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方听雨坐在摊位前，手里的拨浪鼓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旁边摊子的阿姨已经去招呼新来的顾客了，花布伞下面的影子又往东偏了一点，太阳又沉了一些。


    他看了看手里的拨浪鼓，木头把儿被握得发热，他把拨浪鼓放回摊子上，重新坐好，然后目光又不由自主地往老街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年他把裴彻从排水沟里拖上来的时候，根本没有想过以后的事，他那时候只是觉得，这个人要是死在水沟里了，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太阳终于开始往西沉了，方妈妈拎着菜篮子回来了，篮子里装着几个茄子和一把豆角，她说晚上做打卤面。


    方听雨站起来把摊位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收进蛇皮袋里，方妈妈在旁边帮忙，一边收一边念叨：“小彻呢？又去上工了？这大热的天，也不歇一歇，晚上让他多吃点，瘦的跟竹竿似的。”


    方听雨嗯了一声，把最后一把拨浪鼓塞进袋子，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你笑什么？”方妈妈看着他。


    “没笑。”方听雨飞快地低下头，把袋子口扎紧，扛在肩上就往老街那边走。


    夕阳把他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了几步，身后就响起一阵熟悉的脚步声，那个人的步子迈得大，几步就追了上来。


    一只手从头顶伸过来，摘走了他肩上的蛇皮袋，往自己肩上一甩。


    “你走那么快干什么。”裴彻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没喘匀的气。


    方听雨偏过头看他：“你不是上工去了吗，怎么回来了？”


    “老板说晚上要下暴雨，提前散了。”裴彻空着的那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方听雨手心里。


    方听雨低头一看，是一个小布丁雪糕。


    还没拆封，包装纸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冰得他手指一缩。


    “你快吃，这次没化。”


    第72章 摸鱼


    方听雨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扒开包装纸就塞进嘴巴里，抬头看着裴彻空的空荡荡的手，把嘴巴里的小布丁拿出来，举到裴彻面前。


    “哥，你也吃。”


    方听雨说着，眼神可没从小布丁挪下来一下。


    裴彻看着他那副馋样子没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哥吃了好几个了，这个是专门给你买的。”


    方听雨笑眯眯的继续吃着，没一会都到家了。


    刚到家，暴雨就稀里哗啦的下了起来。


    “真的下雨了哎，得亏你回来了，不然就要淋一身雨了。”方听雨趴在窗户边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点子。


    裴彻帮着方阿姨把车子上的雨点子擦干净，又把那些货搬了下来。


    “好了小彻，你也歇歇去，想吃点啥，我去给你们做，今天可买了不少菜。”方言梦看着面前这个半大的孩子，拍了拍他的肩膀，把裴彻撵走。


    夏天的晚饭家家户户都是随便吃的些什么，方听雨刚吃了一根小布丁更是没吃几口，就嚷嚷着吃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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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完饭，方听雨就去冲了澡往床上跑，趴在凉席上他贪凉。


    裴彻在外面水池里把锅和碗碟都刷干净，才去洗澡。


    裴彻擦着头发走进卧室时，方听雨已经整个人摊成个“大”字趴在凉席上，睡裤卷到膝盖，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腿。


    电风扇摇头晃脑地转着，吹得他额前碎发一颤一颤的。


    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裴彻轻手轻脚地上了床，伸手把方听雨往里边捞了捞，方听雨迷迷糊糊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脑袋自动往裴彻胸口拱，像只找窝的猫。


    裴彻顺势把他揽进怀里，下巴抵着他毛茸茸的发顶，闻到一股淡淡的青竹味，那是方听雨信息素的味道。


    方听雨大概是被箍得有些紧，不舒服地扭了扭，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句什么，又沉沉睡了过去。


    窗外雨声渐渐小了，只剩屋檐上积攒的雨水偶尔滴答落下，院子里那盏昏黄的门灯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绺光，刚好落在方听雨半边脸上。


    裴彻垂眼看了他一会儿，腾出左手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


    他单手打字，拇指在屏幕上缓慢而稳当地移动。


    “……八月下旬回去。”


    “那边怎么说？”


    屏幕幽微的光映在裴彻脸上，他的表情和方才哄方听雨时判若两人，眉眼间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


    对面很快回了消息，一连串的文字密密麻麻地蹦出来，裴彻逐条看完，目光在“务必出席”四个字上停了片刻，然后不动声色地删掉了聊天记录。


    他把手机重新塞回枕头底下，低头看了眼怀里的方听雨，这小孩睡得没心没肺的，嘴巴微微张着，口水都快蹭到他胸口了。


    裴彻弯了弯嘴角，伸手把方听雨卷到膝盖的睡裤往下拽了拽，又扯过旁边的小薄毯子给他搭在肚子上。


    方听雨怕热，没一会儿就不耐烦地把毯子蹬掉。裴彻又盖上，他又蹬，来回三四次，裴彻终于放弃，低声骂了句“小兔崽子”，语气里却一点凶的意思都没有。


    第二天一大早，方听雨是被热醒的。


    他整个人像只八爪鱼一样缠在裴彻身上，对方身体本就凉，偏偏他还搂得死紧，自然就热了起来。


    方听雨赶紧撒手，往旁边滚了半圈，凉席已经被他捂得发烫，他换了个凉快的地方，舒服得叹了口气。


    旁边裴彻早就醒了，靠在床头翻一本旧得发黄的武侠小说，看他折腾也不吭声。


    “哥，你什么时候醒的？”方听雨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翘得东一撮西一撮。


    “比你早一点。”裴彻把书合上，伸手把他头顶最嚣张的那撮毛按下去，“起来刷牙洗脸，方阿姨去菜市场了，豆浆在锅里，油条在桌上。”


    方听雨“哦”了一声，磨磨蹭蹭地爬下床，趿拉着拖鞋走出去，没过三秒又探头回来：“哥，今天咱们干啥去？”


    “你想干啥？”


    “去河边吧！”方听雨眼睛亮亮的，“昨天下那么大雨，河里肯定涨水了，咱们去捞鱼！”


    裴彻想说那河里涨水不安全，但看见方听雨那副期待的模样，到嘴边的话就变成了：“先把早饭吃了再说。”


    方听雨欢呼一声，噼里啪啦跑去洗漱。


    裴彻靠在床头没动，听着外面方听雨一边刷牙一边含含糊糊唱歌的声音，嘴角的弧度慢慢淡了下去。


    他又拿出手机看了眼，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凌晨三点发来的，只有简短的四个字“时间定了”。


    他把消息删了，手机揣进兜里，起身走了出去。


    院子里，方听雨已经端着一碗豆浆坐在门槛上喝了，油条被他撕成一小段一小段泡在碗里，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看见裴彻出来，他含含糊糊地招呼：“哥，快吃快吃，吃完咱就走。”


    裴彻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端起另一碗豆浆，顺手把方听雨嘴角的油条渣子抹掉。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方听雨嘿嘿一笑，果然放慢了速度，但也就慢了那么两口，又呼噜呼噜地喝了起来。


    等他们收拾妥当出门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


    昨晚那场暴雨的痕迹还在，地上坑坑洼洼的积水反射着刺眼的白光，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潮气。


    方听雨拎着个小塑料桶走在前面，凉鞋踩在水洼里啪嗒啪嗒响，裤脚没走几步就溅湿了大半截。


    裴彻跟在后面，肩上搭着两条毛巾，手里还拎了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一瓶花露水和一盒切好的西瓜。


    “哥你快点！”方听雨在前头催。


    “你慢点，地上滑。”


    话音还没落，方听雨就踉跄了一下，好在及时稳住了，他回头冲裴彻吐了吐舌头，倒是听话地放慢了脚步。


    去河边要穿过镇子后面的一片菜地，这个点儿地里已经有不少人在干活。


    王大爷蹲在地头抽烟，看见他们两个远远就扯着嗓子喊：“小彻又带弟弟去河边啊？昨晚下了雨，河边泥滑，可看紧了啊！”


    “知道了王爷爷！”方听雨抢着应了一声，又转头跟裴彻嘀嘀咕咕，“王爷爷嗓子真亮，隔那么远听着跟打雷似的。”


    裴彻笑了笑没说话。


    第73章 越来越近


    到了河边，果然涨了水。


    原本清浅的小河宽了一大截，水流也比平时急了不少，浑黄的水面上漂着些树枝杂草，方听雨站在岸边看了看，有点失望：“这水也太浑了，哪看得见鱼啊。”


    “浑水才好摸鱼。”裴彻把东西放在岸边一块干净的石头上，脱了鞋卷起裤脚下到浅水里，弯着腰在水草边上摸索了一阵，忽然手一抬，一条手指长的小鲫鱼被他捏在手里，银白的鳞片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哇！”方听雨眼睛都直了，蹬掉凉鞋就往水里冲，“哥你教我！”


    裴彻把鱼扔进小塑料桶里，伸手扶住横冲直撞跑过来的方听雨，水花溅了两人一身。


    他教方听雨怎么在水草根底下慢慢摸，怎么感觉到鱼了要稳住手再抓，方听雨学得认真，但每次手刚碰到鱼就激动得嗷嗷叫，鱼早跑没影了。


    折腾了快一个小时，方听雨一条没抓着，裤子倒是湿到了大腿根，他倒也不气馁，最后干脆放弃摸鱼，蹲在水边专心致志地拿小棍逗水蜗牛玩。


    裴彻又摸了几条放进桶里，上岸坐在石头上，拿毛巾擦了擦手，把西瓜盒子打开招呼方听雨过来吃。


    方听雨跑过来，湿淋淋的手往裤子上胡乱蹭了两把，捏起一块西瓜就啃。


    西瓜汁顺着下巴往下淌，他仰着脖子接，还是滴了好几滴在衣服上，裴彻扯了条毛巾给他擦，方听雨仰着脸任他擦，嘴里还嚼着西瓜，含糊不清地说：“哥，咱明天还来不？”


    “明天不行，明天得上工。”


    “哦对哦。”方听雨想了想，“那后天来？”


    “后天再说。”


    “行吧。”方听雨也不纠缠，又啃了一块西瓜，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哥，我暑假作业还没写呢，咋办啊。”


    裴彻看了他一眼：“离开学还有一个月，不急。”


    “哥你说我学习不好，考不上大学咋办啊。”


    “没事，哥养着你。”


    “啊，我妈说可以学美术加分，我要不要学啊。”


    裴彻顿了顿，想起了屋子里方听雨画的那些画，点了点头。