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3个月前 作者: 芝芝肚肚
越靠近目的地,道路两旁的景色越熟悉。
那些山,那些田,那些低矮的房屋和弯弯曲曲的乡间小路,都和方听雨记忆中的样子没有太大变化。
秋天的稻田已经收割完了,剩下光秃秃的稻茬立在干裂的泥土里,偶尔有几只鸟落下来啄食遗落的谷粒。
曾经的秋天,方听雨和拉着一个人的手在稻田里赶着这些鸟儿,背着小袋子把田里落下的稻谷捡回去。
恍惚之中,方听雨看向车窗外的稻田上,两个孩子并肩走在稻田梗上,就像曾经的他和裴彻。
车子颠簸了一些,稻田里的两个小小的身影被拉长、拉远,最后模糊成车窗上一晃而过的光斑,什么都看不见了。
方听雨眨了下眼睛,曾经的过往的记忆掺杂着笑声和眼泪,一股脑的朝着方听雨涌来。
第70章 夏
巴州县的夏日格外的炎热,不像其他的南方城市多雨,巴州县今年的夏天格外的干旱。
方听雨从镇子上跑回来,身上的t恤几乎都要湿透了,跑进院子里,来不及进屋,他赶紧从院子里的大水井里舀了好几瓢灌进肚子里,才缓过进来,慢腾腾的往屋子里走去。
没一会,坐在屋檐下吹风的方听雨就听见了有人开门的声音,赤着脚就往门外看,门刚打开就看到了裴彻风尘仆仆的回来了。
裴彻关好门,脸上的笑意一闪而过,看着方听雨赤着脚额头上的汗珠子,眉头又皱了起来,抄起方听雨扛到肩上又把他放回屋檐下。
“怎么热成这个样子,还不穿鞋。”裴彻看着眼前热成小红脸的方听雨满脸的心疼,从口袋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块水果糖塞进方听雨的嘴巴里。
“给我妈送东西去了,我妈赶集忘了带小喇叭了,我跑过去送的。”方听雨嘴里含着水果糖,说出来的话有些含糊不清。
一边说着一边往裴彻身上靠,裴彻不知道咋回事,身上总是冬暖夏凉的,方听雨最爱往裴彻怀里钻。
在裴彻的怀里赖了一会,裴彻就要起身,方听雨看着裴彻的起身的动作,嘴巴撅的老高都能挂油壶了。
方听雨问:“你又要去哪啊,这不是刚回来。”
“我去集上找方姨,替方姨卖一会。”
“我要跟你一起去。”
听到是去集上,方听雨一下子来了精神,登上拖鞋就要往外走。
裴彻一把拽住他的手腕:“鞋穿好再走,急什么。”
方听雨胡乱把拖鞋蹬上,脚后跟还露在外面就往外冲,裴彻在后面看他的样子,没忍住笑了一声,三步并两步追上去,一把拽住他后领子:“你水壶呢?”
方听雨一拍脑门,又折回去从屋里拎了个军绿色的旧水壶出来,灌满了井水。
裴彻接过去替他背着,又从门后拿了顶草帽扣在他头上,草帽太大了,帽檐直接塌下来遮住了方听雨半张脸,他扒拉着帽檐从底下露出两只眼睛看裴彻,不满地说:“你自己怎么不戴。”
“我不怕晒。”裴彻说着已经推开了院门。
正午刚过,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天上,空气被晒得发颤。巷子里没有人,墙根底下趴着一条吐舌头的黄狗,看到他们经过连眼皮都懒得抬。
方听雨踩在晒软了的柏油路面上,能感觉到一股热气透过拖鞋底往上窜,他尽量沿着墙根走,那里有窄窄的一道阴影,勉强能遮住他的脚面。
裴彻走在靠马路的一侧,有意无意地替他挡掉了大半的太阳。
巴州县的集市在老街那一头,从他们住的巷子走过去要穿过三条街,方听雨一边走一边数路边的电线杆,数到第八根的时候额头又开始冒汗了。
他想起口袋里还有裴彻刚才给的那颗水果糖,摸出来一看,糖纸已经皱巴巴地粘在一起,糖块在高温下软了大半,他把糖纸剥掉,把糖重新塞进嘴里,橘子味的,甜得他眯起眼睛。
裴彻侧头看了他一眼:“化了吧。”
“没有。”方听雨含含糊糊地说,其实糖已经开始粘牙了。
“你嘴里就没有一句真话。”裴彻伸手把他的草帽往下压了压,方听雨的整个世界顿时又只剩下一圈帽檐。
走到老街的时候人渐渐多了起来,赶集的高峰其实已经过了,但路边还有不少摊子没收,卖菜的、卖凉粉的、卖塑料凉鞋的,稀稀拉拉地撑着遮阳伞或塑料布,摊主们大多坐在马扎上摇着蒲扇打瞌睡。
方听雨远远就看见摊子了,在三岔路口拐角的地方,一个用木架子和花布搭起来的简易摊位,上面挂着些小孩子的口水巾和手工缝的布鞋,下面摆着一排塑料小喇叭和拨浪鼓。
方姨不在。
“妈”方听雨喊了一声,没人应。
旁边摊子上的人倒是答应了过来。
“你就是听雨吧,你妈去买点菜去了让我在这里看摊子呢,一会你妈就回来了。”
方听雨咧着嘴笑着,“好来姨,你还去买点东西不,我在这里一起看着。”
那摊主摆了摆手,正巧有客人过来,便没再和方听雨继续说着。
方听雨已经自顾自地在摊位前面的小板凳上坐下了,拿起一个小喇叭吹了一声,喇叭发出嘎的一声怪叫,把趴在旁边纸箱上睡觉的猫吓得弹了起来。
“别乱动。”裴彻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方听雨撇撇嘴,放下喇叭转而去摆弄那些拨浪鼓,他拿起一个咚咚咚摇了两下,又拿起一个摇了摇,然后煞有介事地说:“这个响一点。”
“哪个不响。”裴彻没搭理他,把水壶拧开递过去,“喝水。”
方听雨抱着水壶灌了好几口,井水已经不凉了,被太阳晒成了温水,喝在嘴里有点涩。
他擦了擦下巴上的水,把水壶递还给裴彻,裴彻没接,抬手给他擦了一下嘴角,指腹粗糙的茧子刮过皮肤,方听雨痒得缩了一下脖子。
“好了,你自己乖乖在这里,我去前面市场上上工去,有人找事你别冲动,等我回来的。”
方听雨点了点头,眸子都没抬,裴彻摇了摇头,小声嘟囔了一句小没良心的,嘴角衔着笑,又叮嘱了几句才走。
裴彻走了,旁边那摊子上的客人刚走,就对方听雨说道:“听雨啊,你家这个大小伙子,年纪不大,倒是知道照顾你。”
方听雨笑嘻嘻的回道:“当然了,裴哥最疼我了。”
旁边摊子上的阿姨听了这话,手里的蒲扇摇了两下,笑着说:“可不是嘛,你们家裴彻这孩子,从来了咱巴州县就跟你屁股后头转,跟个小大人似的,要不是你妈跟我说,我都看不出来他不是你亲哥。”
方听雨嘿嘿笑了两声,拿起拨浪鼓又摇了摇,没接话。
他的眼睛不自觉地往老街前面的市场方向瞟了一眼,那个背影早就走远了,连个影都看不见了。
旁边摊子的阿姨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边整理自己摊子上的凉席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说起来也怪,当初你妈把他领回来的时候,整个镇上都在猜这是哪家的孩子,结果后来才知道是你在公路沟里捡的。你那时候胆子可真大,那大晚上的,那么偏的路段你也敢一个人去。”
方听雨低头摆弄着摊子上的小喇叭,没吭声。
第71章 小布丁
那件事已经过去三年了,但他记得很清楚。
他记得那天傍晚下了雨,不大,但淅淅沥沥地下了一整个下午,省道两边的排水沟里积了半沟水。他沿着路边走,一边走一边踢石子,走到那个大拐弯的时候,听见排水沟里有什么声音。
不是水声,是人在动的声音。
方听雨当时吓得汗毛都竖起来了,他站在路边捏紧了书包带子,往排水沟里看,天色已经暗了,只能模模糊糊看见沟底躺着一个人,半边身子浸在水里,一动不动。
他第一反应是跑。
他确实也跑了,跑出去了大概二十米,然后又停住了,他站在路边回头看了看那个方向,心里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后来他常想,如果那天他直接跑回家了,后来的一切是不是都不会发生,但每次想到这里,他就不愿意再往下想了。
他折回去了。
排水沟有一米多深,他跳下去的时候溅了一身泥水,那个人侧躺着,脸埋在泥里,身上的衣服是黑色的,看不清楚沾了多少血,但手上有,指甲缝里全是干涸了的暗红色。
方听雨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手指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感觉到一点微弱的热气。
他把人翻过来,那人脸上全是泥和血痂,嘴唇干裂得起了皮,眉毛上有一道口子,被水泡得发白。
他拍了拍那个人的脸,喊了好几声,没反应,他又去掐人中,力道太重,掐得自己手指都发酸了,那个人终于闷哼了一声。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把一个比自己高半个头的人从排水沟里拖上来的。
等他把人拖到路边的时候,浑身上下已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泥水,他把书包翻了个底朝天,找出校服外套盖在对方身上,然后拼命往县城的方向跑。
那人昏迷了两天才醒。
醒来以后却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叫裴彻。
医生说是暂时性的记忆丧失,可能是因为外力撞击,什么时候恢复、能不能恢复,都不好说。
方妈妈去报了警,也拍了照片发到了寻人启事上,但一直没有消息,那段省道是过路的大货车经常走的地方,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出现在那里的。
他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方听雨每天放学都去,就坐在床边写作业,等他醒过来。
后来出院了,他没有地方去,方妈妈本来打算把他送去县里的福利院,但方听雨不干。
“妈,你要把他送去哪儿?”方听雨站在厨房门口,眼睛红红的,拳头攥得死紧,“他要是去了福利院,被人欺负了怎么办?他脑子还没好,万一又想不起来怎么办?”
方妈妈沉默了很久,锅里的菜都快烧干了才回过神来。
她说:“听雨,咱家什么情况你也知道,多一个人多一张嘴,妈不是不愿意,是怕你们俩都跟着受罪。”
方听雨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小了下去,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妈,我自己少吃一顿,我不让他饿着。”
方妈妈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关了火,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她的手很粗糙,指腹全是做活磨出来的老茧。
“你这孩子,跟妈一个脾气。”
人接回来那天是个阴天,方妈妈把三轮车停在院门口,方听雨先跳下来,然后伸手去扶车上那个缠着纱布的少年。
对方没有接他的手,自己慢慢踩到地上,站在院门口打量了一圈,低矮的院墙,生锈的铁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房檐下晾着的衣服,还有一条摇尾巴的大黄狗。
方听雨站在旁边看着他,心里莫名有些紧张,好像怕他从这个破破烂烂的院子里看出什么让他失望的东西来。
但那个人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过头来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黑,像是一口看不见底的深井。
“这是你家?”他问。
方听雨点了点头。
“你以后就住这儿。”他补充了一句,然后用很小的声音说,“我家就是你家。”
那个人顿了一下,然后冲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那是方听雨第一次看见他笑。
后来就住下来了。
这一晃就是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