永远补不回他们二人遇见之前的光阴。李潮生当年追凡人魏河追得惊天动地,传家宝都送了出去,也被传为美谈,没过几年李潮生终于说动了魏河做他的神仙妃子,那日排场极大,魏河一袭红衣,醇烈如酒,即便是嫁衣也配着剑,一柄龙泉剑下亡魂无数,锋芒毕露。宣城把这段故事打听得已经倒背如流,一边恨得牙根发痒,一边却忍不住地幻想那是怎样的风华正茂,令人心折。
李潮生那天喝得太多了,他自然高兴,可也实在是太多了,多到他的阴暗心思甚至连完礼都撑不到。酒酣耳热之际,李潮生被众人捧得飘飘然,胆大的已经叫起了太一神君,李潮生问鼎太一之心昭然若揭,十分受用,搂着魏河说那这就是太一夫人了。
众人又道夫人好。
李潮生说也不能这么叫,毕竟现在还不是,叫了岂不是要送给太一草。
然后转头亲昵地问,把夫人送给太一草草好不好,给为夫打探消息。
饶是喝得再多,气氛也有点不对了。
魏河气得浑身发抖,当着众人面就是一个狠狠的耳光,打得手臂都麻了,回身就走,再不回头。
宣城憋这一股火憋了很多年了,当然,他把魏河关起来的时候,也喜欢让魏河穿红衣,还特意在自己的玄铁军面前晃悠,弄出些少儿不宜的声响来。
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他确实生长飞快,已经可以与李潮生合作,等吃饱了利益,再把队友挫骨扬灰。
*
“醒了,”魏河感到有人在轻轻拍自己的脸,“再不醒就没有时间了。”
“太一神君何时回来的?”
太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好了就起来。”
魏河也并不矫情,虽然不知道太一怎样治疗的,但感觉上自己确实没有大碍,除了修为不足三成他眉头一皱,他的龙泉到底去哪了。
太一靠在白玉栏杆上,道:“我知道乐与修死了。”
魏河心下一沉,道:“你也不相信我?”
太一沉吟,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我没有证据,你也没有。”
魏河道:“也许我找出龙泉,就可以自证清白。”
太点头,道,的确如此,但白虎神位上还有七天就要迎来新神。
“你只有七天时间,我们必须给新的白虎神君一个交代。”
魏河手撑着栏杆,看着下面翻涌的粉色云海,道:“多谢。”他知道这七天来之不易,太一为他挡下许多压力。
“不用谢我,七日若见不到剑,我会亲自捉拿你。”魏河对上太一面具后的眼睛,那目光带有审视,似乎在比较白虎家与魏河孰轻孰重,令魏河不免有些失望。他知道新任的白虎神君会有怒火,如果抓不到真凶,太一会把他推出去结案。亲自捉拿,可就不会像现在这般温柔了。
“新的白虎神君是谁?”
太一侧头看他,黑色的面具在拉长的落日中浮现出奇异的色彩,笑道:“天机不可泄露。”
魏河哦了一声,又问:“你觉得会是谁杀的?”
太一没有说话,云海层层叠叠,一头巨鲲游曳其间,发出悠长的鲸声。
没有答案,其实就是答案了。
魏河心下了然,道声告辞,想了想又问,补天石我给你了吧?
太一戴着面具,按理说看不出情绪,魏河却敏感地意识到那是有点奇怪的目光,太一说,给了。
魏河出门去,叶穆果然等在那里,叶穆封号忠义大将军,他当年造反成功后又自杀,堪称忠义两全,皇室都要求人民信奉,有些小国里甚至与太一齐名,升为国教,因此香火盛得不行,功德无量。他们和立雪三人从小一起长大,几十年内先后飞升,也是白玉京的一个奇迹。立雪游侠行医,多少年不在天上,如果在的话肯定她给魏河诊治了。
魏河还没来得及把太一交代的说出口,叶穆已经眉飞色舞道:“好在太一回来了,你没看到服虔当时的面色有多难看。那朱雀真火烧得天都快化了,我在外面都差点成灰,太一拿着剑往你身前一挡,真个是一物降一物。”
魏河道:“服虔也是关心则乱。这笔账回头再找他算。”
叶穆略一沉吟,道:“也是。服虔十五岁被太一救回来,也就是和乐与修最要好,比亲兄弟还亲呢。今年乐与修的妹妹都要嫁给服虔做神仙妃子了。”
“神仙妃子”是民间的雅称,实际上是将俊男美女作为祭品献给神仙,看上去荣华富贵,实际上要在这个位置上恪守清规,直到老死。魏河就做过神仙妃子,还差点就做成了。
叶穆见魏河不说话,想必是想到往事,便也宽慰道:“没事,你那次又没成。现在再借李潮生八个胆子他也不敢动你了。”
那可未必。魏河心说。
“现在怎么说?”叶穆问。
魏河把太一说的交代了,叶穆也有点紧张,论功德他横行四方,只是这功德他也根本不炼化,修为稀松平常,太一拿他如同拿耗子。
叶穆认真分析道:“白玉京四圣,你是杀害白虎神君的头号嫌疑人,是朱雀神君的头号追杀对象,赏过青龙神君一个惊世骇俗的大耳光,玄武家在极北之地避世不出,否则你也得惹上。太一倒是让人琢磨不透,不过他要是出手,咱们七天后就得亡命天涯。这神仙路让你走得好窄啊。”
魏河道:“待会儿各自下界吧,我们兵分两路,你去找立雪,我在李潮生那边等你。”
叶穆欲言又止道:“你一个人,李潮生那边,能行吗?”
魏河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问:“那不然你去找李潮生,我去找立雪?”
叶穆只得妥协。龙泉剑是青龙家的传家宝,是李潮生和魏河的定情信物,他去可不太合适了。他拿出一把剑来递给魏河,道多加小心。
“哪来的?”魏河看了看剑柄上的“扶风”二字。
“缴来的,你在太一那的时候,有个不长眼的一心要为乐与修报仇,硬是闯门,被我当场缴了械,嘿嘿你没看到,这家伙脸色比吃了狗屎还臭。”
“剑是好剑,”魏河随手挽了两个剑花,心里知道那个和叶穆总是不对付的孤僻神仙,“你别欺负人家,跟他说我借借就还。”
魏河去找夫子算了一卦,才到下界口,常思打了招呼,示意他站过去。常思在人间做了一辈子门房,飞升了还是做门房,不过下界点要有他的法术才能精准。
常思挠挠头,不好意思道:“不过最近法力的波动很乱,有时不一定很精准地到目的地。”
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时间紧张,先下界再说。
*
一阵华光。魏河从传送阵中踏出,迎面而来一块火球,魏河下意识侧身,那火球在身后炸开,给魏河推了一个踉跄。
烽烟炮火中魏河看到城门口硕大的“东都”二字,听到身后魔族兵甲的破空之声。怎么传到城门口了?这是什么情况?
神仙从传送阵下界,法力只有一成,魏河丢了剑,身上本就不富裕的法力更是雪上加霜,得想个办法混进城去。
这月黑风高两军交战的时候,硬进东都会被乱箭射死吧。
正思考时,一伙百姓惊叫着朝这边跑来,后头似乎有士兵在追,魏河现在修为被制,耳力倒是很好,听到后头骑马的说麻烦,这眼看着要议和了,这些人杀又杀不得,还要给人送回去。魏河当即心念一动,也扮作逃脱的俘虏混入人群中,当然很快就被拦下,那骑马的士兵看起来等级不低,魏河一眼扫过便认出这是玄铁军,讶异了一瞬,只因这玄铁军乃是历任魔尊亲兵,骁勇善战、刀枪不入,三界之中颇有威名。
魔尊也亲自来了?魏河眉头微微一蹙,东都是青龙的地盘,魔尊不会不知道,怎么这是要鱼死网破?又为何要议和?
那玄铁军扫了俘虏一眼,人群倏然便静了,想来是积威深重,在牢里没少给人吃苦头。玄铁军看到魏河时突然“嗯”了一声,旁边便有士兵来,架起他的胳膊给玄铁军看,玄铁军打量了半晌,点点头便走了。魏河一头雾水,旁边倒有位年轻女子,轻轻跟他说,你要倒霉了,最近他们一直在找美人,你长得这样漂亮,不知道要被抓去干什么,千万小心。
魏河道谢,心下倒不如何计较,区区几个士兵还不够看,龙泉剑下亡魂成千上万,他当年血洗魔界的时候,现任魔尊还不知在哪里捏泥巴。只不过现在身上伤势严重,又有前尘旧怨,不便暴露。只是不知为什么,看玄铁军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却又想不起在哪见过,难道在下界的一百年里他和魔界仍有接触?
他这时还没记起来,他和魔尊岂止是有接触,简直是水乳交融。
为了生计不得不去找前男友.jpg
第3章 没让你们找个这么像的
烂人的真心大概就是“让你们找个像的,没让你们找个这么像的”。
黄昏,东都城门口。
一队玄铁军押送俘虏到此,中间男女老少若干,只有中间有一撵软轿,不知装的何人。为首的军官一脸烦躁,看也不看俘虏们,对来使冷笑道:“要我卸甲是做梦,魔尊大人人好心善肯议和,不是给你们蹬鼻子上脸的。”
来使不卑不亢,笑道:“哪里的话。青龙神君早已布下大婚之礼,等妃子等得久了却不见人来,还要感谢诸位的护送,请诸位将军进去一同吃酒庆贺。”绝口不提俘虏、议和之事,倒像是魔界巴巴地把人送过来,又暗含威胁,告诉他们青龙神君对魔界劫送亲队伍之事十分不满,气势上已经先发夺人。
肖龙做玄铁军副统领多年,自是领会到个中厉害,道:“牙尖嘴利。”一声剑鸣,佩剑已经压到来使脖子上,说道:“少说屁话,开门让我们进去。”
来使倒不避让,看了看那顶轿子,微微一笑,道:“请将军们跟我来。”
魏河清醒的时候觉得浑身酸软,知道自己被下药了,暗骂魔界的药劲儿太大,身上一丝力气也没有,能睁开眼已是勉强。他旋即意识到自己双手被缚,着一身红衣,头戴不知什么冠冕,金色的珠链叮当作响。恰时风来,窗帘飘起,他看到铁甲军与东都来使的背影,一瞬间便明白,魔界抓了给青龙神君送亲的队伍,结果神仙妃子不知去哪,多半是死了,所以要找个美人来冒充。
他闭上眼调整气息,感到自己被抬到一个空旷无人的大殿中,落地时回响悠悠。
紧接着一股冷肃之气席卷全殿,众人皆跪着,针落可闻。
青龙道:“出来吧。”
魏河双腿酸软难以行走,只当做没听到。
这一下子殿内的气压更低,宫人的冷汗顺着下巴滴在地上,青龙神君虽好美人,却心狠手辣翻脸无情,被处死、逼疯的妃子比比皆是,这来人如此拿乔,竟敢违命,恐怕连一并的宫人都要人头落地。一个小太监赶忙滚到轿前来做踏,十分恭敬道:“请妃子下轿。”
魏河叹气,非不为也,是不能也。
青龙眉头一皱,站起身来,百步长阶瞬息即到,玄金色的常服暗暗流光,那小太监只盯着绣着暗金龙纹的朝靴,魏河竟隐隐闻到一股尿骚味,那小太监竟是吓尿了。
青龙懒懒道:“滚!”
随即一手把帘掀开,周遭宫人都紧闭了眼。
一阵紧张到极致的沉默,如果宫人此时敢抬头的话,定能看到那青龙神君晦暗不明的眼神。青龙伸手轻轻拍了拍魏河的脸,沉默良久,反而自言自语般笑了起来:“让你们找个像的,没让你们找个这么像的。”
屏退左右,青龙将魏河向榻上一抱,顺着宽松大红喜袍摸下来,到劲瘦而有力的腰停了停,似乎在比量什么,气氛如红烛般摇曳难明。
魏河终于忍不住,睁眼道:“放手。”
青龙还在摩挲那截细腰,并不抬头,道:“不装了?自己扮成这样来找我,想要什么?”
魏河不欲解释,只道:“乐与修死了,我来找龙泉。”
“唔,”青龙并不惊讶,“你杀的?”
这倒把魏河问住了,只摇了摇头,欲起身,但此时青龙整个身体几乎都覆在魏河上方,黑色浮光与红色锦缎混乱交缠,见魏河抬头,青龙突然往前凑了凑,两人的脸近在咫尺,一时间都静了。
魏河终于喝道:“李潮生!”
李潮生这才放开,似笑非笑道:“不会的,我可怕你再给我一巴掌。”
魏河起身拢了拢衣服,心里冷笑一声,又正色道:“你可有办法找到龙泉?”
李潮生道:“你又拿什么来换?”
这话问得不轻不重,只因这龙泉剑是青龙家的祖传法宝,当年李潮生下界历劫,看到还未成神的魏河,一见钟情传为天下美谈,连回到上界也念念不忘,一心要魏河做神仙妃子,龙泉剑正是这美谈的高峰。当时人人都道青龙神君用情至深,要美人不要江山,后来又说魏河负心薄幸,背叛了神君不说还给了青龙好大一个耳光。
二人都想到了龙泉剑的来历,想到上一次魏河同样身着红衣,那时候少年意气,说不得有几分真心。魏河听到“换”这个字莫名不舒服,但他不在乎,前尘往事已成云烟,他是剑修,龙泉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无论如何也要找回来。
何况下界的这一百年……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梦里总觉得不对。
魏河缓缓抽剑那剑还是抢来的扶风寒光凛凛,李潮生看了一眼,眸光微动,道:“可真是大闹了一场。不过凭你现在的修为,未免太小看我了。”威压凝重,魏河持剑的手不住颤抖起来。
剑拔弩张之际有人进殿,正是城门口巧舌如簧的来使,魏河细细一看,修为波动雄浑,竟也是白玉京里的神仙。
余庚率先开口道:“青龙大人,该去议和了。”
李潮生应了一声,抬了抬下巴,道:“看好他。”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